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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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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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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赋三题

浅赋三题

                                                谷  壳

谷壳看起来好像没有了灵魂,其实不是这样,谷壳的灵魂盛放在另一个地方,那地方叫米囤。

谷壳也不是没有漂亮的外表,它的美丽原是黄金的颜色,跟我们健康体肤的色泽一样,只是它破日生辰,让我们看到的是一些琐碎的细节和支离的故事。

谷壳温软,它调和了太阳与月亮的光芒,它折中了夏天与秋天的温度,它编织了鲜嫩与苍老的经纬,它构建了营养与精华的城堡。谷壳,是一个不起眼的布道者,唯有它,能把这世界上最芜杂的光合作用的产物超度为粮食,合成米粒或者诗精(似乎比《诗经》更耐咀嚼),然后指点给人类的眼睛、舌头、牙齿和胃。

谷壳单薄,是一种娇小而纤弱的女子,营养不良,发育不够,身姿不高,体态不腴。论持家守户,她是忠实的糟糠:雨打在她的脸上,她甩一甩,不说这是泪;风吹开了她的裙,她坦然面对咧嘴歪牙的镰刀,不认为这是淫荡。论遭际磨难,因为命薄,她在风扇的一侧被抛弃,成了流言蜚语的牺牲品、风言风语的绑架对象。或者,在簸箕里颠簸,在团筛里流浪,在苦菜中煎熬,在猪槽间蒙尘。菜子命,谷壳身,二者如出一辙,而谷壳竟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可是,世间还真少不得它,糠菜半年粮,在那饥馑的日子里,它救人性命的功德远远大于米面,就像一个母亲给子女的恩惠远远大于帝王。据说朱元璋就是吃糠咽菜坐上龙廷的,难怪他偶尔还吟得出“飘飘飞度五台巅,红尘富贵心无牵”的诗句,并且娶了个相貌丑陋的女人马氏为妻,虽然她长脸大足,很是有碍观瞻,但朱皇帝居然一点也不嫌弃她。糟糠之妻,家室之宝啊!

谷壳刚毅,跟饭里的沙砾肉里的骨头鱼身上的利刺一样,性格凛然,自尊自强。哪怕你要把一口美味吞下去,只要其中有一瓣小小的谷壳,你就得连同那美味一起吐出来,有时候你还没弄清楚这究竟是谁下的绊子。你藐视谷壳,等于藐视自己的眼力;你诅咒谷壳,也就是在诅咒粮食,或者自己的襁褓与奶妈。谷壳何时何地惹你碍你了?它此时只是一个勇士的一块骨头,一个儒士的一句诺言,一个侠士的一掌招式,一个隐士的一声叹息,它隐忍而默然,孤单而沦落。英雄的巨口伟夫的海喉饕餮的肠胃岂是畏惧小小谷壳的!亦如权杖如柱冠冕如峰威仪如峦者哪里用得着提防出土的小草冒尖的笋芽?渺小者的情性只能如此,它只是证明自己的存在罢了。

谷壳轻盈,愿意走入你的枕头陪伴你度过一个个良宵。有梦也好,无梦也罢,谷壳醒着,在你的头颅下面窸窸索索,偶尔散发出谷物的芬芳。我的祖辈父辈用的一直是谷壳枕芯,直到我这一辈才把它抛弃,于是我的夜梦变得沉重,变得凝滞而生涩;于是春夜的蛙鸣夏夜的萤火秋夜的落叶冬夜的梅香都纷纷逃离了梦境,留下来的是关于房子车子位子和票子的呓语——我兀自怀疑自己的思想出了问题,其实是枕头出了问题。母亲对我说过,谷壳枕头好咧,你扭了颈子只管找枕头要回来:“半斗老糠,睡个一夜大天光!”母亲竟能说出这样经典的话来,母亲的文凭连谷壳都算不上,但她的乡俚俗谚却满含着淀粉的质地和纯度。

谷壳真是人世间可歌可赋的一种群体,它超然于高贵之外,涵纳于卑贱之中,它又布衣于泥土之上,坚挺于霜风之前。谷壳实在没有什么同道的了,即使有,也走不到这么边缘的地方去。钱钟书先生著散文《写在人生边上》,大抵是因谷壳而触动情思的,至少在我以为是这样。

                                                       竹 笕

大别山多竹,大别山也就多笕。

竹笕,看似山里人常用的一种简便的引水用具,实则是山人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一支生命的听筒。在潺潺湲湲、丁丁冬冬的细语中,小村的日子活泛、滋润、水灵。

制笕的工序极为简单:将粗壮壮的毛竹砍倒,剔枝,通节,连接起来,便是。这竹笕架在高高的崖上,清溪在竹笕的心里汩汩地流,云雾在竹笕的身边袅袅地飘,于是,山民的企盼就从山上流下来,深山里的春鸟之声夏蝉之声秋风之声冰凌之声就从山上流下来。

流下来的还有祖先虔诚的祝祷,还有山神慷慨的馈赠。

只是,青青毛竹那三月里婆娑的绿梦没来,亭亭新笋那五月里遥迢的瞩望没来——竹笕的梦交给了青苔和黑岩,竹笕的梦嵌在六月的骄阳下和腊月的寒风中。

我站在一眼山泉边,向家乡的竹林望过去,我要寻觅的那一株秀竹在哪呢?

父亲带我上山的时候,正值三月。大别山的三月全凝在笋尖上,挂在竹竿上,荡在竹枝上。竹枝上的鸟窝里正在孵化三月的歌声哩,忽而一道白光,父亲的斧头可就下去了。紫绛的竹蔸里渗出清白的竹液,韧黄的竹片里显出密密的斑点,粉白的竹节里飘出亲切的芬芳。竹默默无语,我亦默默无语。

此时,天空扑喇喇飞过一双绿色的倩影,那是鸟儿从倒下的竹枝里飞离温暖的巢穴。

我按紧父亲的斧头问:这是要干什么?父亲说,制作水笕,为山下人引一缕清泉,或做饭做菜,或浣衣濯足,或浇菜滋禾,或洗砚磨墨,一句话,只为引来生命的源泉。

竹笕坦然,我却默然。于是,长年累月横架在崖壁上的只有竹笕,汩汩清泉溢满朝暮的只有竹笕,炊烟袅袅饭菜飘香的只有竹笕,四时八节祈福纳新的只有竹笕。

这修长的巨臂,接引着大山的甘泉,把一代又一代人的焦渴与无奈挡在风霜雨雪之外;这坚韧的琴弦,弹奏着亲切的乐音,在本来枯燥乏味的日子里激荡起笑纹一般的涟漪。竹笕延续的,是一种传统文化的余音,就像水碓的叩齿之声,或者碾槽的旋转之履,于山民的梦呓之中,带着清凉与酣畅,与韶光同在,合流年共存。

父亲老下去,儿子大起来,皆因喝着笕里流来的清清泉水;姑娘靓起来,媳妇美下去,也因沐着笕里流来的大山之乳。旧笕没了,新笕换上。泉水总是不断,大山的叮咛和季节的嘱托总是不断,山下的鸡鸣犬吠欢声笑语总是不断。

静夜里,水缸旁,我常常自问,是什么把我们这一辈称为儿子的送出去,又是什么把我们这一辈称为山里秀才的接回来? 在汩汩不息的泉流面前,我的心在溅玉飞珠。我再次看见,我的父亲手持利斧站在深山竹林里,那是竹;但他躺在深山的一座坟冢里,却是笕。一切为生计并为子孙、为稻禾并为墨香而曾经奉献过的人,倘已倒下,我都愿意把他当成一根竹笕。从昨天到今天再到明天,这三座山的间隙里,躺着我一辈又一辈苦苦求索的先人,躺着那一截又一截付出青春华年的竹笕。

在我们饮上了甘甜清冽的泉水时,在我们对孩子解说竹笕这种古朴的饮水工具时,我也在默默地祈求自己——我愿做笕!

                                                     春 蚕

第二茬蚕苗端回来了,正值盛夏。三天过后,小蚕齐刷刷长成寸许,吃叶量大增。听着这些小生命春雨般细密的咀嚼声,看着它们饱餐之后昂首沉思的样子,我顿悟:蚕原来是有思想的。

有思想的蚕,懂得吃饱睡足是为了什么;有思想的蚕,从来不做无谓的体能消耗。它们把每一片叶子都吃得很干净,一点也不挑剔,从不因为食物枯萎干硬而发出一点哪怕是极其微弱的拒绝声或怨恨声,也不会由于我在旁边敲击键盘打扰它而横眉怒目。蚕实在是独一无二的“天虫”,在所有微小的生命个体当中,它们卓尔不群,温良恭谦,既有哲学家的深邃旷达,又有美食家的敏感超然。如果说其他动物的咀嚼是为了生命,那么蚕的生命却是为了咀嚼。

咀嚼和品味是思想的前奏。这有点像耕牛,然而耕牛的咀嚼仅仅是为了增加体能,而蚕的咀嚼却完全是为了积蓄蚕丝或是“有为机中练,有为琴上弦。弦以和音律,练以事寒暄”。(王冕《蚕作茧》)

我见过蚕农将一只只刚刚停止吃食的小蚕挑剔出来,易为另类,名之曰病蚕。病蚕被隔离,是因为极易感染。当它不能再进食的时候,它的生命途程便只能半途而废,它痛苦地扭曲身体,偶或抬起头来打量一下同伴们,在那均匀的细雨声中做短暂的回眸,然后颓然倒下,甚至翻得肚皮朝天。病蚕完全死亡以后(其实有很多还处在弥留之际),被选出来充分暴晒,呈乳白色干体,这就是僵蚕,一味从古代传下来的中药。中医认为,僵蚕味咸,性辛,其独特的功用是熄风火,解痉挛,用于肝风内动引起的头痛、眩晕、抽搐,并用于风热头痛及皮肤痒疹。据说以前曾经有过僵蚕奇缺的时候,蚕农将蚕养到将老未老时,人为地令其感染致病,得到僵蚕,其价格比蚕丝优出多倍。作为牺牲品的僵蚕如若有知,不知是憾是幸!有一点我们可以感知,它乳白的身子是完全保存了原有的本质的。

蚕的休眠即是它的修炼。蜕皮本来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没有这几次痛苦的涅磐,它们庶几能够成为吐丝织锦的天虫!(我小时候从一位当校长的邻居那儿知道“鸿是江边鸟,蚕为天下虫”的对联)。我们常听说“洗心革面”一词,试想,一个人如果真能洗心革面,那他简直有了蚕的修炼境界。清代诗人袁枚说得明白:须知极乐神仙境,修炼多从苦处来。蚕并没有什么过错,谈不上需要悔改;然而一个人相对于一只蚕来说,需要修改的地方很多,可人生短暂,功利辘辘,有多少人耐得住寂寞甚至守得住苦痛去反思,去禅定,去自新?古语说得极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几人能像蚕那样,到了要休眠的时候,哪怕再青郁的桑叶也不吃了,寂然睡去,如老僧打禅,像露凝秋风!

这样看来,蚕在形而上是无为而为了。庄子是如此理解生存的意义,斯宾诺莎也是如此阐述生命奥秘的:“无知的人不仅在各方面受到外部原因的扰乱,从未享受灵魂的真正和平,而且过着对上帝、对万物似乎一概无知的生活,活着也是受苦,一旦不再受苦了,也就不再存在了。另一方面,有知的人,在他有知的范围内,简直可以不动心,而且由于理解他自己、上帝、万物都有一定的永恒的必然性,他也就永远存在,永远享受灵魂的和平。”(《伦理学》第五章)我不知道哲学家和小小的蚕是怎样走到一起的,但我看到了小蚕生命终止时的绚丽与神异,也就理解了它们“永远享受灵魂的和平”的幸福与超然。

敬慕一只小蚕,不如理解它的这种生命程式以及由此产生的永恒的意义。当它们还没来得及羽化升天或者回过头来看一看自己写就的璨然锦章时,烘焙炉里的高温已经将那些梦想统统扼杀掉,代之而来的是一些物化的赞美和幼稚的怜悯。而超越功利境界的蚕们正舒展它们优美的双翅,在哲学高远的天空快乐而自由地飞翔——这是思想的舞蹈,更是性灵的升华。

现在,我们应该不惮于在梦中做一只小小的有思想的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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