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成庄散记

收成，苏北里下河地区一座静谧的村庄。它偎依在盐城、淮安、扬州三市之交，坐落于建湖、宝应、阜宁、淮安四县接壤之处。自宋至清，这里已是舟楫往来、商贾辐辏之地。村庄不大，三面清波漾漾，两桥默然相望，宛若一幅洇染千年的水墨，安然铺展于平原沃野之间；又如一枚被岁月摩挲温润的古玉，静静泊在水泽深处。一个冬日午后，我踏入了这片土地。

一

街因庄而存，庄因街而兴。收成老街，初名“首城”，相传为汉时盐渎置县后首筑城池之处，距今已越两千余年。后易名“收城”，终定“收成”。从“首城”到“收城”再到“收成”，三个名字之间，隔着浩渺的烟水、起伏的稻浪，也隔着一段无声流转的漫长光阴。

冬日的收成，并无寻常古村的的幽寂与苍凉。午后阳光慷慨泼洒，浮尘在光缕中轻舞，漾开一巷静谧。信步深巷，偶见一寻常院落，新磨的糯米粉正铺晒在席上，莹白如雪，柔软如云。院中农妇见生人驻足，仰脸便是笑意，坦荡而暖和。那一瞬，忽然懂得：所谓底蕴，未必尽在深墙重檐之间，更在这人间烟火里——在一捧新粮的暖香中，在农人眉梢无饰的喜悦里。这或许才是“收成”最本真、最绵长的底色。

然而收成庄终究是不凡的。唐大历年间，射阳湖与漕河于此贯通，此地遂成南北通衢、水陆要津。自宋及清，商船簇拥，车马骈阗，一条自汉代蜿蜒而来的老街，悄然演绎着千年的熙攘，也积淀下时光的沉香。

二

老街，是收成的地理轴心，更是其文化血脉的生动注脚。

步入村史馆，可见“义熙三年·东海王”铭文古砖，亦见“收成八景”图文——古院钟声、凤凰池沼、双桥对峙、东海王墓、烟锁唐槐、五港分流、薛宫孝子坊、扣马桩。散落的历史珠玉，于此被轻轻串起一脉绵长的记忆。

街口广场，立有清代盐城县学廪生薛宫的孝子坊。薛宫字幼南，道光年间因侍母至孝，得御赐此坊。坊为牌楼式样，上镌“皇亲旌表”，下题“孝子坊”，两旁石柱刻楹联曰：“能孝始能忠，邻县贼氛资保障；立言尤立德，频湖日记阐纲常。”文气与忠孝并重，凛然屹立于岁月风中。薛宫曾“让其居，置书屋”，于庄西临湖处筑“滨湖书屋”，供乡人诵读。在他的身教与书屋的墨香浸润下，收成一地孝风绵延，诗书之气日盛。

老街凤凰路26号，正是薛宫昔年书斋。轻推木门，院落幽寂，古意森然。门侧一株贴梗海棠，冬枝清瘦，梢头却绽出几点猩红，如胭脂轻染。庭前梅树、女贞，疏影横斜，暗香仿佛可溯。斋内犹存传说中薛仁贵东征所遗的扣马桩，沉默如史。

庄中有一唐槐。其名如一道时间的敕令，将思绪不由分说拽回千年前。可当我真立于其下，唯余一声喟叹：昔年华盖如云早已无踪，只余一截黝黑皴裂的躯干，如铁如石，倔强地指向苍穹。闻说此树是被拴系的羊只，日日啃尽树皮而枯。初闻心下一紧，为这穿越千年风雨的生命，终于如此偶然。旋即却又释然——在庄户人眼中，纵是唐槐汉柏，首先亦是“树”，与屋旁柴垛、田间稻禾无异，皆是生计的一部分。树木的神圣，许是外来者附加的想象；而其枯萎，则是生活本身冷静的逻辑。轻抚那粗糙如铁的树皮，仿佛触到无数喧嚷与寂寞，正从指缝间流逝。

令人慰藉的是，紧傍古干，一株根脉萌发的新槐已被悉心护育，今已亭亭数丈，枝繁叶茂，以蓬勃之姿宣示生命的接续。在世人眼里，老槐如同风化的图腾，新槐则是延续的香火。一枯一荣，宛若无字之碑，镌刻着生命的脆弱与坚韧。

被列为市级文保单位的晋东海王墓，如今是游人寻幽访古之处。东海王司马彦璋系司马懿后人，东晋时封王，后遭权臣所害，归葬封地。历史的风云，在此沉淀为一方肃穆。

八景中的凤凰池沼，尤令人遐想。相传昔有一池，水净草青，时有凤凰来仪。乡人谓“凤凰不落无宝地”，遂聚居于池畔。如今驻足，但见一泓静水映着斜阳，池边农舍别墅的倒影轻轻摇曳。现实或许平淡，美好的想象却为它镀上传说的金边。这“凤凰”，何尝不是深植于收成人心中的期冀与祥瑞？其实它未曾降临，亦从未飞远。

三

收成自古亦是渔米之乡。清时，庄人在外河与夹河上建起两座纯木廊桥，雕栏精巧，古雅玲珑，均名“庆成桥”。两桥一东一西，互为映照。东桥面向田畴与学堂，匾题“耕、读”；西桥对望湖荡渔舟，匾题“渔、樵”。寥寥四字，便勾勒出一幅“耕读传家、渔樵互答”的水乡风情长卷。

老街依水而伸，人家掬水而居。沿青砖巷陌缓缓西行，“老街馓子”“老街浴室”“陈四理发”等旧招牌，仍在低语往昔的熙攘。巷弄深深，青砖黛瓦，每一次转角都似翻开一页往事。张家巷、吴家巷、陈家巷……姓氏如血脉的航道，标记着宗族的绵延。

而在红星巷口，车桥战役指挥所旧址赫然在目，为这水乡古镇注入了铁血的魂魄。1944年春日的枪声，曾划破此地的夜空，那是一段关乎家国命运的“收成”。

车桥本为千年商贸重镇，1943年被日军侵占，成为其控制淮安东南、宝应东北的重要据点。战役发起前，新四军第一师副师长叶飞副师长将1团、7团、52团等集结于径口、曹甸一线以东的蒋营地区（今九龙口镇），指挥部则设于收成。此战不仅重挫日军气焰，更拉开华中抗战战略反攻的序幕，在历史上写下浓重一笔。

于是，历史的印记在此清晰可辨：唐槐的古韵、清坊的铭文、抗战的烽烟……它们并非断裂的片段，而是一茬又一茬的播种与收割，共同赋予“收成”二字丰饶而深沉的内涵。

不知不觉，夕阳已沉。老街浸入一片温柔的暮色。说话间，沿街人家的窗格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光线斜斜探出，在青砖地上投下朦胧恍惚的光晕，如梦似幻。

首城是梦，收成是大地。梦会朦胧，而大地永恒——只要仍有种子落下，仍有汗水浇灌，便永远会有新的收获。2020年4月，收成村入选首批江苏省传统村落名录。文旅融合，古韵新辉。近年来，通过整合“收成八景”，修复改造收成老街、打造红色教育基地，营造稻田画景观等措施，推动乡村振兴。

夜色渐浓。不远处，被誉为老街标志建筑的水塔之上，“收成欢迎您”五个霓虹大字正熠熠闪烁，璀璨而温暖，仿佛向世人诉说着新时代的丰足美好，与收成人始终未改的热忱与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