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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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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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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冬

雪  冬

 

我和妹妹静下心来看我们这个叫做“仓园”的村庄周围高山上的雪。我和小我们第一次发现,所有的雪都在一条线之上,那条线就在半山腰,像谁用绳子拉直了一样。天已经晴了,它们还没化去,或者说,那条绳子还没有拆走。那些固守在高山上的雪怕是要到开年之后才能化完的,也说不定在腊月里这最后的几天,还会有一场更大的雪,把那雪线往山下压一压,甚至一直压到逼近我们家屋后的那口炭窑。

我们坐在山墙根下,一边晒太阳,一边等炭窑里的木炭毕剥声停,青烟燃净,然后用几块石板和几捧软泥糊住窑口,让燃烧到此为止。腊月黄天,从暖暖的炭窑里往外出炭,即使不开工钱,附近的闲人也会乐意帮忙。以前我们家从不请人烧窑出炭,自从父亲刚刚活到五十岁就遽然去世之后,祖父受了严重的打击,神情常常陷在一种莫名的错乱里,我们已经不敢再让他上山出大力气砍树驮柴,因此只要一说“开窑”,邻居中有两家的男女就主动来帮忙了。

“今天看来比昨天冷多了。”妹妹早起,大声地说。她说的“今天”是腊月二十一日。

我知道她是在说那一窑炭。

那时,我第一次真正懂了“心忧炭贱愿天寒”的深刻含义。虽然我们家的木炭卖出去的并不多,然而愈是寒天,对于炭的看重和珍惜愈是格外上心的。现在提起木炭,或者背诵《卖炭翁》,似乎无人注意,但是五十年年,或者更早,秦淮以北,大冬天离开了木炭,日子会凝结得像冰块,因此,我们会切身体会到“红泥小火炉”的妙处,就连八十多岁的祖父也能将白居易的那首诗脱口而出。

祖父躬着腰,从栗树岭上回家走了一个多钟头,他靠在山墙上时,头上冒着热气。看了看圈里那头二百多斤的肥猪,他对我母亲说:“屠户正忙,定在二十八日的中午。”此时,除了那头猪,我们都记住了那个时刻,并盼着那时早点到来。

父亲去世后,我们家第一次圈养起这样一头大肥猪,尽管年猪杀了之后要将一大部分猪肉卖掉,要变出钱来偿还父亲因手术挪借生产队里的储备金,要用现金领取囤在队部大仓里的工分粮,但是这并没有减轻我们对于杀年猪的热望。过了年才十一岁的妹妹,显出了从未有过的勤快,一会儿扫地,一会儿提水,像在地上打旋儿的陀螺。

祖父的背脊伛偻得很厉害,走路就像在寻觅地上的东西。尤其是深冬,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褂,隆出高高的驼背,就是一座黑山岭了。农忙的日子,他照样去生产队里上工,每天六分工,跟妇女一样,但干的是男人的活。眼下大雪下了那么久,天刚刚放晴,他在后山挖了一口炭窑,砍了一堆栎树,他要烧两窑木炭,除了留下一些自家用,其余的得变卖出一些钱来。

阳光已经有了明显的暖意。来自两个方面的温暖齐聚在我们的心间:出炭,杀猪。

祖父头上的热气被阳光摩挲干净了,他依然用他平常那种爱怜的目光看着我们,然后摸出一杆旱烟袋,装上毛烟,用火柴点燃。冬天的檐下就有了一缕呛人的味儿,那味儿直到现在仍然萦绕在我的记忆里:粗粝而老辣,亲切又温馨,刻骨铭心。二毛家也是那个日子“牵猪”(乡俗谓杀猪不吉利,故而避讳说“牵猪”),祖父似乎有些忧戚地说,二毛的爹正在生病,他家也要卖猪肉,今年冬天的猪肉不好卖是肯定的了,谁家手边的银根都不宽松。祖父喜欢把钱说成“银根”,就像他喜欢把杀猪说成是“牵猪”。

在我们乡下,杀年猪是一件喜庆的事儿,也显得相当隆重,除了选个合适的日子,找来亲近的人帮忙“捉猪脚”,还要请亲戚朋友左邻右舍来“打晃”(吃杀猪菜)。讲究的人家,在年猪被割下猪头之前,还要摆上一升糯米,烧上三炷香,以此祈求来年家里的六畜更加兴旺。只是,这一年我父亲刚去世,比起他的英年早逝,比起我们这个家庭所遭受的意外变故,杀年猪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何况年关的喜庆气氛,在我们这儿已然寡淡多了。

82岁的祖父在腊月二十一日的阳光下,面对一双既未成熟且已稍微懂事的孙儿孙女,对日子又显出了几分自信,几分情采。现在他必须撑着这个门庭,为了我们和我们半身不遂的母亲,为了他一辈子的坚守和笃诚。三年自然灾害,祖父和祖母险些饿死,而我的父亲正是那时吃苎麻的根,吃楮树的皮,最终落下了胃病的绝症。据村西老纪伯说,我祖父是吃过大苦的人,他一生几乎没有过上多少好日子。责任田下放时为了多分得一份田地,他和祖母单独去了芦柴岭,在人烟杳渺的地方割草开荒,刀耕火种,一待就是三十年。直到祖母得了重病,我们一家人才归聚到一处,然而这时正是我父亲患病去世以及祖母接着去世的凄风苦雨时节,祖父没少叹息。多少个夜幕降临时,场院外面石磙上,一锅毛烟明明灭灭,那是我们眼里最先升起的一颗黄昏星。

不知道开年我还要不要再把书读下去,反正妹妹是歇书了。开年仍然打算养一头猪,母亲算计好了,用大半个猪的肉去换取几百斤工分粮,总比累死累活在地里做活儿要轻松,何况祖父和母亲都不能上满工,身体实在撑不下去。这个积雪的冬天,我的日记里除了出两窑炭,杀一头猪,再也没有什么大事。

然而,从这年冬天起,我的心里似乎特别在意季节里的颜色,比如冬天的雪白、木炭的漆黑和猪血的鲜红,当然还有我们家灰色的日子,还有母亲菜色的脸面,还有两扉发黄的破窗户纸。在我懂得这个世界可能会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的时候,祖父把我打发到一个较远的地方去,让我继续读书。祖父说,宁可丢猪,不可丢书。这虽然已经是乡下的谚语,朴素,实在,好懂,但是真正做到的人却并不多,尤其在那个难得手有余钱、难得走出大山的年代。

我知道,在此以前,并不是什么大事改变了祖父的决定,也不是什么大事改变了我的命运,在桫椤湾或是芦柴岭,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雪融化之后,仓园村清朗起来,团团如一个小盆地。在牵年猪的欢欣气氛中,在出窑炭的温暖日子里,我,妹妹,母亲,祖父,一家人准备好了过年的货物与拜年的回礼,也准备好了开春的农事安排与我的外出读书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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