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碗会”曾经是村里一种常见的吃饭情景。
“老碗会”大致是上世纪五十年末期,农村实行集体公共食堂的留下的习惯。当时刚成立了人民公社,各村或小队开始建起了集体公共食堂,全村老小一起到食堂里吃饭,起初的新鲜感,让大家仿佛一夜间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社会,大人小孩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喜悦,感觉吃饭不花钱,也不用自己整天操心吃啥,更不用烟熏火燎的做饭了,省心省事。因而个个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更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后来食堂不办了,又开始各自回家吃饭,但一起吃饭的情形就以“老碗会”的形式延续了下来。
虽然是各家做饭,但还是统一下地干活,同时收工,吃饭时间就相差不多。天气好时,每到饭时,男人们还会像吃食堂一样,不由自主地端着饭碗,聚在村里中间的大槐树下,或站或坐或圪蹴,边吃边闲谝。这情景就像平日开会,只是因为人人都端着大而深的老碗,就被称为“老碗会”了。时日久了,习惯成自然,“老碗会”就成了一种风俗。与吃食堂区别的是,仅限成年男人或是每户的当家人参加,如果年轻人或孩子也端着饭碗来了,大人们会马上赶走:屁大个碎娃,回家吃去。
那个年代,“老碗会”在关中一带很流行,几乎村村如此,场地大都在村子中间的语录墙、大喇叭下,或是饲养室前的空地上。时间有长有短,农闲时长,农忙时短;有事则长,无事则短,毫不拖拉。我的村庄中间有一棵千年的大槐树,粗有三人合抱,高二三十米,冠大如厅,茂密似盖,大喇叭在树杈上架着,语录墙也在树下,是一个天然的会议厅。
“老碗会”虽是自发的约定俗成,却是一个村或队和谐兴旺的标识,来的人多不多,家户全不全,气氛好不好,是一个村队是否团结和谐、关系融洽、邻里和睦,以及村风好不好,人心齐不齐的标志。一旦来的人少了,甚至几天没有人来或分成了几摊子,一定是出了比较严重的问题,不是宗族矛盾,就是邻里纠纷,或是生了是非、打架闹仗。所以,看一个村队的情况,参加几次“老碗会”就都清楚了。
“老碗会”首先是展示各家饭菜好坏的一个场合。虽说那时生活都比较困难,条件相差无几,各家生活大同小异,碗里盛的无非是面条、搅团、冷馍馍,或是参和着玉米面的饸饹、“驴蹄子”(一种面食)。但大家在一起吃,不光有了比较,也是个展示观摩。同样的饭,也能看有菜没菜、油水多少、做的精细还是粗糙。所以,话题常常先从碗里的饭做的怎么样展开的,谁家屋里人(主妇)干练麻利能干,谁家屋里人邋遢拖拉笨拙,慢慢地东家长李家短的说个没完。
“老碗会”的意趣,在于话题的无拘无束,漫无天际。外出赶集带回来的见闻、路边听到的趣事、远近传说的绯闻、戏曲电影里的情节故事和报纸广播里的消息,以及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和老人肚子里的笑话故事等等,无所不及。我曾经感慨,这些常年埋头于自己这片黄土地里,连县城都很少去过的乡亲,能把自己极其有限的见闻,听到的片言只语,无论是县里公社、邻村远队的,还是天南地北、国际国内的奇闻趣事,从天上的飞机能坐多少人,到地里能打多少粮食;从美帝苏修的情况到谁家给儿女说了一门亲事等等,加上自己的想法理解、添油加醋,讲得跟亲眼看到的一样,活灵活现、绘声绘色、天花乱坠,趣味无穷。
“老碗会”最热闹的是争辩反驳的激烈。一般情况下,有人说话了,大家边吃连听,偶尔也有插上一两句的,谁都不会在意。说到逸闻趣事时,也会你加一句,他添一段,使之愈发的有趣可笑。一旦说的人和事与他听到的不同,甚至相差甚远,就有人表示反对或是言辞激烈的反驳,双方你来我往,越说越躁。尽管由争到吵,互不相让,但没有人会认为他们能打起来,有的看着双方暴着青筋,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嘻笑,有的还故意煽风点火的刺激着以看热闹,于是树上的喇叭声和下面的争吵声混成一片,真是热闹。这时不是老者或威望高者制止,都少说几句吧,饭还堵不住嘴,就是有人趁机转移话题,说到别的事上去了,而争吵者也会就坡下驴,停止争吵,安心吃自己的饭了。过后,照常下地干活,依旧相处如常,没有人会因“老碗会”上的争执而记恨。
当然,“老碗会”更多的还是自己生活生产上的事,那里的路该修整了、那条渠该疏通了、那块地该施肥了、那块地该浇水了、那块地该除草间苗了,以及谁家老人生病了、那个儿女不孝顺了,那个家里兄弟闹分家了,也都会扯一扯、说道一番,出于好意地劝一劝。还有队里的一些大事或敏感事务,如添置大型农具、买卖牲畜、财物的分配、评选先进、懒人坏事的制止和不良风气的纠正等等,队干部也会先在“老碗会”上放个风,让大家议论一下,听听反应,日后无论是正式开会,还是具体实施,都会顺利很多。当然,借助这个机会,也会顺便安排一下当天的活路,放下碗筷,便各执其事,拿上农具下地干活了。
啥话都敢说,啥事都能议,谁都能说上几句,说者口无遮拦、随意发挥、慷慨激昂,议论者相对低语,听者埋头吃饭,啥都不影响,啥也不耽搁。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畅所欲言,让没有召集者,没有主持,没有主角,没有主题限制的“老碗会”,不仅是一个闲话的场合,也是了一个情绪发泄的机会,还是一个缓解矛盾、调解纠纷、劝和邻里的平台。常年如此,使得“老碗会”在那个年代长盛不衰。
如今,“老碗会”消失了。
我在外多年,远离了带着饭菜香味和笑语喧天的“老碗会”,差不多有四十多年了。近些年我多次回到村里,整个村子变得静悄悄的,水泥砖房一层两层三层,让村子长得越来越高,白色的瓷砖让村子越来越鲜亮,可人却越来越少,除了几个老人还在田间地头转悠,为数不多的中年的老年的妇女,不是坐在门前闲话,就围坐小桌,哗啦啦地打着麻将。早先校车进村还能下来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现在只能看见三两个孩子了。房前屋后的槐树、榆树、杨树、皂角、泡桐、柿子树高大繁茂,让村子成了空旷的田野中,一片绿意盎然、独孤安静的林子,除了不时穿街而过的汽车、拖拉机、摩托、三轮车,以大铁门开关发出的刺耳响声,整个村子静如空谷。
大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挖掉了,露出一片空旷高远的蓝天,原来“老碗会”的地方,被几小垄韭菜、豆角、菠菜和一些小青菜变成一片翠绿,“老碗会”的吵闹嬉笑声似乎已经消失在敞开的天空里。我曾向村里的老人问起“老碗会”的事,老人缓缓地说,不要说“老碗会”,老碗都没有了。自从包产到户以后,各人干各人的,下地收工的时间不一样,吃饭也吃不到一起了,人聚不起来,也就会不成了。再说,没有了集体,也少了要商量的事,各家各户都在忙自己的事,不要说坐不到一起,就是坐到一起说啥呢?现如今年轻人和身体好的老人,都跑到外面打工挣钱去了,村里不光人少了,连老碗都没有了。过去饭菜简单,缺油少菜,又没有肉,全靠粗粮填饱肚子,人的饭量也大,用大老碗,盛的多,一碗饱。现在天天有肉,粮细菜多,油水大,把肠胃都腻住了,吃不动了,也吃不了那么多,都不用老碗了。村里找人难,找个老碗也难了。
那村里有事怎么办呀?现在手机那么方便,村里有了事,不管是地里的事、上面安排的事,或是谁家的红白事,信息呀、语音呀、抖音呀,那怕人在天南地北,手指一按,都说到了,该回来的回来,不能回来的一个电话也就说明白了,跟开会差不多。人虽然不能聚到一起,说话也方便,事也耽误不了。时代真的变了,面对面变成了键对键,“老碗会”变成了“手机会”。
由“老碗会”到“手机会”是时代的发展,也是科技文明的进步,但在享受文明成果的同时,并不影响人们对“老碗会”的怀念。“老碗会”是时代的印迹,是老一辈情感的寄托,也是一种温馨的记忆。虽说手机缩短了距离,也方便了议事,但总觉得还是少了“老碗会”那种亲切自然、热闹融洽的氛围,失去了饭菜香味伴随着的那份面对面的亲切。
但社会就是由“老碗会”到“手机会”这样发展着,进步着,看着不时回村的年轻人新潮的衣着、多彩的头发和停在门前的新能源汽车,以及穿过村头那高大的远程电力输送线的铁架、塬边上高耸的“5G”信号塔,以及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做饭不用柴的生活,这些当年“老碗会”上争执的愿望和幻想,一一变成了现实,足以慰藉那些曾经在“都碗会”上畅想的父辈们。由“老碗会”到“手机会”,有他们的心血,更少不了他们的奋斗。愿我这古老而安静的村庄永远这么质朴踏实地随着时代前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