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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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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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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春联

岁末,年味愈来愈浓。就是这样的当口,一抬眼,那两扇褪了漆的木门上,不知几时贴上了红彤彤的春联——那么鲜亮,甚至有些灼眼。于是,满庄子便飘着喜气洋洋的味道。

我们苏北乡下,春联也叫“对联”“门对子”,过年贴春联是年前顶要紧的一桩事,庄严得近乎一种仪式。腊月小年一过,空气里的年味便浓得化不开了,像灶上终日蒸腾的白汽。这“味”里,有炸肉圆的油香,有蒸馒头的麦甜,有洒扫除尘与清水混合的气息,更有隐隐约约飘在空中的春联年画的墨香。六外公是村里少有的“先生”,这时节,他便成了四邻八舍最盼见的人。堂屋那张油光发亮的八仙桌,此刻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权作他挥毫的书案。

六外公是我外祖父的胞弟,一位老师范毕业生,人清瘦俊朗,在邻县一个乡镇中学任教体育,十里八乡的人都称他“田老师”。他虽非文科出身,却酷爱读书,家中老式书柜里垒满了泛黄的“砖头厚”古书,也藏着我们儿时艳羡不已的连环画。他腹有诗书,更写得一手好字,柳体的筋骨、颜体的丰腴皆能驾驭,而行楷尤为洒脱流畅,最宜书写春联。

差不多腊月二十八九,求联的人家,早早备好了红纸,用旧报纸或塑料薄膜小心包着送来。那红纸是供销社最寻常的那种,纸质有些糙,颜色却极正,是那种热烈的朱红。六外公裁纸,不用尺,拇指轻轻一捻,食指顺势一压,刀便贴了上去,“刺啦”一声,又直又稳。研墨也很讲究,也大都是他自己来做。一方笨重的石砚,注上清水,捏着那锭珍贵的“金不换”,一圈一圈,慢慢地磨。墨香便一丝丝、一缕缕地漾开来。六外公向来不苟言笑,此刻更添了几分庄重。“墨要浓淡得宜。”他一边研墨,一边对着围在桌边那几张认真又羡慕的脸说道,“太淡了字没精神,太稠了又滞笔。”话到此时,他人仿佛也格外有精神,直研到墨汁乌亮亮泛起光泽,方才停手。

研好墨,六外公便提起那支饱蘸墨汁的羊毫,在砚边缓缓舔顺了笔尖,略一凝神,便落笔下去。笔锋吃进绵软的红纸,仿佛有了生命。印象中,六外公书写对联总是胸有成竹,一旦落笔便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记得他写得最多的一副春联,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寿”字的长撇,“福”字的饱满,仿佛将农家人长寿的祈愿和一整年的圆满都摁在了里头。求联的乡邻则围在一旁,静静地看,目光随着笔尖移动,有时识字的人嘴里也会轻轻跟着念,但六外公并不阻止他们。那些平日被风吹日晒刻下深深皱纹的脸上,此刻似乎也被这红纸黑字映得柔和,亮堂了不少。

我对春联的深情,不仅源于旁观,更来自亲历。中学时,在父亲鼓励下,我开始提笔模仿六外公的笔锋写春联。而更刻骨铭心的,是1998年那个寒冬。因国企改制下岗,彷徨之际,我听从友人建议,从招商场批来春联、喜字,试图售卖维生。

羞于在街头摆摊,我便将对联装进旧木箱,骑车深入陌生的乡村叫卖。腊月里,乡村正忙年:杀年猪、蒸馒头、扫尘土,孩童们嬉闹追逐。我的叫卖声常湮没于此起彼伏的忙碌中,大人们多无暇顾及,只有好奇的孩童打量着我和那只脱皮的木箱。

那段日子里,我就像穿行在乡间的小贩一样,过着 “晨兴夜寐、披星戴月” 的日子。中午饿了,拿出随身携带的保温杯,喝一口水,啃一口早已凉透的馒头。为了多卖点对联,我往往拖着木箱骑行很远的路,有时不知不觉就是三五十公里。冬日天黑得早,下午5 点多,天便暮色四起。那时乡村路窄,也少路灯,我得趁着微弱的亮光,尽快赶到公路。骑着骑着,天便黑透了,我一个人骑行在漆黑的公路上,没有行人,只有风声和呼啸而过的车声。有时遇到自行车故障,那就只有推行。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子筋疲力尽赶到宿舍时,同一个院子里的房客早就吃过晚饭,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电视剧。面对冷冰冰的出租屋,数着点少得可怜的一点毛票,心情五味杂陈。

眼看快到除夕,可还有一大堆对联无人问津。“有钱没钱,回家过年。”父亲打来电话,让我早点回家过年。电话那头,听说我还有不少对联没卖掉,父亲停顿后又说,“都带回来吧,我帮你想想办法。”

翌日,我骑着自行车顶着寒风,把剩余的 200 多副春联喜字拖回家。下午,父亲拎着一大包春联喜字,从前村到后庄帮我推销。傍晚时,父亲空手而归,与身旁同行的村支书谈笑风生——不过半日,父亲便把 200 多副春联悉数售出。灯光下,当父亲将一把钞票递给我时,我恍然彻悟:父亲卖掉的岂止是春联,更是一位乡村干部沉甸甸的“面子”与人情。那一刻,父爱如山,无言却厚重。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腊月三十的午后,是贴春联的时辰。熬好的糨糊,盛在碗里,还温着。父亲端着碗,我捧着春联,一前一后,从自家堂屋门开始贴起。门板旧了,木纹深刻,去年联纸的残迹,还隐约可见。父亲用笤帚细细地扫净了,再用抹布蘸清水擦拭一遍。然后,他刷糨糊,刷得匀匀的,边角都不落下。父亲按着春联的上头,我则拉着下角,比了又比,对准了,才轻轻贴上,再用他那粗大的手,从中间向四周缓缓扫平,挤出气泡,让每一个字都熨贴在门板上,方才满意。

这时,夕阳的余晖恰好斜照过来,为新贴的春联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那朱红的纸,乌黑的字,在斜晖里仿佛要燃烧起来。

贴好了堂屋大门,还有房门、厨房、猪圈……一一贴遍,顷刻间,满院都是红艳艳、亮堂堂的。抬眼望去,整个村庄,似乎也被一片片红色衬得热闹而温暖。暮色渐深,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偶尔,一两朵烟花蹿入夜空,砰然炸开,散作绚丽的花。我仰头看着门楣上横批“万象更新”四个大字,忽然确信,这大红春联所祝福、所召唤的崭新年景,正踏着夜色,稳稳地走来。

如今,市面上的春联花样繁多,有烫金的,植绒的;字体颜色也有黑色的,金色的,确实比手写的要华丽、要齐整。但那机械复制的字迹,总觉着少了筋骨,少了温度,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时光匆匆,不觉几十年过去了,每至春节,我总惦念着那个年代求春联、贴春联的时光。在我心里,那一片热烈、朴拙而又无比郑重的大红,是苏北平原苍茫冬日里最温暖、最喜庆的图腾。

贴在门上的,是春联:刻在心里的,是岁月。那永不褪色的朱红底色,既是那一代人辞旧迎新的仪式,也是安放乡愁的文化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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