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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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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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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戏(原创)

闫会作

每到年关,就想起当年看戏的那些事。那个时候,过年除了吃好的、穿好的,如果还能看上几场戏,那种万人空巷,人山人海的情景,不光让年味更加浓郁,也会让乡亲们年过得更加的喜庆欢乐。

现在的人很难理解,大冷天的,跑几里、十几里路,站在露天地里,拥挤不堪地去看一场戏,图了个啥。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电视机还很少,电影个把月才能看一次的情况下,看戏是乡亲们最企盼的娱乐活动了。那个时候,请剧团来唱戏是大队乃至公社的大事,而能看上戏则是男女老少都难得的高兴事。虽说平常日子过得紧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一听到有戏可看,都会暂时忘记所有的家长里短、烦恼不快,一门心思的想着看戏了。而过年能看几场戏,这年过得一定是有滋有味、心满意足了。

那时候看戏的机会实在太少。周围能请得起戏的富裕些的村子本来就不多,加上值得请剧团唱戏庆贺的大事喜事三两年也遇不上一件,就更没了唱戏的借口。何况农时紧凑,农活繁重,留给唱戏的闲暇时间,也只有夏秋忙罢后的那么一点空档,再有就是年初一到正月十五前后这一段时间了。平常日子里,除了一些大的集市、庙会,为烘托气氛,偶尔搭台唱几天戏外,其余时间很难看上一两回戏,无戏可看是乡亲们的生活常态。而打牌、下棋、丢方、吹牛谝闲传,甚至赌博,自然而然地成为村里全部的文化娱乐生活。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沉闷与单调中,一旦有看戏的消息,无疑是天降的喜事。但过年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为了给新年增添喜气,除了一些公社大队会请剧团来唱戏,有的古镇、寺庙、道观,为了祭神灵、谢香客,聚拢人气也会搭台唱戏,这样以来,能看戏的机会就多了。

唱戏的消息先是亲戚间的邀请,村镇一旦定了请剧团唱戏的日子,搭台做准备的同时,各家便指派腿脚快的娃娃,舅舅妗子、七姑八姨家跑去通知了,我们村啥时候要唱戏了,叫你们去看戏呢。寺庙唱戏则一般由香客、信众来口口相传,唱戏的消息随之便风一样吹遍十里八乡。

对看戏的兴奋,首先是按捺不住地是打听那里的剧团、来那几个名角、唱什么戏、唱多长时间?再就是赶紧调整自家的活路,腾出看戏的时间。三五旦路不在乎,十里八里几十里也不怕远,也不管沟深坡陡路难走,更忘了白日里的劳累疲乏,邻里相约,三五成群,兴致勃勃地看戏去了。对年轻的晚辈来说,能允许晚上去看一场戏,无疑是对勤谨听话最好的肯定,如果再能给几块零花钱,在戏台周围的摊点上买点甑糕、油糕、麻花、瓜子花生生类的零嘴吃,那就是分外的疼爱加奖赏了。而能放下农活去看一场戏,也是对自己的犒劳。成年人一般都看夜场,老人孩子大都看上午的戏。因为夜场是全本大戏,会有名角出场。而白天一般因为打不出布景,影响效果,所以大都是清唱或折子戏。而摆满了戏台周围生的熟的吃食摊点,冷热煎炸、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诱惑得平日清汤寡水的孩子们口舌生津。

看戏的人本来就多,如果来的剧团名气大,大家耳熟能详的名角又多,那必定是人山人海,挤破天了。乡亲们心里嘴上都有自己的名角,也就是“台柱子”,是剧团的支撑。请来的剧团有没有名角区别就大了。按说村里镇里能请得起戏,已经是很有面子的事了,如果还能请来名角,就不仅仅是面子了,那就是体面到让人刮目相看的程度了。十里八乡不仅啧啧称奇,有可能万人空巷了。那时名角的影响之大、“粉丝”之多、拥趸之众,与今天的偶像明星有过而无不及。记得我的一位本家六爷,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对秦腔的喜爱早就超越了戏迷,完全称得上是个戏痴了。每逢唱戏就跟着剧团、追着名角,几十里一场不落,一直看到剧团回城不演为止。然后就常年四处炫耀,那戏是怎么越看越有味道、名角唱段唱腔的微妙变化,以及剧团的种种逸闻趣事。还有一个传说更玄乎,说是一秦腔名角的妈妈要去城里看女儿,对着火车只喊了声,我要去看某某某,火车司机立即停车,让老太太上来。如今明星的“粉丝”能狂热到这种地步的也少见吧。而那时的名角完全凭唱功、扮相、演唱魅力等,真功夫真感情赢得了口碑和名声,不像如今的一些明星靠作秀、脸蛋、绯闻,以及资本操弄炒作来出名。

等到开演前,不光戏台下面挤成一团,连周围的树杈上、柴垛上、房顶墙头到处都是人。早来的占了好位子,还来不及高兴,来的晚的占不到好位子,就会起哄拥挤。结果人群如同风吹麦浪一般向里面倒下,原本已经坐下的也都猛然站了起来,外面的朝里挤,里面的朝外挤,整个台下便乱了。这基本上是每场戏开演前不变的序曲。村里必须挑选十多个精壮小伙,手持丈把长的竹杆或枝条,如同阅兵时的标兵一样,对着戏台成马蹄形站开,一旦出现拥挤,便横抽竖打,以平息拥挤骚乱,维护秩序。每晚戏后,都能扫出一大堆挤掉的鞋子。一旦锣鼓家伙一响,大幕一拉,戏开了场,台下再多的人顿时安静地进入戏的情节,与台上一同悲喜,再极少有拥挤的现象了。

大概是因为戏少的缘故,一场戏的余韵久久都不会散去。从回家的路上开始,一直到此后很长的时间里,演出的情况都会成为不息的话题。在劳动的过程,在闲谝之时,在赶路的途中,喋喋不休地议论着每部戏的情节、演员的表演、名角的表现、剧团的水平等等,拥趸者和弹嫌者间的相互争论、辩解,常常难以调和,有的还要站起来吼几嗓子,或比划几个动作,有的甚至定好下一场戏再去印证的约定。这种互不相让的争论,不仅仅是对演出优劣的评判,更是对戏的吸收和消化。戏以及戏所承载的东西就这样传承了下来。乡亲们的这种对戏和名角的热情追捧,比起现在那些热衷于明星隐私探寻、绯闻传播、婚恋变故、索要签名、收集明星用物,以及照着明星穿衣戴帽、理发化妆、忸怩作态一类的所谓“粉丝”,要笃诚高雅的多了。

大家对名角的喜爱和争议,多来自于不同的名角对同一部戏的不同理解、对同一人物的不同演绎、对同一唱段的不同设计,这些区别,不仅让戏有了独特的魅力,更展示了自身的功夫,提高了剧团的演出水平,也引导着观众理解欣赏水平的提升,促进了戏曲的普及和弘扬。而乡亲们看过后反复的回味、争论,更强化了一次演出的种子和酵母作用。专业的演出尽管极少,却能滋生出民间很多小而多样的形式,如皮影、自乐班等,这些以家庭或民间艺人组成的松散的小团体,以人少、简便、廉价、亲和见长。多是乐手演员不分、角色男女互串、场地条件不限,戏目一定,临时分派角色,一个眼色或动作,便闭上眼睛,摇头晃脑地开演了。虽说没有大舞台的场面、专业戏装道具的炫丽、灯光乐队的气派、角色化妆的光彩,但对每一段戏的演绎同样一丝不苟,情节依然丝丝入扣,旁若无人的演唱同样声情并茂。在让乡亲们陶醉其中的同时,甚至还能参与进去,即兴地来那么一两段。这些根植于民间、散落于穷乡僻壤的戏班子,闲时相聚排练,有邀就去唱几段戏,如同专业剧团大戏的余音,久久缭绕于山野乡间,间或地缓解一下乡亲们对看戏的渴望,悄悄地填补着乡村荒草一样疯长的空虚和贫乏

演员演完戏回去过日子去了,乡亲们却把戏带回家,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他们对戏剧的痴迷,不仅因为文化娱乐生活的单调,更是知识渴求、启智修为、沟通交流的多种需求。乡亲们需要从戏中观察世态人情、宣泄压抑的情感、寄托满腔的希冀,更需要通过戏曲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杨家将》的忠烈也能满足心灵深处的豪勇之气,《窦娥冤》中似乎也有自己生活中冤屈不平的影子,谴责《墙头记》的忤逆行为也唤醒了内心深处孝敬善良的本色,昏官造成的《三滴血》的悲喜之中总能看到生活无常带来的喜乐忧伤,《劈山救母》的神话总能幻想着诚实善良也会得到神仙的帮助,而各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因果报应,总让他们坚守善良、诚实守信、传承美德,并对未来充满着希望。悲剧使之感到自己人生并非苦不可耐,喜剧总能舒缓沉重生活的压抑,希冀于任何无奈的事情都有像戏里唱的一样,一定有峰回路转的时候,而任何与自己过意不去的“坏人”迟早都会遭到报应。于是,他们常常在戏剧的情节中得到精神的补偿和满足,也会陶醉于戏中而暂时忘掉现实生活中所有的家长里短、烦恼和不快。

所以,无论是传统的古装戏,还是新戏、“样板戏”,都会让乡亲们感到快乐无比。他们虽然识字不多,却能记住每一部戏的情节人物和大段的唱词、对白,并以他们的理解去演绎所有的情节桥段。他们能把所有的戏搬到田间地头,在劳动之余,总能听到或高亢激越,或缠绵委婉的唱声。扶犁耕地的空地上、除草间苗的田野中、看不见人影的玉米地或林带里,都能听到独自的或是相互接续的悠扬唱腔。一个人可以漫无目的的东一段、西一段地唱个没完没了,而集体劳动时,往往一个人开腔,会被一个又一个主动接上,唱成一部田野化的本戏。田地成了舞台,劳动就是唱戏,劳作的单调和疲乏,随着悠扬的唱腔云飞雾散。

演员们绞尽脑汁地想着让戏贴近生活,而乡亲们却千方百计地想把日子过得像戏一样的美好。戏就这样实现了它传承文化、教化人心、培植道德、移风易俗、借古鉴今等目的。看戏不仅是乡亲们的渴望,也是戏剧本身生存传承的需求。

所谓的文化,不过是思想理论的大众化。包括圣人思想在内的所有“阳春白雪”,没有了大众的认同都成不了文化。所以,戏剧和戏剧所反映的一切都渴望着传承下去,它渴望正义得以伸张,它渴望丑恶得以鞭笞,它渴望礼义廉耻四维得张,它渴望公序良俗得以推行,它渴望历史能在良性循环中前行……,这些都需要以乡亲们的认同为前提。所以,比乡亲们需要戏充实精神空虚、填补娱乐匮乏,戏曲本身的生存光大更迫切需给大众唱戏,并在大众的接受认可中,实现戏曲经久不衰的繁荣。

有好戏可看,想看就能看上戏,一定是戏迷的好时代;能把观众吸引到戏台前,让大众始终保持喜欢看戏的心态,是演戏者的好时代,而能让看戏的和唱戏的,都保持着不竭的激情、身心全都洋溢着满足和充实,那一定是一个和谐优雅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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