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河渔歌芦荻唱,马河帆影棹声和。在苏北射阳河与西塘河交汇处,有一座历经千年的朦胧古塔,悠悠的射阳河蜿蜒至此,在古塔西侧,划出一道近若直角的优美弧湾,继而奔流东去,汇入苍茫大海。射阳河水经年累月的潮汐起落,冲刷出纵横交错的沟壑河渠,马泥沟便是其中一条。
马泥沟并非寻常沟渠,而是一条宽达数十米的大河。河上横跨一座木桥,人称“马泥沟桥”。桥下舟楫往来,橹声欸乃;桥上行人络绎,步履匆匆。每至夕阳西斜,常见渔舟唱晚,炊烟袅袅升起。桥东南方有一村庄,聚居百十户人家,几乎清一色姓李,故得名“大李庄”。
在宝塔镇,李姓乃一方望族。自大李庄走出的显达之士颇多,李氏宗祠因而建得气象恢宏:青砖高墙森然屹立,飞檐斗拱如大鹏展翅;五进深院尽显百年宗族的深厚底蕴。祠前挺立一棵二百余载的银杏树,枝干苍劲,冠盖如云。每逢春夏之交,新绿满枝,迎风摇曳,为这片苏北土地平添勃勃生机。为防日寇盘踞,1942年春夏之交,大李庄人主动拆除宗祠主体建筑,仅保留西厢两间房屋。
一
1946年春,抗日战争胜利后的宝塔大地,正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变革浪潮。
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和煦,绿油油的麦田在风中泛起层层细浪。清秀干练俊俏的李芸伫立在李氏宗祠前,凝望着那棵历经沧桑的古银杏。嫩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似在诉说泥土深处蛰伏的春雷与锈铁的记忆。
年方二十的李芸已是大李村妇联主任,齐耳短发、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目光清澈而坚定。
“芸姐,我们都到了。”说话间本村的李泓等六位年轻女子相继走来。七人立于银杏树下,斑驳的光影透过枝叶,洒在她们青春的脸庞上。
“姐妹们,”李芸转过身,声音清亮如泉,“上级派我们来宣传土改政策。我们要让每个人都明白——土地,就该归种地的人!”
李泓轻声问:“那些地主老爷肯听咱们的吗?”
李芸握住她的手:“不是要他们听,是要让乡亲们都明白:这地,生来就是咱老百姓的!”
土改的波澜,从此在宝塔镇的阡陌巷陌间荡漾开来。李芸领着六位姐妹,如七颗不知疲倦的种子,撒向四乡八村。她们走家串户,将政策条文化作最朴素的乡音,一遍遍讲解;她们拉起长长的尺绳,在曾经遥不可及的田埂上细细丈量。夜晚,宗祠里那盏油灯常明,映着她们伏案整理地契、核算田亩的清瘦身影,灯花噼啪,伴她们至深夜。
一个同样被油灯点亮的傍晚,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祠堂的宁静。门外站着一位满身尘土的小战士,气息未定:“野战医院……新四军的野战医院,要转移到这儿来!”
在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正在开展之时,国民党反动派吸收了大量反动地主、汉奸伪军,企图消灭共产党并建立压迫人民的独裁专制统治。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军队和人民群众与之展开顽强的斗争。1946 年 4 月,华中野战军第六纵队改编为华中野战军第六师。六师在内战爆发后参加了苏中战役,因战场形势变化,秋收时节,六师野战医院转移到了大李庄。
队伍抵达,古朴的宗祠,霎时被另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息填满。银杏树下,不再只有春风私语,更多了担架与伤员压抑的呻吟。空气里弥漫起药水与血污混合的气味。
李泓望着眼前景象,眼圈泛红:“芸姐,我们能做些什么?”
李芸早已挽起袖子:“走,帮忙去!”
七姐妹自发加入照顾伤员的行列。她们为伤员擦拭身体、更换绷带、喂水喂饭。起初,面对血肉模糊的伤口,她们常忍不住跑到门外呕吐。可她们总是擦净嘴角,又坚定地回到伤员身旁。
“不会就学!”在野战医院举办的卫生培训课上,李芸对姐妹们说,“前线在流血,我们不能退!”
她们学习包扎、止血、护理,进步很快。银杏树下,常见她们互相练习的身影。
二
深秋了,风里带了刺骨的寒意。一个雨夜,重伤员小陈高烧不退,生命垂危。医生决定立即手术,但血浆告急。
“抽我的!”李芸毫不犹豫地伸出胳膊,“我是O型血。”
李泓等姐妹也纷纷站出:“还有我们!”
殷红的血液从她们体内流出,缓缓注入战士的血管。手术成功了。小陈苏醒后,得知是七姐妹救了他,这个十八岁的小战士泪流满面:“姐姐,等我好了,一定多杀敌人报答你们!”
李芸轻轻为他掖好被角:“好好养伤,就是最好的报答。”
然而,战争的阴云日益迫近。1946年12月,国民党八十三师占领盐城,“还乡团”卷土重来,反攻倒算、野蛮屠杀,对参与土改的群众展开疯狂报复。
一天深夜,急切的敲门声惊醒了宿在宗祠旁的七姐妹。野战医院院长神情凝重:“情况危急,医院要随部队北撤。组织决定,吸收你们正式参军,跟我们一起走!”
参军的决定,对七个年轻女子而言,意味着告别故土、远离亲人,踏上生死未卜的征程。
有人低下头:“我娘身子不好,弟弟还小……”
有人咬着嘴唇:“我……我已经定亲了……”
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等待她们的应答。
李芸环视众姐妹,声音沉静而坚定:“我们搞土改、护伤员,‘还乡团’绝不会放过我们。如果我们不走,乡亲们也要受牵连!……”
沉默良久,年仅14岁的李泓第一个站到李芸身旁:“我跟你走!”
终于,大家都擦干眼泪:“等等我!”
半个多世纪,七姐妹参军保家卫国的故事一直在当地广为传诵。
三
北上的路途异常艰辛。七姐妹被分派到不同的医疗队,李芸、李泓被分在第一医疗队,其余人在其他医疗队。她们随部队转战山东,护理伤员、协助手术,在战火中迅速成长。
鲁南战役中,李芸所在的医疗队遭遇敌机轰炸。她冒着枪林弹雨,一次次冲回火场背出伤员。当最后一名伤员安全转移后,她累倒在战壕里,双手布满血泡。
“李芸同志,你表现得很勇敢。”野战医院政委亲自来看望她,“组织决定派你去华东医干轮训队,学习战伤外科。”
在轮训队,李芸遇见了她后来托付终身的伴侣——一位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曾在战斗中负伤的新四军六师的某副处长。
此后,两人见面渐多。他们一起探讨战地救护的创新,分享各自家乡的故事,有时只是静静地并肩散步,感受战火中难得的安宁。
训练班外的梧桐树下,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一次空袭警报响起,这位新四军六师的副处长毫不犹豫地拉起李芸的手奔向防空洞。在阴暗潮湿的洞中,他始终护在她身前。警报解除后,两人的手仍紧紧相扣。
四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在“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号召下,已成婚的李芸夫妇主动请缨,赴朝参战。
在冰天雪地的朝鲜,李芸担任战地医院护士长。一日,运送伤员的卡车顶风冒雪抵达,抬下的伤员中,竟有李泓!她在护送伤员转移时遭敌机扫射,为保护伤员,左臂中弹。
姐妹战地重逢,悲喜交加。李芸细心为李泓清洗伤口,更换绷带。
“芸姐,还记得宝塔那棵银杏树吗?”李泓虚弱地问。
“记得,”李芸紧握她的手,“等战争结束,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它。”
在李芸的悉心照料下,李泓逐渐康复。
上甘岭战役期间,李芸所在的野战医院在坑道中连续工作七天七夜。她几次晕倒,醒来又立即投入救治。她的丈夫来看她时,几乎认不出瘦削的妻子,但她的眼神依然明亮如初。
“我们要活着回去,”她对丈夫说,“告诉后人,曾经有七个普通的农村女子,为了信仰,走上了一条不平凡的路。”
从朝鲜回国后,因听力受损,李芸转业到东北某地方教育系统工作。
五
上世纪八十年代,银杏叶黄时,李芸等五位当年的小姐妹相约重返宝塔。阔别四十年,那棵伟岸挺拔的银杏树依然枝繁叶茂,金黄的叶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们站在树下,追忆那个改变一生的决定。
李芸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七片早已枯黄却保存完好的银杏叶——1946年离家时,她为每人珍藏了一片,作为信物。
她们将七片叶子轻轻埋入银杏树下的泥土,仿佛把青春的誓言,永远镌刻在这片她们出发的土地上。
夕阳西下,五位满头银丝的老人手挽着手,唱起了当年在部队常唱的谣曲。歌声悠悠,飘荡在银杏树间,随风传向远方。
“我们只是普通女子,”李芸望着姐妹们,眼中泪光闪动,“但我们见证了历史,参与了历史,无愧于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又是几十年过去了,那棵银杏树依然挺立在宝塔的土地上。风过叶落,沙沙作响,似在回应过往,也似在轻轻诉说——那些被岁月镌刻的、平凡却永不褪色的故事。
(文中“李芸”“李泓”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