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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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运富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期，计划经济主导着中国的大大小小的市场，农村集市也是一样，其他的私下市场交易都视同“投机倒把”行为。都要受到当时的市场管理部门的管制与打击，所谓的打击“投机倒把”……
小镇的街道每天多半时间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早上与傍晚才能看到几家炸油条卖辣汤的摊点，是国营的，只有吃粮票的人才吃得上，乡下老百姓，偶尔赶集上一次镇里无论多饿，也只能嗅嗅那香喷喷的油烟，还得吃随身自带的红竽面粉饼，或者投奔镇里的亲戚才不致于饿肚子。
镇北就有这么几个穷急了的妇女，一个看着一个，偷偷地在“公有”外的二分自留地上种了花生，或者利用冬季里的农闲时光偷偷托亲拜友从乡下收点，趁着夜深人静时炒熟，第二天上午她们拿到街上去卖。卖花生绝不敢大摇大摆，都是偷偷摸摸地把花生装在挎斗里，上面再用破衣盖上，装作走亲戚的样子，很明显，这些都是跟电影里学来的。挎斗不大，与现在的家用垃圾桶差不多大小，由柳条编成，尖底高梆，丑陋但实用。刘嫂就是被人骂作“厚脸皮”的少数几个卖花生的女人之一，要从偷卖花生方面来说，她算得上当之无愧的老练手了。毕竟是冬天了，气温很低，刘嫂早早地把夜里炒得香喷喷的花生装入挎斗，到了日上三竿才来到街上，来早了街上没有人。她看了又看，就在镇北桥头附近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蹲了下来，昨天蹲的地方今天是万万不可再蹲了，这在当时叫“打一枪换个地点”，也是跟电影里学来的。刘嫂东一眼西一眼，鬼鬼祟祟，如惊弓之鸟，见了行人会主动上前小声问：“你买一把花生吃吧，香着呢！”有钱的会掏出角儿八分的，买上一把装在大棉裤兜里，回家给孩子吃，或者走亲戚时拿到亲戚家作为孩子的见面礼，脸上也觉得有些光。
约在十点左右，刘嫂的蹲点有了阳光，暖和多了。今天不知能不能卖个块儿八角的，刘嫂这样想的着。突然，刘嫂拎起挎斗就跑，而且是没命地跑，不知就里的人好奇地说：“这女人怎么了，犯精神病了不成。”知就里的人会说：“还不是市管所的来了。”
果不其然，不远处走来了好几个人，每人手拿了一根一头红一头白、约摸一人高的“红白棍”，耀武扬威，一派有理的架势。领头的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人，姓赖，向来以惩治投机倒把“毫不手软”著称小 镇，所以镇里镇外的都认识他，当面称他赖主任，背后就叫他“赖大刀”。镇北大街其实并不大，但是很空旷，从北头的大桥能一眼望到南头的车站，而刘嫂的起跑线又是在最北边的桥头，其他卖花生的妇女看到刘嫂跑了，哪敢怠慢，急忙也拎起挎斗没命地跑。赖大刀早已练就了一双“老鹰眼”，发现了“猎物”，立即组织手下“围追堵截”。慢点的新手被逮住后，吓得如筛糠一般，瘫在地上死活不愿起来，挎斗里的花生早已颠簸殆尽，市管会人员飞起一脚将挎斗踹扁，又把小秤夺过，对着膝盖用力一抵，“啪喳”一声折为两截。还有的被堵在了墙头里，命运都是一样的，当然也有慌不择路、躲进了茅厕里半天不敢出来的，这算是幸运的了，毕竟逃过一劫。
刘嫂不愧是卖花生的“老手”，在市管所是挂上号的，不过这次再被逮到，可能就不是游街这么简单了。镇北的人都清楚地记得刘嫂游街的场面，她的头上被罩上个大挎斗，挎斗上被挖了两个孔，留着看路用。身上被贴上一张纸，纸上画了一颗剥光了皮的大花生米，下面写着四个大黑字：“投机倒把”。刘嫂算是“屡教不改”的女人，游街后回到家，看着她嗷嗷待哺的四个孩子，还有体弱多病不能下地挣工分的丈夫，“母夜叉”的狠劲又上来了，她袖子一捋，对着看热闹的村民吼道：“老娘还要干，看能把老娘怎的！”。
刘嫂径直向着镇北的方向叫“小红河”的地方跑了下去。小红河是这个小镇外的一条小河沟，她希望跑过了小红河上面的小石桥，赖大刀就不追了。西北风在呼啸着，刘嫂却浑身冒着热气，不觉得半点寒冷。她左手死死地拎着挎斗，花生早以颠簸掉了大半，右手拿着秤，一口气跑了五六里地，来到小石桥的小河边，心想，这下赖大刀应该追不上来了，哪曾想回头一看，赖大刀还死死地穷追不舍。赖大刀虽然身体肥胖，但是追赶一个瘦弱的妇女还是绰绰有余的。此时前有小红河“天堑”，后有“追兵”，好在小红河水面上结了层冰，刘嫂身轻，试着从冰层上跑，还居然跑了过去，坐下来气喘吁吁看着对面。赖大刀追至沟边，看着刘嫂跑了过去，心中思忖，我如果不再追了过去，那就是前功尽弃，也不是我赖大刀的工作作风，再说这寒冬腊月的，冰面很厚，她能过去，我也过得去。想到这里，赖大刀也不再犹豫，不由自主地试着踏上了冰面，当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河中间时，可能是身体过重，冰面承受不了，只听冰层咔嚓嚓作响，冰面裂开了个大口，赖大刀一下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刘嫂看到这里，哈哈大笑，高声对着远处赶路的人喊道：“大家都来看落汤鸡，看落汤鸡喽。”
小红河水面不宽，但是向来以水深著称，虽然冬季是枯水期，但水也是齐腰深。赖大刀掉落水中，冰凉的河水刺骨透心，顿觉有万箭穿身之感，好在他有一根红白棍撑着，赖大刀艰难爬了回去。回到岸上的赖大刀，冻得反倒筛起糠来，他用力拧了拧棉袄和棉裤上的水，回过头来，气汹汹地指着刘嫂大声的喊道：“哼，今天算是你巧了。你给我记好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