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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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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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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口会师处的水浒烟雨

冬雨如筛,细密斜织,将整条水浒街拢入一片薄纱般的氤氲之中。高大的水浒街碑坊、青瓦灰砖的明清屋舍、深褐色木格门窗,在雨幕中静默如古画;每一道木纹都似藏着一句时光的私语,缓缓吐露着醇厚的岁月沉香。街畔的忠义堂、快活林、好汉烧饼铺、神行太保车行、浪里白条水产行……一处处以水浒为名的店铺,让人恍然踏入了八百年前的梁山烟水。

《水浒传》作为四大名著之一,我自少年时便已熟读;后来改编为电视剧,更是反复观看。然而那时只知道作者是施耐庵,却从未想到,这位文学巨匠的故乡,竟在离城不过数十里的大丰。

一个冬日的午后,应友人之约,我走进了千年古镇——白驹。

白驹坐落于大丰西南,一水之隔,与兴化遥遥相望。其地历史悠远,唐代称北八游场,宋时改为白驹场,至清乾隆年间正式建镇,隶属兴化县。“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白驹,这名字天然带着几分诗意与古意。古镇安卧于串场河与范公堤的怀抱中,宛如一位沉静安详、浸在旧梦里的老人。关于“白驹”之名的由来,有说源自元代陨石形似白马,也有传说讲述一位白马将军在此征战,坐骑通体生光,故得此名。传说缥缈,而今日白驹之所以声名远播,更在于它是施耐庵故里、水浒文化的源头,亦是红色革命史上狮子口会师的圣地。

虽是“天寒二九”时节,雨丝却不显凛冽。不知何时,雨悄然停了。抬首望去,原本铅灰色的天穹仿佛被轻轻拭去一层尘埃,露出温润的青色底子。西边云隙间忽而洒出一片金光,冬阳如一枚熟透的柿子,湿漉漉悬在天际。雨后的古街清亮如洗,日光偶然落下,为屋瓦、石板路、串场河的静流镀上了一层恍惚的金晕。

水浒街不长,尽头右转,便见“中华水浒园”巍峨门楼。两侧楹联写道:“不因成败论英雄,只以奇书集隽句。”寥寥数字,道尽了这园子的精神气象。

登上水泊桥西望,串场河在此汇流,水面开阔苍茫。风过处,粼粼波光似碎金跃动。遥想当年,施耐庵或许也曾在此踱步,面对一川烟水,构思他笔下那些草莽英雄的跌宕人生。

白驹自古便是人杰地灵、物阜民丰之地。自宋以来,这里以盐产闻名天下,元代更设白驹场专司盐务。串场河与范公堤穿镇而过,舟楫往来,商旅络绎,造就了“商铺云集,舟车不绝”的繁华景象。盐业的兴盛,为这片土地注入了丰厚的财富与活力,细嗅,空气里仿佛仍飘着海风的咸涩与银钱碰撞的清脆回响。而在这片被盐渍与历史反复浸润的土地上,元末张士诚的烽火、施耐庵的如椽巨笔、乃至八路军与新四军震动山河的狮子口会师,更迭相辉映,交织出独有的英雄气与翰墨香。

踏过青石板,跨出水泊桥,便是一广场。广场西南首,施耐庵笔下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旗,正在微湿的风中轻轻招展。

广场正面,雪松掩映中坐落着施耐庵书院,宁静而古朴。右侧立着施耐庵执笔凝思的雕像,前面则是几株高大的广玉兰,树姿挺拔;身后宋江、武松、林冲、鲁智深、李逵五人肃立,神情各异,栩栩如生。紧邻雕像的便是施耐庵纪念馆——一座坐北朝南的青砖院落,朱漆大门上悬挂着启功先生手书“施耐庵纪念馆”六字,笔力遒劲,清瘦洒脱。门对面则矗立着一尊大理石施耐庵立像。

步入馆内,迎面是一幅施耐庵挥毫疾书的画像。梁上高悬“施氏宗祠”匾额,下方镌刻着《施耐庵生平》:施耐庵(1296—1370),名彦端,字肇端,号耐庵,元末明初泰州白驹场人。至顺年间进士,曾任山东郓城、浙江钱塘地方官。后参与张士诚起义,晚年归隐白驹,以《大宋宣和遗事》及盐民起义为蓝本,创作不朽名著《水浒传》。七十五岁卒于淮安,归葬兴化施家桥。

施耐庵少时博览群书,才思超群,怀“泽加于民”之志。中进士后出仕钱塘,却因义愤挂冠而去,游历四方,最终隐居花家垛岛,潜心著述,并收罗贯中为徒,共校《水浒》。

纪念馆西侧的“施耐庵书院”,还原了当年先生教学著书的场景。门前对联写道:“一部野史识得此中滋味;千秋文心觅来无上清凉。”院内照壁刻有《施耐庵书院序略》,其后庭院开阔,设祭孔殿、藏书楼,草坪上立有施耐庵与鲁渊、刘亮、卞元亨、刘基、罗贯中六人论学雕塑。庭院中央一方墨砚形水池,碧水清澈,数尾红鲤悠然游弋,恬淡自在。

“施公故里,水浒原乡。”据工作人员介绍,中华水浒园于2016年4月正式开园,2018年获批国家4A级旅游景区。园区以施耐庵纪念馆为核心景观,占地215亩(近期规划拓展至410亩),分为花家垛文化核心区、施家垛体验区及白驹古镇民俗区三大板块,通过纪念馆、书院、碑林等建筑群,再现《水浒传》的创作场景。2021年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确立为江苏水浒文化研究基地。

“水浒潮生处,狮口云起时。”白驹作为革命老区,亦承载着厚重的红色记忆。镇北狮子口,正是当年新四军与八路军胜利会师之地。

“到狮子口!”闻此,心,蓦然一动。

夕阳最后一缕金辉也已收敛,天空归于一片宁静均匀的灰蓝。

狮子口并无险隘奇观,不过是一处寻常的河湾路口,在冬日暮色中显得格外空旷寂寥。几株老树枝干虬曲,默然伫立;田埂上的枯草在晚风中发出轻轻的簌簌声。站在这片安静的土地上,几乎难以想象,八十多年前的某个秋日,这里曾上演过何等波澜壮阔的历史一幕:1940年10月,抗日烽火正炽,陈毅、粟裕率领的新四军北上部队,与黄克诚率领的八路军南下支队,冲破重重阻隔,在此胜利会师。红旗漫卷,战马长嘶,无数年轻而风尘仆仆的面庞上,写满了欣喜与希望。

新四军八路军狮子口会师纪念碑占地1600平方米,碑身以钢筋水泥筑成,高22.6米,形似一柄直指苍穹的双刃宝剑。顶端镰刀斧头浮雕,象征着八路军、新四军同为中国共产党的工农抗日武装。碑面西向,镌刻着由曾任国防部长的张爱萍上将亲笔题写的“八路军新四军白驹狮子口会师纪念”。方形碑座分上下两层,朝东一面刻有铭文,记述那一段峥嵘岁月。

恍惚间,耳边仿佛响起纷沓的马蹄声、坚定的步履声、震天的欢呼声——这声音与水浒街传来的《好汉歌》悄然重叠,一古一今,一虚一实,却激荡着同样慷慨激昂的节律。陈毅元帅的诗句不禁在心中回荡:

十年征战几人回,

又见同侪并马归。

江淮河汉今谁属,

红旗十月满天飞。

这诗句,与施耐庵“撞破天罗归水浒,掀开地网上梁山”的决绝气概,与历史上同属一县的郑板桥“白菜青盐糙米饭,瓦壶天水菊花茶”的澹泊襟怀,共同熔铸了白驹的魂魄。这是一种深沉的混响:盐民的坚韧、文士的飘逸、好汉的豪勇、战士的忠诚,尽在其中。这魂魄已渗入每一寸泥土、每一道水纹,随着四季长风,在古镇的街巷与旷野间静静流淌。

离开狮子口时,暮色已浓,古镇渐次亮起灯火。忽而,一阵清越的乡音小调不知从哪户人家飘出:

明宋遗迹随处见,

一眼望去尽入画。

我的朋友您常常来,

古镇白驹是我家……

歌声悠扬,融进夜色,也融进这片土地绵长而丰厚的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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