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书度己（原创）

闫会作

人生是一次孤独的旅程。一路上不光有崎岖坎坷，也少不了磕磕绊绊，更难免跌宕起伏，虽说不乏亲情、友情、爱情的关爱、帮衬和扶持。但人生毕竟是自己的，路得自己走，事须自己扛，酸甜苦辣、贫富贵贱、喜怒哀乐、悲愤伤痛、委屈折磨都得自己承受，没有人能够替代。而能让自己坚强坚韧，绝不气馁，走出困境的，读书不失为成本最低的办法了。有书相伴，不仅能消孤寂、遣抑郁、平心气，还能破执念、度苦厄、成修行，让人生在温和、谦恭、宽容、平静的心态中行稳致远。

一

我近四十年的军旅生涯，有一半是在基层和边防线上度过的。谁都知道，西北边关是一片被繁华世界远抛在高原之上、雪山之巅、戈壁大漠之中的洪荒苍茫之地，向来让世人谈之色变，望而生畏。但就在这样的地方，一条逶迤曲折的细线，穿越冰川雪峰、生命禁区，于原始苍茫、渺无人烟中，标志出民族的尊严、国家的主权；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几百个哨所，成千上万的战士，始终不离不弃地厮守着这条线。而我曾经就是这一代又一代厮守者中的一个。

数十年下来，我之所以能挺过大漠高原的洪荒苍凉、摸爬滚打的枯燥单调、基层哨所的孤独寂寞的煎熬，在外面世界霓虹闪烁、日新月异之时，依然坚守在抬头是山，举目大漠的孤苦环境里，在漫漫时日里，一任漠风吹走青春，坚持用双脚跨过雪域高原、冰峰大漠、草原长河，来来回回的丈量着祖国的大外环，很大程度上要感谢陪在身边的一本又一本书了。是书，在与世隔绝的边关，为我营造了一个与现实不一样的繁华世界。

在那种恶于环境、贫于物质、苦于生活，却富于自然、裕于时光、远离喧嚣的环境中，不管是在天山深处、大漠戈壁，还是在雪域高原，拟或是在旅途、在深山、在假日、在深夜、在雨雪霏霏的日子，于柔和清静的灯下，在细流涓涓的溪边，在山风摇曳的林中，安安静静地打开一本书，读几首诗词，聊解烦闷，换得一阵温馨愉悦；读篇散文，暂消孤独，偷得片刻会心沉静；读段小说，少点清高，参悟些许世故人情，那怕是翻翻报刊杂志，也能了解些时事，让外面世界迟来的动静，冲淡内心的孤寂，从而忘记了环境的偏僻和荒凉。

就这样，一本又一本的书，虽没有消除偏远，却带来了一个又一个精彩的世界，让心徜徉在别样的繁华之中；虽没有改变荒凉，却带来了很多精神上的朋友，在安心阅读中热烈交流。心安边关即是家。于是，那怕是一个人兀立荒原，大漠里每一个喷薄的旭日都会让我愉悦，高原上每一个炫丽的夕阳也会让我陶醉。

二

更要感谢书把大块的孤寂，一丝一缕地化成和煦的清风，让我在漫无边际的孤独和寂寞中感受到了难得的温暖。数十年边防和基层的生活，最让我刻骨铭心是孤独、寂寞的挑战和考验。那时的我虽然青葱，却热血澎湃，从来没有觉得摸爬滚打有多累、爬冰卧雪有多难、萝卜白菜土豆和玉米面发糕的生活有多苦，但在被近乎原始的大山、荒漠、高原封闭成与世隔绝的环境中，那种没头没尾、无边无际的孤独，却如一条幽深得看不到一丝光亮的遂道，常常让人感到绝望和崩溃。那时很多哨所仅有一个小发电机，功率小到要照明就不能看电视，要看电视就要关掉所有的灯。而电视也没有信号，只能看录像带，交通不便使录像带又难以及时换新，有的录像就被反复观看到台词倒背如流的程度。如今有几个人能想像出，夜里躺在床上的战士，你一句我一句，背着台词，说出整部电影或电视剧剧情的情景吗！

能缓解这种如同精神幽闭一样，看不到头的孤独和寂寞的，除了相互间的友善关爱，就是与兴趣相近的兄弟战友，以书相聚，沉浸于阅读之中，或奇文共赏，或交流切磋，这不光多了一种相处的方式，更是一种心的沟通。这种沟通，既有战友兄弟之间面对面的热情交流，也有与作者和书中人物间内心深处默契的交心。每一本书都是作者的灵魂所系，他们把自己的生命心血、思想情感、人生体验，用文字记录成册，自然希望能被更多的人阅读。而相对于作者的渴望被阅读，我也热衷于与书的交流。

每每走进图书室，看见书架上一层层一排排新的旧的、专业的技能的、自然的社会的、历史的文学的书籍，整整齐齐，好像作者们托腮沉思，静静地等着我来阅读对话。他们不挑剔我的身份地位，也不讲究环境条件，他们就等着我打开阅读，并对书中的人和事，不管是帝王权贵，还是平民百姓；不管是虚构的角色，还是真实的人物；不管是历史的故事，还是现实的风貌；也无论国际争端、国家大事，还是寻常百姓的鸡毛蒜皮，都能平等以待，尽可凭着自己的情感认知，畅所欲言的点评，随心所欲的议论，不必顾忌身份场合，不用担心言轻言重，也不需要察言观色，无需劳神遣词造句，斟酌逻辑，苦心成文，更无失言说错的是非后果，只需言出心声，直抒胸意，有感而发，天马行空的想，痛痛快快地讲！不管说了什么过头的话，也从不会生气，更不会记恨。而我也从来不管作者的名气大小、是不是经典名著、有没有名家推荐、也不问畅销冷门，只凭兴趣来选，感觉舒服而读，或沉浸在一本书里废寝忘食，或这本书里读一段，那一本里看几句，在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人物、不同的场景和气氛中，走马观花的穿梭，如游山玩水般欣赏不同的风景，让心灵走山出幽暗的遂道，走向了风光明媚的山水间。

书，虽然没有把荒漠变成绿洲，却能在心田里种出一片花园；虽然没有增加身边的热闹，却创造出更多会心交流和倾听的机会。于是，原本寂寥的心里有了鲜花般的灿烂，曾经漠然的眼神也变得清澈坚定。

三

让守边的日子变得充盈的是，书把现实连通了历史，让我知道了西北边防这条穿越雪域荒原、戈壁大漠、生命禁区的边境线，是无数代人用生命打来的尊严，用鲜血拼来的主权。“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的赓续，则让戍边的日子在艰难的苦熬中，增添了更多的清醒和难得的明白。而历史的悲壮绵长，让枯燥单调的日子变得庄重和精彩。

走在这条穿越神山圣域的巡逻路上，我能感觉到重叠着的无数前辈的足迹！我身着迷彩，却有盔甲同行；我手握钢枪，却与剑戟为伍。他们陪我走到了现在，我又时常打开书，沿着文字铺成的路，走进历史去拜觐他们。昆仑山上旧哨卡的残垣断壁，帕米尔高原雄姿依旧的石头城遗址，伊犁河谷字迹风化模糊的老界碑，哈密戈壁上一座座突兀的古老烽燧，还有夏塔古道上的雪山冰峰、格登碑的御笔功铭、沧桑葱郁的左公柳……，这一处处遗迹，都是写在天地间的历史，写满了班超孤胆平西域的果敢、“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大汉豪气，“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能不还”的大唐雄风，以及左宗棠抬棺出征的凛然悲壮……，这些彪炳史册的人物壮举，如一座座高高矗立的里程碑，醒目地标示出边界的渊源、来路和未来的走向。西北边关不光有天山昆仑的苍莽巍峨、大漠戈壁的广袤蛮荒、雪域高原的原始神秘、自然风光的壮观雄奇，还有一路血染的彪悍写下的豪放、悲壮的厚重历史，这才有了我们生活在这里的资格和权力。而我们只是继承者、守卫者，守护着祖祖辈辈“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美好愿望而已。

书，虽没有改变单调枯燥，却丰盈了日子，踏实了生活。书以重现过往，让我们了解了前人的奋争，以及他们留下的使命和责任，这足以让每个后来者忘记所有的单调和枯燥。同时，也让我们知道，后人同样会通过书籍，方便地走进今天的时代，了解我们的生活，知晓我们的作为，兴感之由，能否“若合一契”？最终将取决于我们能不能留下一个不负历史的时代。而“清澈的爱，只为中国”，正是我和我的战友们在西北边关树立的新的里程碑。

四

书，不止帮助我度过了边关艰苦生活、恶劣环境和孤独寂寞，还教我每陷不堪之境时变得豁达释然。我曾数度遭遇挫折的打击、误解的委屈和人为排挤的不平，每次都使我深陷愤懑而难以自拔。每每于此，我照例只能默默的读书，借书平息激愤，转移注意力，开通自己。而书从来都没有让我失望过，总能把我从抑郁、失衡，甚至偏激之中解救出来。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盖西伯（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讳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可见很多经典名著，大都是作者陷厄难之中的发愤之作，包括司马迁自己，也是在遭受腐刑的屈辱之后，用了十三年时间，完成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被后世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上第一部，也是后世修史楷模的纪传体史书《史记》。古人如此，后代人又何尝不是呢？罗贯中耗时十四年完成了《三国演义》，曹雪芹“呕心沥血，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成就了旷世经典《红楼梦》，蒲松龄以毕生精力写成了震古烁今的《聊斋志异》。就是今天的一些名著，那个不是作者于孤愤之中的心血之作呢？路遥耗时六年，倾注了全部心血，才有了《平凡的世界》的非凡；陈忠实蜗居乡下土屋，苦熬五个春秋，铸就了《白鹿原》的辉煌……，每一本书不仅是作者心血的凝结，更是人类智慧、历史经验和时代风貌的汇集。而著书者经历的孤独寂寞、穷困潦倒、屈辱痛苦、苦难折磨，本身就是无声的启迪和开悟。对比著书人的遭遇，我生活中的那些遭遇、那点不顺，根本就不算什么事。与他们相比，还有什么苦不能吃、什么罪不能受、什么坎过不去、什么事看不开！

书，虽不能避免生活中任何挫折打击，不能改变任何境遇，但能让我们在遭遇厄运、陷入逆境时，有一个良好、健康、平静的心态，多点理智担当，少些怨天尤人、萎靡不振。同时也让我明白：只要不自暴自弃，没有谁能毁了一个人。读书，实际上是以圣者为师，与贤者为伍，与智者同行。开卷沉浸，如师如友，如茶似酒,偶有醍醐灌顶之悟，或有拨云见日之明，日子久了，便如宋代诗人尤袤所言“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友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也”。

书虽不能驱逐黑暗，却能点亮心中的明灯。有书为伴，不管陷入多难的困境，精神都不会颓废；前路如何黑暗难行，心中总会有一束亮光。

五

凡事看淡、遇事不争，这是经常听到的劝语，实际上有几个做得到呢！多数人之所以默然不声，不是认可接受，而是无奈的忍气吞声。这无关性格脾气，而取决于格局和境界。就像人一辈了爬坡过坎、化危转机，看起来是脾气性格、能力水平之故，实际上取决于境界、格局一样。读书虽不能避免该来的事，但能让我们遇事多些理智，宽些眼界，少一些过于计较的纠结，多一点看开的释然；读书虽不能改变该遇到的人，却能让我们多些善良、包容、尊重，少一些苛刻冷漠，珍惜相遇之缘，多交友少数敌；读书虽不能避免天灾人祸，却能在意外降临时，多些镇定、冷静、从容，少一些慌乱、抱怨和沉沦。成事修身始，修心归大道。读书就是修行，不是让自己“看淡”、“不争”，而是让自己多一些看事的角度，宽大一些容人的胸襟，温和一点处世的态度而已。

以书度已，如中医诊病，阴阳平衡，须持之以恒，潜移默化。好在与书交流，不需多大的成本，没有额外的负担，更不需要丁点的装腔作势，愿意读那本就读那本、愿意怎么读就怎么读，完全是自己做主，唯一需要的是用积少成多的坚持，成就滴水穿石的功夫。

既然是为了度己，就没有必要横攀竖比，跟风蹭热，以己所需选择，以兴趣爱好而读就好，多读不值得显摆，少读也不算丢脸。只是现在，面对书多如海，目不暇接、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的情形，首先是选好书，以精求深，避免误读误导；其次是泛读博览，信息时代，瞬息万变，新技术、新名词、新词汇、新事物层出不穷、日新月异，以泛读博览，广见增识，说话做事才能跟上时代而少闹笑话。好在科技在改变阅读习惯的同时，也提供了更多的阅读方式和途径，可以读，也可以听；可以与墨香相伴，也可以享用电子书的便捷，还可以用手机随时随地的选书、阅读。这为超越功利的兴趣阅读、休闲阅读，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进而让读书变得更加自由、随性、愉快而有趣。以精求深，以泛达博，厚积薄发，便能让读书收获除了实用以外的，开阔眼界、丰富人生、提升层次、修心养性等诸多意外的喜悦。

而读书之所以能度已，除了知识和技能的储备和提升，重要的是能在快节奏的紧张繁忙中，让疲惫的心得到片刻的轻松和安宁；在追求功利的喧嚣和浮躁中，让焦虑的情绪得以短暂的舒缓和清静。心静则神安气定。《大学》里说：“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人生所得，以静为先。可见，心静是人生的至高境界。而取静之法，不过是“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而已。书，不能消除浮躁喧嚣，却能让心安静。心静了，就有了平静看待纷繁莫测世界的心态，有了识人观物的新视角，有了练达人情、参透世故的涵养智慧。

六

文字是人类发明的最伟大的智慧符号。书籍是文字绘就的历史图谱，是文字编织的最具特色的文化基因。有了文字才记录了历史，知道了世界，认识了宇宙，预知了未来；有了文字，也才让无形的思想、意识和情感，变得可记录可观看可传承。人这一辈子，总会有话要说，也总有情感要记、感慨要发。既然识了几个字，就应该去记去说，就应该手头有书，让阅读成为一辈子的习惯，有空翻几页，说不上雅不雅，起码对得起识得的那些汉字。何况，世界太大，人生苦短。纵然穷其一生，一个人能走到看到的世界毕竟太有限了，但书能让我们看到更精彩的世界，走向更大的天地。

书是人类在自然之外，完全靠自己的精神构筑的最大最丰富精彩的世界，是最廉价又极昂贵的情感载体。虽然任何书籍都不能带来好运，但它能让人慢慢地自信起来，活成独一无二的自己。书，不能改变灯红酒绿、迎来送往的世俗，却能营造一个谈笑有知己，“往来无白丁”的没有负担压力的快意圈子。安静地读会儿书，不光能让我们远离无聊的习气、低俗的娱乐，不被浮躁虚假迷惑，还能把日子过得踏实无忧。

读书是阅已，也是悦已，更是越已！书，能缩小世界，也能放大自我。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书更大的世界。健康良好的阅读无疑是化腐朽为神奇、变小我为大我的最便捷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