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运富
每当我看到故乡老家东屋北山墙上,挂着的那个熟悉的簸箕,就想到了母亲。簸箕伴随着母亲一生,簸箕记载了曾经流年岁月的酸甜苦辣和烟火人生。——题记
小时候在故乡的老家,我经常看到母亲用簸箕分拣各种粮食中的垃圾。母亲神情专注的样子犹如一幅优美的油画永远定格在我的心中。那时候,农村还没有普及收割机,收割小麦都是靠那一把把雪白如练的镰刀收割到家的。
收割到家的金色小麦在村口大场晾晒几日,人们就用石磙子碾压后,经分拣、收堆、扬场、装袋一系列工序后才可以将籽粒饱满的小麦装进家中粮囤里。所以,每当家中粮缸中快要弹尽粮绝之时,母亲总要用盛斗从粮囤中舀上几盛倒入簸箕中。母亲双手抓紧簸箕两边棱角,将簸箕猛地一扬一落,在胸前有节奏地簸着。再看簸箕中的尘土或垃圾土圪塔等等扬落一地,只有个别太小的垃圾母亲再停下用手挑拣干净。
等到金秋时节,玉米棒子才被掰回家中。细长浑圆的玉米棒子堆满院子,或者挂满墙头屋前。金黄金黄的玉米粒都是人们闲暇之时手工揩掉的。待到晴天之时,人们将揩好的玉米粒晒满大场或村落的房前屋后,远远望去酷似一片金色的海洋,又如一首首流动的金色诗行,倒成了乡间村落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尽管如此,心细的母亲每次去村头磨房准备打棒子面时,还是要用簸箕再抖落一番,将一些玉米絮或尘埃一并簸掉,才放心用单车推去磨房。
金黄的玉米面用凉水一搅拌做成棒子面粥,再配上一道咸菜或小炒,那种清香诱人的味道真是让人百喝不厌、再喝犹念啊!……
平时遇到黄豆或其它农作物即将倒进粮囤之时,勤劳善良心细的母亲总是要用心仔细地用簸箕筛抖得干干净净后才肯放心。
簸箕跟着母亲多年,每一根竹条都被磨得铮亮。那年月,能填饱肚子就是不错人家了,老咸菜、酱豆子、萝卜干都是宝贝。 腊月天,家家户户腌腊菜。腌腊菜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在刺骨的河水里洗腊菜,青翠的菜叶考验着红肿的手背;洗净晾干,簸箕支在长凳上,砧板放在簸箕里,挽起衣袖,菜刀飞舞,一切就是几十上百斤,菜刀考验着手腕;切完后撒上盐,洗衣服样一揉一搓,粗盐考验着掌心和指头。 等菜揉得湿漉漉水淋淋了,得一把一把按进坛子里,用擀面杖捣实。弓腿、侧步、弯腰、抡臂,劲要大,力要猛,往往把人累得龇牙咧嘴,气喘吁吁,满面通红。直捣得绿水直冒,再加菜丝,再捣再拄,直到绿水冒完,直到力气用尽。菜要切得匀称,盐要撒得适中,还要揉得恰到好处,没有一颗慧心,没有一双巧手,没有很好的技术,是腌不出一坛好菜的。臭手只能腌出臭腊菜,这成了某些媳妇大妈们心口的一种疼。而母亲的老咸菜鲜亮诱人,不酸不臭,男人和孩子本来只吃一碗饭,冲着这香辣的咸菜,也得再加一碗半碗。前村大妈、后村老婶时不时来家讨一点回去,老咸菜联络着乡亲乡情。就凭这,母亲觉得多少苦累也值。
巧手的母亲对年复一年使用的簸箕,充满了感情,她花了心思了。母亲把竹篾晒干,两面削平,用砂纸打磨光滑。在锅里放上水油,一直烧,一直烧,烧到油冒直烟。母亲用手拿着竹篾的两头,让竹篾从滚油中慢慢过一遍。过了高温的竹篾就成了紫红色,又软又韧,还有好看的光泽。母亲利用颜色的差异,用心地在破了的簸箕上补出一张“牛”形的脸面来。有了牛脸,母亲的簸箕就抖起精神来了。它执着地认为:这是一枚象形文字,是一个个性签名,是一方主人的印章。簸箕得到了主人的资格认证,它认定自己只属于一个人。 明媚的秋夜,月亮在云朵里穿行,瓦砾下的蟋蟀和池塘里的蝈蝈低吟高歌,一唱一和。簸箕陪母亲坐在门前的树墩上,它听见母亲手下花生壳“哔哔啵啵”地响,还听见母亲在轻轻歌唱:“不种谷麦没得粮,不种棉麻没衣裳。会当家的省吃穿,好吃懒做家败光,一年四季饿肚肠……” 簸箕也想唱,但它没有出声,它静静地望着自己的主人。簸箕有一双眼睛,是的,每一只簸箕都有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寒来暑往,朝朝夕夕。簸箕绝不只是几根竹篾的简单排列,它带着一颗心来的。月亮斜向了西面,把母亲的身影长长地投照在泥地上。簸箕突然发现主人原本挺拔的身躯竟有些弯曲了。人总要老去,时光总要驰离,迟早有一天簸箕会和别的农具一起在庄稼院里被渐渐遗忘,最终落满尘埃。但有谁愿意站在时光的屋檐下,穿过风,穿过雨,穿过簸箕簸掉的石子和沙粒,去倾听古老农业身后那断尾的压抑?簸箕站在母亲生命里,站在乡村原生态的生活里,站在故乡记忆的深处。簸箕无语。簸箕看着一个人、一些村庄、一种文化,不可阻挡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母亲成为土地的一部分,簸箕向刀耕火种的黄昏转身。簸箕被一根钉子沿肋骨挂住,安静于北山墙的一隅。呆在墙上的簸箕据对自己境遇和周围环境的冷峻分析,清醒地发现生活真的变了。一个人怎么可以说走就走了呢?今年的腊菜还没有切呢,酱豆子还没有焐呢,萝卜干还有没晒呢!簸箕感觉突然丢掉了半条命。半条命的簸箕挂在墙上,它赋闲了。赋闲了的簸箕多得是时间,多的是工夫,有闲情去思这想那:它想到母亲对稻米的虔诚,想到谷麦对土地的追随;它想到一个人的生命像太阳升了又落,却又像河水去了就不再回;它想到历史面目一直冷峻,而相思总有扯不尽的余音。簸箕决定向所有美好的旧日时光致敬,因为时光赋予了它一个有爱、有智慧、有感应、有交流、有顿悟的曾经。老了的簸箕,被一根钉子沿肋骨挂住,在西山墙的一隅。它不望有人启用,它变得非常温静。看看一样赋闲了的针线篮、笸箩、水桶和笆斗们,它笑了一笑。簸箕想,也许有一天,所有的它们都会和主人一样,慢慢消失在村庄的记忆里。
如今农村生活条件比以前好多了,母亲却离开人世,永远离开了美丽的故乡。现在各种农作物收获都实现了先进的机械化,不仅收获速度大大提高了,而且农作物的颗粒也干干净净。所以,平时簸箕用的也逐渐少了,慢慢簸箕也退出了农村历史舞台。我爱你故乡的簸箕,更爱母亲用簸箕劳作时那难忘的画面……吟诗一首《七绝·簸箕》,表达此时的心情:
挂墙无语悠幽淡,静静忧思女主人。
优美簸箕成故景,母亲逝去退红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