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会作
我站在老家大门前的老皂角树下,在它两人合抱的躯干跟前,我显得太瘦弱了;在它十多米的身高下面,我更显得矮小很多,抬头看着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树冠上,挂满了一拃来长,乌黑饱满的皂角,更是感慨,千百年的老树还能结出这么繁密的皂角,这足以证明,它并不是很老,生命力仍然很旺盛。
原来在皂角树的西南约十多米的地方还有一颗更老更高的老槐树,粗约三人合抱,高约五六丈。在我的印象里,老槐树枝繁叶茂,冠大如盖,恣意地向四周和高空蔓延,茂密似亭,挤压着皂角树的树冠,只能顺着槐树冠的边缘向东北方向生长,其它方向只有短粗的树叶,这就让皂角树就长成了一个一边倒的发型。可惜的是大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老槐树被挖掉了,现在只有皂角树还守望着村子。
这两颗树确实很老,老得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年月、什么人栽的,多大年龄了。我小时候曾看着遮挡了天空的树冠,问爷爷辈的人,两棵树多大年龄了?回答是谁知道呢,他小的时候,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这么粗,这么高,这么大了。有的老人甚至说,到底是先有的村子,还是先有这两棵树,都说不清楚。我离家的四十多年里,每次短暂的回家,都能看到村里、家里和乡亲在不断地变化,唯独两棵老树始终是老样子,一直都是那么高那么粗那么大,看不出有丝毫的变化,直到现在看着老皂角树,除了树冠圆了些,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树老得已经懒得理会时光的流逝,也不在乎风吹雨打了,四十年的时光风雨,于人确实已是“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于时代也会“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唯有老树仿佛忘记了时光的流逝,依然葳蕤独秀。
老树不会走动,它们生在这里,就在这里长大长高,长得时间都停滞了似的。村子也没有走动,依村子现在两大姓氏的家族分支情况看,往上三四十代,也就是三五户人家的样子。他们落脚于此后,就在老树下繁衍生息,现在二三百户了,还是在老树的周围。照这样估算,应该是先有老树后有村子才对。人没有树高,看不全河川塬上的全貌;人没有树的命长,也不知过往和未来的全程。人不知树的前世,而树却静静地看着村里新树幼苗一点点长大长高,看着田里的庄稼一茬茬成长成熟,也看着村里的人一代一代的生息繁衍,并把这一切清楚地镌刻在自己的年轮里,老树长成了村子的历史。尽管老槐树早已带着一部分历史变成了农具、家具、房屋栋梁,在时光里慢慢消失了,但皂角树还见证着村子的变化,续写着村子的历史。
两棵老树长在村子的中间,是村子的标志,也是天然的议事厅。我小时候,老树下是村里开会议事的地方,也是我们玩耍的场所。村里上下工的大钟就挂在老槐树向西伸出的,垂向地面的粗枝上,不管是上工,还是召集议事,抓住钟下的绳子,一拽一松,宏亮悠长的钟声,前街后巷和坡下窑洞里所有的耳朵都能听得到。大喇叭也架在树上,每天早晚、中午饭时,从公社、县上,到省里和中央的新闻、通知、戏剧、歌曲,仿佛两颗老树在说话一样,宏亮悠扬的声音从枝叶间荡漾出来。在树冠西侧砌了一面高约两米,长约三米的语录墙,砖石砌的底座和周边比中间的胡基(土坯)墙面高出约十公分,顶上有仿亭式的遮雨檐,墙面抹平刷白,经常用红笔写上最新或最高指示、通知告示、财物分配和人员工分公示。村里或者是大队、公社来讲政策、部署工作、搞选举,或是其他什么事,在语录墙前摆一张桌子,就是主席台,村里人往树下一坐,就是现成的会场。
村里自己的会也多在老树下开,无论是财物分配、农具添置、牲口买卖、评选先进、自留地调整,还是每季种什么、种多少、种到哪块地等,就连每日浇水施肥、修渠平路、间苗除草等具体活路也都在老树下商议安排。老树下还是平日“老碗会”约定俗成的场地。农闲时间,天气暖和,男人们端着大而深的老碗,盛上自家的饭,不约而同地聚到老树下,边吃边谝,外出带回来的见闻、路边听到的趣事、远近传说的绯闻、戏剧电影的故事,以及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老人肚子里的古记等等,漫无边际,啥话都敢说,啥事都能议,说者口若悬河,毫无顾忌;议论者交头低语,未知可否;听者埋头吃饭,不为所动,说笑喧哗之声与树上的喇叭声混成了日常烟火的交响。
大人们下地干活后,哥哥姐姐上学了,老树下就成了小孩和老人的世界,老人们或拿上小板凳、或靠着语录墙圪蹴着,东拉西扯地闲谝,而孩子们则围着老树,在周围的柴垛、土堆中捉迷藏、滚铁环、打弹弓、踢毽子、跳绳、打牛(陀螺),如一群麻雀,叽叽喳喳,追逐嬉戏,打闹不止,虽是一身土,一身汗,却欢快无比。
走村串巷的货郎担、卖桃李杏苹果梨柿子和西瓜甜瓜摊贩的扁担或车子,都会不约而同地停放在老树下,既是大人不给买,孩子们也要围挤在周围解解眼馋。还有四处寻活的补席的篾匠、錾石磨的石匠、做家具的木匠、补内胎胶鞋的火补匠、锔锅碗盆缸的小炉匠等等,都会把摊子摆在老树下,拿出烟袋锅与老人们一袋烟抽完,人也熟了,活也有了,就这么边闲话边干活。而一旦有数爆米花的来了,看到那一根扁担,一头风箱,一头火炉和爆米花机,一个圆嘟嘟的大肚子黑铁葫芦,孩子们更是兴奋得不得了,纷纷端来玉米,排起长队,看着师傅把玉米倒进黑铁葫芦里,喜欢甜味的还给加一点糖精,一手拉风箱,一手转动黑铁葫芦,随着火苗的升腾,师傅不时看一眼压力表,几分钟后,便把黑铁葫芦歪到一边,顺手拉来一条长口袋,裹紧出口一头,一手稳住摇把,一手插上撬棍,用脚猛的一踩,“嘭”的一声巨响,口袋缝隙喷出一团白色的烟雾后,一碗玉米就变成了一盆爆米花了,随着一阵阵玉米香气在老树的枝叶间弥漫缭绕,也带来了几天的美味和快乐。
老树对村子来说,除了日常的陪伴,更有危难时的庇护。我清楚地记得,在惊心动魄的1976年,先是朱老总和周总理去世,接着发生了唐山大地震,更不幸的是毛主席逝世,这让村人跟全国人民一样,原已极其沉痛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悲痛、惊恐、忧虑的情绪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而那一年的秋天,关中阴雨连绵,地震预报不断,两颗老树下,搭满了防震棚,一些回家住的,就把瓶子倒放在柜子、饭桌、窗台上,结果常常是被猫鼠撞了,或风吹倒,惊得一村人半夜三更跑到老树下,惊魂难定,有的说看到了灯泡摆动,有的说听到了房梁的响声,可没有人看到老树有一丝一毫的异常,依然平静地敞开怀抱,稳如泰山般护佑着搭满树下的抗震棚,给忧虑惊恐的村人一个躲雨避震的安全场所。
不光是寻常烟火,老树还见证了村里的沧桑变迁,土改时,分地分牲口分农具的热闹、三五家自愿结成“互助组”、初级社的温暖、按土地分红的高级社的喜庆、土地牲口家具全都归公的人民公社的“一大二公”,以及改革开放后的分地分牲口分农具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等等,都是在老树的注视下完成的。许多事情,不管是习以为常的琐事,还是左右命运的大事,随着人的生老病死许多都渐渐地淡忘了,但老树都清楚的记在它的年轮里。
老树与村子在共同的风雨里,自然而然地成了相惜相依的生存共同体。它们静静地看着村人为一季庄稼,怎样一滴汗水摔八瓣地把黄土打成烟尘;怎样为盖一间房子,把栽种的小树苗,精心侍弄着一点点长高长大长成檩条栋梁;怎样为娶一门媳妇,省吃俭用,托媒人、备彩礼,忙前忙后的奔走;怎样把人口由少过多、把家由小过大,又分成小家,让村里又多了一户人家。在这样漫长的岁月里,老树不光分享了村子里祖祖辈辈长久以来无穷的幸福快乐,也眼见了家家户户世代不息的吵闹、纠葛和纷争,只是它在迎送了不尽的人来人往,经见了太多人情世故后,早已涵养出见怪不怪的淡定和从容,面对村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所表现出来的情绪并非无动于衷,而是让他们在自愈自度中得以珍惜相容和互敬互让。因为它清楚地知道身边的这些人,如何繁衍生息了数十甚至上百代,对他们的生活习性、脾气性格、彼此如同血缘般难以割舍的关系,以及他们一路走来所经历的灾难、战火、磨难都了如指掌。老树和村子相互护佑着,已经到了谁也离不开谁了的程度了,有它们在,村里的四季烟火方显得悠久而醇厚;有村子在,它们才没有成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于黄土塬上的孤树。它们的躯干给村里人世代的踏实,它们的繁茂让村人有了可靠的阴凉。而村人世代繁衍不息的烟火,又给老树多了一层生命的活力和安全的护卫。
老树就这样屹立在村子中间,一半在泥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雨中摇曳,永远都是那么的牢靠从容,从没有悲伤萎靡的样子,大旱,它们不会枯萎;大涝,它们也不会倾倒;雷电,也只是偶尔击断些枯死的残枝,四季如常,风云不动。斑驳的树皮,皴裂如层层盔甲,如岁月镌刻出村里的沧桑故事,层层叠叠,琐碎而绵长。每天早上出门,看见老树,生活依旧安稳如常,心情就平静似水。
我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出于什么原因,挖了老槐树。当我回到村子时,突然觉得空荡荡的,剩下皂角树孤独的立在老地方,只是在原来被槐树遮挡压迫着的西南方长出了新枝,树冠慢慢地圆了起来。我也多次试图打问原因,但多是一声无奈的“唉——”。如今看到皂角树,大家说的最多的还是老槐树的事,看来地上的老槐树没有了,心里的老槐树还在。好在村人在时常怀念老槐树之余,对皂角树越来越珍惜了,大家相信,老树在,村子就有了根;村子在,也会让老树生机勃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