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盐肤木
盐肤木就是猪草树。对了,猪草树你也未必认识。这么说吧,香椿树你一定认识,盐肤木刚刚长出嫩叶时,跟香椿芽极为相似;或者,跟漆树更相似。漆树,产出黑山漆的那种植物,初始叶子殷红,长到后来才变成深绿色,带着一点儿青灰。盐肤木和香椿树也是,嫩芽殷红,光洁,鲜亮,颇有精神似的;唯有盐肤木的叶片稍大一些,才有很细的绒毛,显得柔软而略微毛糙;后来,漆树的叶子红的时间长一些,这也许是为人们提防它做了标记。
我认识盐肤木,是跟母亲一起打猪草的时候,她向我指教的,并且特别提醒,不能把漆树当作猪草树,将它的叶子混入猪草篮子里,那会坏了猪食,这且罢了,要是伸手去采,正好采了漆树叶子,大多数人都会过敏,我们乡下说是“胖漆”。胖漆了,你就会变成一个大“嘉官”,头脸肿大,红中泛白,奇痒无比,严重的甚至不能下床,不敢见人。不过,有经验的老人常常挖来一种叫作“八树”的植物煎水洗濯,据说可以快速消肿止痒。“八树”学名其实叫作卫矛,也叫鬼箭羽,小灌木,有点儿像花椒树,枝上排有三棱木栓质的薄翅,像连成一排排的小册页,很脆,一摸就折了。
小时候,玩伴们一起钻山林采兰花摘野果子,免不了有人碰上漆树,回家就过敏了,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好在我母亲早教过我区别猪草树和漆树,所以我很少过敏。至于猪草树为什么叫作“盐肤木”,我一直以为它是咸的,却从没有亲口尝过;问母亲,她说可能吧,她也没有尝过,但从猪们喜欢吃它这一点上看,多少有些咸味或者别的滋味,也未可知。
还是说说椿树、漆树、盐肤木之间张冠李戴的趣事吧。
那年合肥的知识青年下放到我们大队,男女共有五人,三男两女。刚刚高中毕业的小青年,又是在城里长大,哪里能分辨得清山中草木,因而闹出不少笑话。开春,树芽新绽,香椿是极好的菜蔬,尤其椿芽煎鸡蛋,其味无穷。小青年见老乡采了香椿回来,做成美味佳肴,便也抽空到河边寻椿树,采椿苗,谁知三个男青年上树各采了一大把,回来开水烫了准备做菜,幸好被房东发现,及时制止,说这哪里是香椿,这是漆树苗,有毒的。自然三个小青年全都过敏了,许是肌肤细嫩的缘故,一个个脸面肿得如同霞染,好似蜂蜇。另一回是两个女孩帮大妈打猪草,误采了漆树苗,过敏程度更加厉害,个把星期都没痊愈。虽然老乡为她们煎了八树水,搽了清凉油,全都无济于事。
此后,只要一提起香椿或者猪草树,他们就觉得离漆树不远了,遽然远而避之,大有谈虎色变之骇。
其实,漆树并不都是使人过敏的,我的大父(大伯)就是一位割漆的高手。他敢于爬上高树,割开树皮,用一只蚌壳卡在切口,引漆汁不断流下来,汇入铁桶中,回去加热熬制,便是油亮亮的山漆;所有木制家具用物,一经山漆油过,即能价格翻倍。椿树的用途自不必说,除了嫩苗做成春之一味,它的木材也是上乘的材质,可制桌凳,箍盆桶,削砧板,做箱柜,尤其做厨房器具,夏天可防馊,可驱虫,可葆味。
再看盐肤木吧,这种植物在农村不仅是猪饲料的广泛来源,还是一种名贵中药材的载体。它寄生出的瘿果就是五倍子,一种十分奇怪的“叶菱角”。盐肤木长到一定年龄,在夏秋季节,叶子卷曲,慢慢形成饺子形状、耳朵形状或菱角形状,里面全是倍蚜虫,蚊蠓一样纤小,成千上万聚在一起,“菱角”愈大,里面的蚜虫愈多。五倍子不是每一棵盐肤木树上都会有的,树叶必须受到倍蚜虫的侵蚀、共生、同长,且有良好的环境、气候、蜜源和其他一些特殊条件,才得以生成。因其罕见,故而名贵。有一年,五倍子大涨价,我和我的内弟内侄们到一座叫做老鸹尖的山上,穿山越涧跑了一整天,也才摘得几两鲜活品。至于五倍子的药用功效,在我们乡下,流传为治疗痔疮、出血和恢复创口,更多的药用价值,不为我们所知。
有必要纠正一个舛误。我的一个学生查百度AI,在作文中曾经写到猪草树(盐肤木),说它“既能入药又有明确的接触风险,普通人需要记住的是:别乱摸,别乱采,别乱吃”。别乱吃是对的,但是摸它采它,家庭主妇养猪打猪草,经常接触,没见过有过敏的。可见人工智能有时也“睁着眼睛说瞎话”。
一个人虽不会把自己和一棵树的命运捆绑在一起,但是往往因为一棵树正好和一个人的因缘缔结到了一起,那个人就也成了其上的枝丫、树干或者根须,甚至阴影,典籍里的“种树郭橐驼”、“五柳先生”以及“病梅馆主”,怕不都是因树得名。又譬如我们村的葛老五,因为看不开眼前的路,一根绳子在树上挂了;还比如秦昆老的儿子,为了树上的几只喜鹊蛋,竟从高枝上摔下来,终生只能用一条腿走路……当然,树是被冤枉的,何罪之有呢?盐肤木很脆弱,就是谁看不开要上吊,也不会选择这种绳子还没挂上去就折了枝子的树;盐肤木也很温厚,它一代一代为人们养大了仔猪养成了肥猪,而猪肉猪油猪下水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让他们面皮油润肌肤丰满肠胃舒适,有多少树肯牺牲幼嫩的枝叶奉献全身的衣装呢?尽管我不知道世上有多少种盐肤木,其中是否有让人过敏不能触摸的种类,但我仅就自己青睐已久的这一类,断不肯让人说它的坏话。
我们家西头崖坎上有一棵盐肤木,高达两丈,粗约碗口,是我所见过的最高最粗的了。夏末开白花,繁英如絮;深秋叶子暗红,卷曲,枯焦,惜乎从未长出一颗五倍子,倒是姑娘婶子因为树太高,年年采叶子作猪草而艰难,徒余望眼。堂弟说,砍了吧。二叔不允,其实二叔记得,树和叔都还年轻的时候,叔从树上不知采过多少嫩叶,养活多少猪仔。
若再回乡,一定近近地打量你,盐肤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