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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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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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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

                                                     二姑


祖母那声“扔了”,像一把钝刀,割在我初临人世的空气里。

接生婆叹了口气,把我这个裹在胞衣里的“死胎”搁在炕脚,无奈地摇着头。母亲侧过脸,眼泪浸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祖母坐在床沿,烟袋锅敲着炕沿,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发慌。

据说,祖父在世时是不让祖母吸烟的,何况儿媳妇就要生了,她还在房间里烧起来。

是二姑冲进来,改变了当时的状况——改变了我的人生。

二姑那年十七岁,辫子垂在胸前,发梢上还沾着雪粒子。她一把“拿起”我,手指在胞衣上划了个口子,温热的羊水混着血水淌下来,滴在她灰白色的棉袄上。忽然,她眼睛亮了:“动了!还活着,她还活着!”

那一声喊,把祖母的烟袋锅震住了。母亲也昂起了头。

二姑把我揣进怀里,用温水一点点擦。我太小了,像只剥了皮的兔子,红通通的,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二姑描述我的到来,话语里充满了怜爱。

二姑熬了稀粥,用小勺子舀着面上的稠汁,一滴一滴往我嘴里喂。母亲后来告诉我,那些日子,二姑整夜整夜地坐着,把我搁在她膝头的棉窝里,一只手托着,一只手喂,鸡叫了才眯一会儿。

我活了下来,越长越像二姑。村里人见了都说,这不是二姑的闺女吧?二姑听了,只是笑,辫子一甩,露出两颗好看的小虎牙。

二姑没读过多少书,却最疼我。五岁那年,我半夜发烧,烧得说胡话。二姑背着我走五里地去公社的卫生所,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把裤腿都染红了,可她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跑。她额上的汗把头发浸得透湿,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卫生院的医生说,再晚半个时辰,这孩子脑子就可能被烧坏了。

二姑听罢,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想读书,父母说家里供不起。二姑不言语,第二天就去了镇上,帮人缝麻袋,一个麻袋五分钱。她手快,一天能缝一百多个,手指头磨得露出嫩肉,晚上回家拿温水泡。攒了半年,她把一叠毛票子塞在我手心里说:“去报名吧。”

我上了初中。可初二那年,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医药费都没处要。我把书包塞进柜子那天,二姑站在门口,嘴唇抖了又抖,到底没说话。她只是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十七岁那年,我瞒着年龄要去深圳打工。临行前夜,二姑把我拉到墙角,从怀里掏出个蓝布手帕包,打开,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两块的。她一张一张数给我:“一百块,拿着,别省着。”

那个蓝手帕包里,似乎还有点什么,二姑像珍藏一件首饰一样,精心地收藏起来。

我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二姑订了亲,男方给了两百块彩礼,她抠下一百,婆家骂了她好几天,说她吃里扒外。她一声没辩。

“二姑,这钱我不能要。”我当时说。

“拿着!”她把钱硬塞进我口袋里,手指头戳了戳我额头,“在外头,别委屈自己。实在不行就回来,二姑在呢。”

深圳的日子不好过。我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二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后来认识了个男的,年轻,嘴甜,说喜欢我,说会娶我。我信了,把攒了两年的积蓄都给了他,两万三。他消失的那天早上,出租屋里只剩下半袋米和一张空床板。

我坐在床边哭,哭得泪水都快干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活不下去了。

第四天,二姑接了电话,来了。她坐了一夜硬座,找到我时,眼睛红红的。她二话没说,拉着我就走。我们坐了三个小时的中巴,又走了半个钟头的土路,找到那个男人的老家。他躲在屋里不出来,他娘出来骂,说我们讹人。

二姑没吵,也没闹。她在那男孩家门口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把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不还钱,我就死在这儿。”

村里人围了一圈。那男人怕了,从门缝里扔出个报纸包,里面是那两万三,一分不少。

回去的路上,二姑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傻丫头,人比钱金贵。”

三十岁那年,我生了儿子。二姑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给孩子缝了个虎头帽,红缎子面上绣着金线,那是她熬了三个晚上做成的。

可没过多久,就传来消息——表哥,二姑唯一的儿子,投资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跳了江。

二姑一夜之间白了头。她抱着表哥的遗像,坐在堂屋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第四天早上,她站起来,把照片擦了擦,搁在香柜桌上,然后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碗茶。她端着茶碗,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身。

“人没了,日子还得过。”她说这话时,声音平得像一潭池水。

二姑六十六岁那年,二姑父也走了,肺癌。二姑一个人来到了城里,租了间地下室。帮人做钟点工,去医院照顾病人,端屎接尿,什么活都干。

我去看她时,她正蹲在厨房里择菜。地是水泥的,冰凉,她穿着双破了口的棉鞋,手冻得通红。我说:“二姑,别干了,我养你。”

她笑着摇头:“我还能动,不拖累你们。”

“你这辈子,就为别人活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半晌才说:“你表哥走的那天,我就想明白了。人活着,得有个念想。你就是我的念想。”

去年冬天,二姑病了,肺癌晚期。我把她接到家里,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呼吸像拉风箱。可她还在惦记我儿子:“孩子该考试了吧?别给他太大压力。告诉他,考不好也没事,二姑奶奶相信他有出息。”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她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哭啥,我这一辈子,值了。”

“二姑,你别走……”

“傻丫头。”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像十七岁那年一样,“人哪有不走的。可我知足了。你活下来了,你儿子也出息了。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你从那个炕脚抱起来。总算抱对了。”

二姑到底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窗外的腊梅刚开,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进来。我整理她的遗物,发现一个旧手帕,蓝布的,洗得发白。里面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我小时候,她抱着我,站在老槐树下。她笑得甜,我张着嘴,像是在喊她。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我凑在灯下才看清:“我的囡囡,要好好的。”

我抱着照片,哭得撕心裂肺。

如今,我儿子已经上了初中,长得高高大大。他常问我:“妈,二姑奶奶长什么样?”

我指着照片:“你看,就那样。爱笑,有小虎牙。”

“那她喜欢你吗?”

“要不是喜欢我,连你都没有。”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她用命喜欢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照片上。二姑的笑容依旧温暖。我知道,她从未离开——她活在我心里,活在我儿子的记忆里,活在这世间的每一份善意里。

这世间,总有一些人,像星光一样,照亮别人的路,自己却默默燃烧。二姑就是这样的人,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爱,什么是奉献,什么是人间最温暖的真情。

我望着照片,轻声说:“二姑,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儿子也会好好的。我们会带着你的爱,好好活下去。”

风轻轻吹过,窗帘飘动,仿佛二姑在温柔地回应。我闭上眼,又回到了小时候——她抱着我,哼着歌,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件藏青色的棉袄,那些皱巴巴的零钱,那碗她用小勺喂我的稀粥,那个坐在门口握着剪刀的身影,那双在冰水里择菜的红肿的手,那声“我的囡囡,要好好的”……原来,最好的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是默默付出,是不求回报。二姑用她的一生,教会了我并且也将教会我儿子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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