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麦场一般选在村子附近,人们腾出一块空地来,然后用锄头翻一遍土,用耙子推平,再泼上水打湿场面,接着上面扬上一些碎碎的麦秆,再用石滚反复的碾压,直至打麦场表面平整结实。——题记
我回老家路过家乡的打麦场,上面长满了的杂草。曾经偌大的一块平整的场地——打麦场(也是我们 村子里的最大的一块平坦的地方),荒芜得如同一块小小的草原,丛生的野草在春天的阳光下快乐的生长着,只有石滚孤零零的躺在那里,寂寞无边的瞅着杂草覆盖的打麦场发呆,偶尔飞来一两只麻雀在石滚上蹦蹦跳跳的叽喳着,石滚的心情才开朗了一些。现在的打麦场,已不像以前的打麦场了,现在也难觅一丝当年热火朝天的影子。只能在记忆中打捞零星的碎片,去佐证打麦场过往的繁华……
家乡以前,当进入麦子即将成熟的五月份,太阳暖洋洋的照着,和风轻轻的吹着,父亲与乡亲们一起,把打麦场上的星星小草用铁锹或铁铲铲去,除掉的草儿被清理干净,然后从附近的汪塘里挑来一担担水,把打麦场用瓢泼湿,起到软化泥土的作用。这泼水的活儿看似简单,却是一门技术活,泼的太湿不行,太干也不行,完全凭经验掌握火候。当认为干湿得当时,就牵来自家的牛,套上石滚,呈圆形为运动规矩,一遍又一遍的碾压打麦场。碾压打麦场是个辛苦的活,人要一手牵着牛绳,一手举着牛鞭,全程陪同牛与石滚不停的转圈。这个活儿要求体质非常好的男人才能胜任,身体差点的人走不上几圈会晕的天旋地转,扑通倒地。碾压一回打麦场下来不知道要转多少个圈,只到把打麦场碾压得平整光滑如一面镜子一样,才能停止。让太阳晒个一天半天的,打麦场如水泥地面样,平展得没有一个小坑或缝隙,一粒芝麻几乎都难以丢失。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打粮的方便,防止打粮及晒粮时尽量少的浪费粮食。
父亲碾压打麦场时,我们一帮小孩总是跟在石滚后面追赶,觉得很好玩,待转上几圈后顿感到天摇地晃,瘫软在地动也不敢动了。打心眼里佩服父亲耐晕的能力。当明镜般的打麦场呈现在眼前时,打麦场成了我们嬉戏的天堂,在打麦场上追赶,用鞭子把旋转的陀螺抽得山响,比翻筋头,比赛打滚,比跑步……打麦场上充满了我们童年的欢声笑话。
打麦场整理完后,开始收割小麦了。那时是没有收割机的,收麦子全靠镰刀,割麦子捆麦子,再把麦捆挑到稻场,它是十分辛苦的农活。平常寂静的农田突然间热闹起来了,到处是忙碌的人群。麦捆挑到打麦场后,被一堆堆暂时码了起来。码麦垛同样是个技术活,像泥瓦匠砌墙样,砌歪了易倒。堆麦捆的难度又比砌墙大多了。砌墙的砖才几斤一块,体积又小,便于灵活操作。而一个麦捆它至少有二三十斤重,体积又是一块砖的几十倍之多,麦秸滑溜难码,要像砌墙样把麦垛码好,其难度可想而知。父亲总能把麦堆码得整整齐齐,风雨不漏。表垛码好后,人们抢着去犁田插秧,然后再去打麦场打小麦。
打小麦以前是用石滚碾压的,后来随着农村机械化进程,改成用脱粒机打的。脱粒机是多人才能完成的工作。人们用手扶拖拉机作为动力,手扶拖拉机响起时,套上脱粒机的皮带,脱粒机轰隆隆的高速运转起来。脱粒机宛如一头愤怒的硕大野兽,它吃进去的是麦秸秆,吐出来的是金黄麦粒及飘向一边的麦秸。这个过程需要许多人密切的配合,拆麦垛的,传递麦捆的,往脱粒机工作台上供应麦捆的,在工作台上解绳子的,朝脱粒机里喂麦秸秆的;脱粒机下边又是一溜人,用羊叉挑开麦秸的,翻麦秸抖麦秸的(防止中间夹带小麦),把麦桔打捆的,挑麦捆走开的,码麦秸堆的,把打出来的麦子转移到另一边的……整个场面需要二十来个人方能打过锣来。那繁忙的场景非常的热热闹闹,如火如荼。往脱粒机里塞麦秸秆的人,是整个过程中最关键的一个人,他速度的的快慢直接决定着工作效率的高低,及生产成果的多少;这个工序一定要挑一个年轻力壮手疾眼快、又要胆大心细的人方能担任;这个工作本身带有很大的危险性,向脱粒机里喂麦秸秆时,有时一不小心,就会碾掉人的手指、手掌、甚至手臂,瞬间血肉模糊,惨叫声不断,让四肢健全的人眨眼间变成残废,带来终生的不便和痛苦。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打麦子时是乡邻间最团结最齐心协力的时候,大家每户出一个人,相互帮助、协同作战,打完了这家打下一家。是不需要工钱的,打谁家的麦子就在谁家吃一天的饭,喝一天的酒。主家拿出最好的菜最好的酒盛情款待。大家敞开肚皮的吃喝,真正的是大块的吃肉大碗的喝酒。大伙划拳行令,推杯换盏,笑声震天,场面非常的热烈。
扬麦子一定要借助风势,刮个三四级的小风最好。待风起时,撮一掀麦子用力抛向空中,空中的麦子呈上大下小喇叭状的散开,有若天女散花状的落下时,麦子与秕子已分开成两堆。之后是晒场了。晒麦子往往是父亲最高兴的时候,望着满地饱满的麦子,似一粒粒金子在阳光下闪耀着金黄的光泽,让父亲想到卖麦子后那一沓沓厚厚的钞票,想到孩子们的新衣、学费,一家人的生活费及人情债等等开销暂时有了着落,露出一丝非常难得的微笑。殊不知,为了这些麦子,这点微薄的收成,他们等待了大半年的时间,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太多的汗水太多的不易啊!
麦子一般情况下,要在太阳底下晒二天,经过两个好太阳才能晒干。得在打麦场上过一个夜晚,夜间看场子是成年男人的事,不关女人与小孩的事。我却总要缠着父亲与他一块看场。看场对于小孩而言是既刺激又好玩的事儿。关于鬼的故事听父亲讲过不少,一到天黑吓得不敢出门。虽然害怕却又喜欢听鬼故事。最唬人的是一个小孩夏天随大人睡在露天下,被狼叼走的故事更让人恐怖万分。越是这样就越是好奇,想到繁星点点的夜晚,和父亲一起睡在打麦场上看场,体味其中的惊险,天亮后在小伙伴间炫耀一番,迎来他们的啧啧称赞及五体投地的佩服。其实打麦场的夜晚并不是传说中的那么恐怖,或皓月当空或星光灿烂的夜晚,打麦场上有多家乡亲同时看场,有的身边还跟着看家犬作伴,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凶猛宏亮的犬声此起彼伏,划破了安静的夜空,看场的人早已惊醒,纷纷抄起身边的扁担或棍子怒吼一声,早已吓跑图谋不轨的人或动物。在那个年代的治安是十分好的,在我们小小的村庄,简直有路不拾遗之风尚。更勿谈什么盗窃之类的为人所不耻的丑事,几乎闻所未闻。看场的乡亲一般会抽一根纸烟,聊上几句家常话便入睡了。他们太累了,几乎一躺下就鼾声大作了。我在父亲身边久久难以入眠,听着他们悠长响亮的鼾声,好奇的瞅着天上的星星,瞅着黑黢黢的麦垛、村庄、树林,想到鬼的故事,竟然有些毛骨悚然;却又盼着出现一些状况,鬼或狼现身一下,让我见识一番……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渐渐进入梦乡。
麦子晒干就要归仓了。装袋子时我们是能帮上忙的,帮大人牵袋口,大人朝板车上装满麦袋,我们赶紧帮助推车,忙得我们满头的大汗,却又兴致盎然,不知疲倦。
这些都是打麦场打麦的记忆,每年的七八月份收稻谷,打稻谷时的场景与大麦时的情景有所不同。把稻谷的秸秆厚厚的平铺在打麦场上,牵来牛套上石滚,无数遍的碾压,再起稻谷草、捆稻谷草、扬稻谷子等工序,在此我不再一一赘述了。
放暑假或各种节假日,我们一群小孩在打麦场上学骑自行车,打羽毛球,捉迷藏,追逐戏耍;冬天就在雪白柔软的打麦场上堆雪人,打雪仗,学滑冰……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长成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时,我们正血气方刚,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我们一群男孩又在稻场上比赛掀石滚,就是让石滚大头朝下小头朝上的立起来,看谁让石滚立起来的次数多,多者胜出,赢得大家一片喝釆声。一个石滚少说也有四五百斤,把它竖起来确实需要很大的力气。这是一项历史悠久的乡村式的体育活动,从哪朝哪代何年何月传下来的,谁也说不清。掀石滚一需要力气大,二需要掌握技巧,方能成功;有的力气大的人摆一马步,弯下腰,两手如钢爪一般死死抓住石滚小头贴近地面的下端,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双臂同时用力,一声起字,石滚乖乖的倒立起来。掀者用力时面红耳赤,双眼发光,手臂上的青筋凸起,似乎他力大无穷。力气稍逊的人蹲下马步,一手牢牢抓住石滚小头的下方边沿,一手用力按住石滚大头的上方,用肩紧紧顶住石滚小头上方的边沿,双手及肩同时用力,大呼一声,石滚立了起来。这种属于力量与技巧的巧妙结合。
后来,我长大后便离开了我的家乡,距今已有很多年了,父亲也去世多年,心中的悲痛渐渐减轻。回家的时间愈来愈少。不清楚从何时起,乡亲们收割庄稼时用上了收割机。收割机确实是好东西,它集割麦打麦扬麦于一体,极大的提高了工作效率,也极大的降低了乡亲的劳动负荷。这样一来,打麦场就注定无人问津、无人光顾了。打麦场上野草疯长着,再也不像当年的打麦场了。
打麦场与石滚寂寞无聊了好多年,在宁静的夜晚仿佛能听见它们叹息的声音。它们不晓得自己还要寂寞多少年。这些年农村发生了许多变化,青壮年们都去城镇谋生打工,他们在城镇购房定居,成了新市民,自然而然的带着年幼的儿女去城里上学。农村连小孩也没有多少了。打麦场上再也寻不到,当年孩童们打闹的玩笑的身影。
也许打麦场跟石滚异常怀念从前热闹的场景,并在回忆中度着光阴。不久的将来,石滚或许会被当作文物,送进博物馆供人观赏。而打麦场由于块头太大无法搬移,只能躺在故乡的一隅,任游子前去感叹。这是打麦场的命运,也是历史的选择,也是它历史命的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