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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观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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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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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红叶忆故人

常言道:“人若有缘人难老。” 一册《红叶情思》,牵起我对卫生界前辈王贵淼先生长久的追怀。可我终究错过了与他当面深交的机缘,这位医文兼修的长者,是我四十多年前便心生敬仰的师长。

初读王先生的文字,是在1984年一次业务培训,见到他主编的浙江省卫生培训教材。后来我又购得他所著《怎样自学中医》。《怎样自学中医》发行量达 13 万册,文字接地气,令众多中医爱好者受益匪浅,堪称自学中医者的良师。

1993 年深秋,我随县初级卫生保健学习团赴文成参观。交流会上,文成县卫生局领导介绍王贵淼在农村卫生事业上的贡献。王先生也阐释了我国初级卫生保健的目标与实施路径,还分享了对当时伤寒流行的研究。作为山区县城的一名医师,他能与国内高校、科研院所的专家共同编撰《伤寒论研究大辞典》,这是何等不凡的成就。

看着台上的王贵淼先生:圆脸,眼神中透着干练锐气;一身浅蓝中山装,上衣口袋插着一支蓝水笔。他不像寻常白衣医者,反倒更像高校里的先生。我终不敢上前攀谈,只是静静凝望,如同仰望心中久仰的偶像。

一晃三十余年。去年端午,我与杨邦志等人赴西坑拜访徐世槐老师。杨邦志是杨奔先生次子,与世槐老师话题甚多。闲谈之间,众人说起一段关于王贵淼的往事。

杨邦志回忆道:“20世纪60年代末,我刚刚初中毕业,父亲托付学生徐世槐,安排我跟随王贵淼学习中医。彼时正值‘文革’,王老师在文成偏僻乡镇卫生院供职,虽屡遭不公,仍悉心照料我的学习起居。虽然仅仅学习一年多,我不得已返回家乡,但王老师的这份关爱,让我终生难忘。”

徐世槐老师接着说:“王贵淼长我六岁,我与他二弟是小学同窗,年少时常去王家。成年之后,我们常在一起论医、谈教、品论文学,我也从王贵淼身上学到自学自强的精神。”

可惜王贵淼先生已于 2010年5月10日辞世,故居亦已易主,我们寻访故居的心愿就此落空。为慰藉我的遗憾,徐老师从藏书楼取出一册《红叶情思》,深情对我说:“这是王贵淼三十年前所作,读完此书,你便可了解他不平凡的一生。”

捧着这本记录王先生平生的册子,我一口气读完。红叶二字,恰是先生一生写照;展卷读来,当年台上那挺拔身影,恍如重现眼前。

往事如烟。1948年,十五岁的王贵淼以优异成绩考入温州中学,深得校长金嵘轩器重。无奈时局动荡,入学仅一年,便被迫辍学。临别之际,金校长亲手书联相赠:“学如登高贵艰苦,不惟功名是学问。” 这一纸墨宝,殷殷寄望,此后便成为他半生自学求索路上的座右铭。

返乡之后,王贵淼闭门苦读古文。后来,一位同学父亲身患慢性病,多方医治不愈,最终被外地中医治愈。这件事深深触动了他,遂立志学医,拜文成老中医吴鸣皋门下研习中医。数十年后,莺湖学社弟子相聚于吴先生独资建造的超然亭。看见王贵淼等人如此优秀,吴鸣皋当即赋诗一首:

莺湖讲课记犹新,弹指光阴五十春。

喜看群英树业绩,欣闻文士作功臣。

生逢盛世平安乐,世遇升平老自修。

寄语诸生当益壮,继为跨世献谋人。

1956年高级社时期,王贵淼加入当地联合诊所。1958年春,凭借多年自学积累,考入浙江省中医进修学校师资班。面对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他倍加刻苦。1959年暑假,白日在图书馆抄录文献,夜晚于宿舍煤油灯下伏案写作。短短两月,便完成《怎样自学中医》初稿。因学业出众,深得校领导器重,毕业后留校任教。

世事沧桑,几经辗转,王贵淼调回家乡,被下放至偏远乡镇卫生院工作。凭借扎实的医学教学功底,又执教于瑞安、文成卫生进修学校,曾任文成县卫生进修学校副校长兼教导主任。为精进中医学识,他常是 “夜卧月落后,晨起鸟啼先”:白日接诊病患,夜晚整理病案、撰写论文,虽辛劳而不倦。

1972年初夏,应温州地区卫生局邀请,王贵淼等八人加入《浙南本草新编》编写组,负责临床应用部分。为验证草药实效,他时常登山采药,不耻下问,向药农、樵夫、乡老乃至僧尼请教用药经验,采风途中,还收集到许多中草药民间故事。

在温州医学院百草园旁,王贵淼日日观花、识花、研花、写花:栀子花清肝利胆,可预防肝炎;玫瑰花宽胸活血,善调冠心病胸闷气滞;茉莉花理气醒脑,既能解郁,又可驱蚊;天竺花安神助眠,助人入寝;还有不少花草,既可调治妇科诸疾,亦能养颜润肤……

历时三载艰辛耕耘,近五百页的《浙南本草新编》付梓。此书既是基层医疗机构用药参考,更是当年浙南赤脚医生培训的核心教材。

改革开放之后,王贵淼多年积淀的学识得以尽情施展。自1981年起,他撰写论文一百余篇,科普近千篇。著作三十余册,内容涉及医学、文学和文史,发行量逾 50 万册。以表彰他对文成卫生文化事业的贡献,县宣传部专门举行“王贵淼学术研讨会”。王贵淼医文兼修,既是悬壶济世的医者,亦是笔墨留香的作家。

自从杨邦志拜入其门下习医,杨奔与王贵淼由此结下文字神交。王老师素来敬慕杨奔的文名,1968年暑假,专程赴平等张家堡登门拜访,恰逢杨奔外出,他从其家人处听闻杨奔坎坷而自强不息的人生。

1979年,杨奔调入温州师范学院参与编纂《中华汉语大词典》,兼任温师院讲师。次年,杨奔邀约王贵淼小聚。二人一见如故,畅谈文学、医学与子弟。此后十余年间,鱼雁往来,互赠著作。王贵淼在《文化的理发匠》一文中写道:“我十分敬佩杨奔先生的文品与人品。他是自学成才的典范,一位真正的文人。谦逊自持,执着求索,令人肃然起敬。”

倘若说杨奔是文化界的理发匠,那么王贵淼,便是医学界的文人。

“教学杏坛编后起,著书艺苑赛前尘。” 这是温州著名诗人、书法家张鹏翼为王贵淼栖云书屋题写的对联。王贵淼一生勤学笃研,方正执着,业绩斐然。他倾毕生之力传承弘扬中医药,亦为文成地方文化建设多有建树。正如诗人吕人俊所撰挽联:“道德千年贵,文章万里淼!”

清秋十月,桂香随道。车行山间,群峰环抱,满目从容秋光。遥望西坑,斯人已远去。一片红叶寄怀,先生笔墨仁心,永留浙南山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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