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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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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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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墙上的犁铧(原创)

闫会作

远远看见墙上挂了些曾经非常熟悉的旧家具农具,一下子唤醒了沉寂很久的记忆,让我忍不住走进了老院子。

老院子位于村子的中间,年久的土围墙被风雨侵蚀得有点残颓,几处红砖补上的豁口格外显眼,低矮的偏厦房,在周围贴着瓷砖的二层三层楼房的包围中,显得有点陈旧落寞,门口两个立起来当橙子用的碌碡,与单薄的土墙和低矮的土房子,倒有一种记忆里的协调。

坐在北屋房檐下一把木架竹面的躺椅上抽着烟的老人,看到我走进了院子,招呼着说:来了。屋里有橙子,拿一个来坐吧,这会儿院子还暖和些。深秋和煦的阳光,在墙面和台阶上晒出一片温暖,老人咂吧着烟锅,一口一口缓缓地吐出团团烟雾,缭缭绕绕,如同内心的悠然和生活的闲适,袅袅升起,烟杆上黑亮的暗红釉色和烟锅锃亮的黄色铜质,都沉积着时光的成色。

老屋如老人一样沧桑安静,里面有点阴冷、昏暗,麦草泥抺的墙皮泛着暗暗的白色,几张发黄的有点卷边的年画以失去的色彩显示出自己的年份,梁上和檩条间用报纸糊成一层顶棚,一个老式的立柜和旁边用钢筋自制的脸盆架,则显示出年代的痕迹,两把椅子,几个小橙子,整齐的摆在墙角,贴着瓷砖的水泥炕上铺着芦席、褥子和床单,炕角摞着几床叠好的被子,炕头的墙上,挂着两块不大的玻璃镜框,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黑白和彩色的照片。所有的陈设都有一种走进记忆的感觉,只有窗户旁边的白色空调,有些突兀却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了现实。

我拿出小橙子,并没有坐下,对老人说,想看看老院子和墙上挂着的农具。唉,那有啥好看的!现在都用不上了,放在下面占地方,还会受潮变形,就挂在墙上了。房顶上短而窄的老式青瓦,被经年的尘埃几乎填平了瓦槽,经过漫长的风雨浸淋长满了淡淡的青苔,仿佛给潮黑色的屋顶蒙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绿绒。透过几间房子闭着的门窗上大小不匀的缝隙,可以看出门扇窗扇都有点变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利落。

院子干净得有点空荡荡的,没有烧柴垛,没有杂乱的家什农具,架子车扣着立在厦房的角上,紧挨着是打胡基的模子和平底的石锤子、铡刀,铁锨、锄头、镢头、铁钗等整齐地堆靠在一起,而点点斑斑赭红色锈迹,则说明它们大都久未亲近土地和农作物了。还有就是我从门口,远远看到的挂在墙上的农具,最高的是一个三脚耧,下面就是耱子、耙子、镰刀木镰等,高高低低地挂在屋檐下的墙面上。上房的墙面上还挂着圆笼、笸篮、筛子、簸箕、背篓,这些沿口和背绊上,缠着的本就褪了色的布条上,又蒙了一层灰尘,已经很难辨出颜色花样了,还有一个长把的竹编笊篱也静静地挂在一边。几串红辣子、几把黄色的玉米棒子,让灰暗的墙面上有了醒目的色彩。

特别显眼的是,挂在墙头上的一把木犁和一对已经生锈的铁铧,不光是因为粗大、笨重,主要是因为本该在地上忙个不停的犁铧,却闲得挂在了墙上。原本磨得光滑的犁辕、犁壁、犁底、扶手上,因为布满了细密交错的裂纹而失去了光亮,卯榫间也有了较大的间隙,旁边挂着的笼头、暗眼、跟头、皮绳等一应俱全的套犁家什,仿佛随时都能套上牛去耕地了。看着孤寂的吊在墙上的木犁铁铧,静静的一任风吹日晒,想起曾经一年四季奔走于塬上河滩,辛勤耕耘的繁忙热闹的情景,不禁感慨油然。

看似简单犁铧,却有着悠久的历史,是一个承载着农耕技术发展的漫长历史的古老农具。从史料上看,商周时期就有了犁铧的雏形,秦汉时期就已经普遍使用了。虽然在漫长的农耕实践中,各个地区根据水田旱地、山地平原,不同的土质和耕种需要,对犁铧的结构、样式、功能,不断地进行改进、优化,使得犁铧的样式发生了一些变化,但依旧是大同小异,没有本质上的改变,就连现在各地使用的犁铧与千百年前使用的并无大的差别。这种样式上的稳定性也充分证明了,犁铧结构上的科学性和耕做上的实用性。

而看似结构简单的犁铧,却充满了能工思巧,凝聚了先民的聪明才智,犁铧的诞生绝对称得上是农耕民族划时代的物件,也可以看成农耕文明进化的里程碑式的工具。在犁铧之前,人们靠刀耕火种,很难开发出足够的土地,维系稳定的生活,只能继续以游牧、捕猎、采摘维持生存。只有在犁铧出现并广泛使用以后,才极大地改变了农耕技术水平,极大地提高开垦土地的效率,使更多的荒山野岭、沟壑川道、戈壁大漠变成了良田绿洲,有效地改善了土地翻耕质量,改变了土地的面貌,激活了地力。更重要的是减轻了农民负担,节约了劳力,提高了生产效率,增加了农作物的产量。有了可靠的生活基础,才形成了稳定的农民、农村和农业,促进了农耕文明的发展,加速了农耕族群与游牧族群的分离,从而深刻地影响了人类生存生活方式,改变了社会结构,为人口的增长和社会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这或许正是犁铧从一诞生就成了农耕生产不可或缺的工具,一使用就千百年不衰,成了农村最基本的农具、农民最亲密的伙伴。纵观历史,犁铧与一代代农民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四季轮回,从不停歇,开垦荒漠,耕耘大地。春天,翻耕解冻的土地,播下希望的种子;秋天,收获丰硕的果实后,又耕耘疲乏的土地以恢复地力。在单调而辛劳的循环反复中,让土地长出小麦、水稻、糜子、谷子、高粱、玉米、荞麦、棉花,以及黄豆绿豆红豆和瓜果蔬菜等,为祖祖辈辈的生息,生产出源源不绝的食物,让人们的饭碗得以充盈,让生命得以繁衍。

在我的记忆里,犁铧挂到墙上并没有多长时间。不要说我离家前还扶犁耕过地,就是把时光往回倒个二、三十年,甚至十多年,无论是江南水田,还是北方原野,都还是一派牛拉犁铧耕做的繁忙景象。我小的时候,能不能扶犁是成年男人的重要标志,一旦能扶犁耕地,男孩就成了男人,一天就可以挣一个整劳力的十分工,而不再是五分工了。那个时候,扶犁是一件挺得意的事,特别是在生产队时,十几、几十幅牛拉犁铧耕地时,依次排开如雁阵一般,来回往复,那情景不光有一种壮观,待把板结荒芜之地翻耕成一片新鲜的、深褐色的,散发出浓郁泥土清香的暄松之地后,更有一种除旧成新的感觉。即使零散于塬上河滩的一人一牛一犁,缓缓移动在旷野之中,也有一种辛苦劳作之中的悠然之感。而扶着犁把,手摇短鞭,吼一段秦腔,唱几句乱弹,既是愉悦人的心情,也能减轻牛的苦痛,那种粗犷、高亢、悠扬的唱腔,能让远处的人起身倾听甚至应声和唱,而牛也会因人的愉快而少挨些鞭打。人唱得畅快舒朗,牛也拉犁不累,农家没有尽头的辛劳苦累生活中,难得的乐观和浪漫,就这样被犁铧翻成波浪一般,层层叠叠地呈现在大地上。

也许是看我盯着墙上的犁铧久久不动,身后的老人缓缓地说到:现在这世事变化太快了,谁能想到用了几辈子的东西,转眼就用不上了。你看看房前屋后停着的那些拖拉机、收割机、旋耕机、播种机,如今种地不用牛了,也不要太多的人手,又快又轻省,这犁铧呀,再也没有走下墙的机会了。

犁铧离开了土地,也就退出了耕做的历史舞台,顺便也带走了村里、田间人声鼎沸、马嘶牛哞、车犁耙耱的喧闹,村子和田野就这样静静地走过了犁铧的时代。尽管一些偏远的地区还在使用犁铧,尽管机械化甚至智慧农业仍然存留着犁铧的原理和基因,但犁铧的时代确实已经过去了。

犁铧的上墙,看似一件农具的淘汰,却很是一段漫长的旧的农耕历史的结束。许多挂在墙上的农具家具也许只是时代的记忆,唯独犁铧却是一段历史的终结,是几千年来人力手工耕做历史的终结。时代过去了,历史不舍消失。犁铧所承载的解脱农民人力手工劳作之苦,支撑起的几千年来人类的食之天,为农村的文明富裕翻耕出的坚实道路,以及为农业走向未来和智慧奠定的坚实基础的厚重历史,将永远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熠熠生辉;它所凝聚的质朴精神,也会沉淀于土地之中生生不息。当我们不再为衣食担忧时,还是应该感恩犁铧连接起的人类与土地生死相依的不解之缘,珍惜和善待生养我们的每一寸土地。

虽然犁铧记忆着几千年农耕文明清晰的过往,虽然我们早已渴望终结犁铧的时代,但真正到了放开祖祖辈辈都握过的犁把,割舍那种自然传承的体温时,依然难免有点不舍和留恋。但只有放下犁铧,才能腾出手来迎接机械化和智慧农业时代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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