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落到水里的叶子（原创）

闫会作

原本都是一颗树上的叶子，密密麻麻的长在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的枝条上，如同一家人一样，和睦融洽、亲密无间，有风，相互摇曳，唰唰小唱；无风，静挂枝头，安享阳光雨露；酷热，层叠遮阴扇凉；严寒，相拥抱团取暖，好不惬意。但这样祥和平静的日子却很难长久，时常会被突然降临的一阵风雨、一场干旱，以及从天而降的灾害打破。这些意外打乱的不仅仅是安然的生活，还会把一些叶子打掉，让它们过早的凋谢零落。这看越来是一件悲伤的事，可所有的叶子却丝毫没有伤感之意。因为叶子们都知道，不管是生在高梢，还是长在低枝；无论是生存主杆，还是长于末节，最后都要零落，即是没有意外，也会被新生的叶子顶掉，谁先谁后只是时间问题，没有一片叶子会永远长在树上的。所以，满树的叶子，从春天的初生到秋天的飘落，包括中间的因风雨、干旱、灾害种种意外而非正常的零落，大家都觉得很正常，没有那片叶子会为此伤感。

只是看到有一些叶子落到了树下的小河里，被流水冲走时，满树的叶子，连同一起落下的叶子，才都大惊失色，啊，快看，它们落到水里了。在叶子们的心目中，落叶归根才是生命正常的轨迹和应有的归宿，而被水冲走则无异于死无葬身之地。凋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无葬身之地。因此，树上的和落在地上的都在为落到水里的叶子惋惜，同情它们的遭遇，可怜它们的不幸，悲叹它们的命运。但叶子们并不知道，这世上所有的生命都会有偏离“正常”生命轨迹和归宿的可能，何况一片叶子呢！所以，并不是所有的叶子都能在正常的生命轨迹中走完一生。落到水里的叶子正是偏离正常生命轨迹、相悖于传统的落叶归根夙愿的那一部分。

树上的和落到地上的叶子，都在议论着落到水里的叶子，有的说它们落的时机不好，恰巧碰上了吹向河流的风；有的说是它们自己不努力，明明看到了风向不对，没有早点调整方向速度朝地面靠近；有的说是它们生长的枝条位置不好，处于上风或过于靠近河流；甚至还有怀疑它们与相邻枝叶的关系没有处理好，被挤了下去前……，众说纷纭，莫终一是。当然，更多的叶子还是不忍心看到一起生长的伙伴落到水里，无故地被流水卷走。一想到那些落到水里的伙伴，被冰冷的河水裹协着、翻卷着，浮沉淹没，生不如死而又无能为力的随波逐流的情景，就充满了同情和悲悯，感叹着一片叶子怎么临了还会遭此横祸！

在树上和落到地上的叶子的惊叫声中，落到水里的叶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遭遇吓懵了，它们原本以为，虽然凋落得早了些，但也会平平安安地落到地上，那怕是落到树荫的边缘，甚至飘到树荫以外，还会在树的周围，守在树下等着一树的伙伴陆陆续续的落下来，仍然亲密无间地厮守一起，共同默默地“化作春泥更护花”，看着树干长高长大，枝叶繁茂兴旺，决不至于远离家园故土，被水冲到远方而成为孤魂野鬼。

可万万没有想到，现在竟然真的落到了水里。平日在高高的枝头上，也看到这流淌不息的河水，白天闪着耀眼的波光，夜里唱着清脆的小曲，总是那么欢快而无忧无虑、蹦蹦跳跳着从树下跑过去，有时甚至纳闷，它们要到哪里去、为什么总是这么高兴？是自己的家园不好、还是外面的世界更精彩？这些一闪而过的想法，从没影响叶子们陶醉于与伙伴的厮守嬉戏，看天晴天阴，看云卷云舒，看山色变幻。叶子们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与树下的流水有啥关系，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水里。

直到真的落到了水里，才让平日里快乐无虞的叶子猝不及防、惊慌失措。它们惧怕、紧张、慌乱，想尽一切办法想漂到岸边，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抵御水流的力量，抓不住伸向水面的草叶枝条，也够不着、冲不上突出的石头沙滩，被急流裹挟着，一会儿卷入水下，一会儿漂到水面，眼看着生长过的树，以及枝头上的、落到地上的伙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一点点从视线中消失，直到完全看不到了，它们还在被水流漂向茫然的远方。

水里是那样的冰冷，那么的无依无靠，它们仍然在努力地想靠近岸边，虽然现在的岸边已经不是它们原本的家园，它们还是想上去。但所有的挣扎都归于徒劳，只能一任水流冲着向前走，水流湍急时，被波浪冲击得水上水下地翻卷着生不如死，被石头撞击得头晕眼花；水流平缓时，虽然平静在漂在水面上，却依旧在无着无落中悸怕无穷。而水却越来越深，越来越阔，除了流急浪大，又增添了深不见底的恐慌，只能眼看着两岸不断地向后移去，而一点办法都没有。它们不知道何时才能靠近岸边、怎样才能漂到地上？它们更忧虑的是还要漂到何时、何处才是个头？

随着越漂越远的不光是距离上的无奈和水深的恐惧，更多的是从未有过的孤独感。一起落到水里的伙伴，有的被岸边的草丛拉住了，有的被水中的枯枝、石头沙滩拦住了，有的在分叉处被冲到了另一条河里去了，更悲惨的是有的被沉淀的泥沙埋到了水底。仍然漂在水面上的伙伴越来越少，越来越散，也越来越远，剩下的孤苦伶仃地在浩渺而没有尽头的水面上随波逐流。这让它们分外想念当初在树上的日子，那时上下左右都是伙伴，层层叠叠，相依相偎，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而现在周围一个伙伴都没有了，水阔天高，深不见底，自己渺小得仿佛不存在了一样。

冰冷、恐惧、孤独和身不由己，并没有让落到水里的叶子摆脱一直漂泊的命运。在经过了不知多少个白天黑夜的轮回，水里的叶子发现自己原本早该枯萎干死的身躯，除了颜色少了些青翠以外，依然鲜活滋润，茎脉清晰、舒展畅通，活力仍在、喷张自然。这么些天了，自己居然还活着。这意外的发现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平衡，反倒让它们想起了那些落到树下的伙伴，它们现在大概早就枯萎在草丛之中了，也许已经和泥土搅在了一起，连一丝丝的心气都没有了吧。想到这里，它们反而觉得落到水里并没有想像的那么糟糕。于是，慢慢地学会了随遇而安，渐渐地适应了水中的漂泊，有时甚至感觉到了随波逐流的安然和惬意。

它们以从未有过的、最大的，也是最后的冒险旅行的心态，开始欣赏两岸的风光景致。原来在树上时，它们没有见过跟它们不一样的叶子，以为世上的叶子都是它们这个样子的。漂泊一路，倒让它们看见了太多不一样的叶子，长的短的、薄的厚的、尖的圆的，细如蛛网，长似飘带，圆如蒲扇，各种各样，目不暇接。而那些黄的红的紫的，蓝的白的粉的，五彩缤纷的颜色，更让它们眼花缭乱。原来世上有这么多奇形怪状、颜色鲜艳、稀奇古怪、千姿百态的叶子，这让它们长了见识，也大开眼界。除此之外，一路的漂泊，还让它们看到了山并不是原来看到的一峰一谷，而是层峦叠嶂、沟壑纵横、绵延不绝的如林峰岭、交错幽谷；水也不只是一条细细的、浅浅的、欢快的小河，而是数不胜数的宽阔的、深幽的，清澈的、浑浊的汹涌奔腾的江河湖海；天也不仅是头顶上黑了白了的那么一小块，云也不只是头顶上聚聚散散的那么一小片。它们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鬼斧神工的大千世界，听到了从未听过的鸟鸣兽号、山呼海啸。它们走到了一颗树以外广阔的天地，见识了长在树上和落到地的伙伴永远也不可能见过的世面。

它们开始庆幸自己落到了水里，同情起那些落在地上的伙伴。觉着自己虽然不幸落到了水里，却借助水的力量，走出了固有的天地。而且，现在已经渐渐地熟悉了水性，适应了漂泊，学会了搏风打浪，也能应对急流漩涡，可以像在树上一样自如的在水里生活了。它们越来越自信，不管前路怎样，是风平浪静的悠然，还是浊浪滔天的凶险；也不管生命还有多少时日，是明天就沉沦淹没，还是不久就腐烂于水中，相信自己能漂得更远一些，见识更大更新的世界，让生命有更多更新的体验和价值。它们甚至希望今后能有更多的伙伴落到水里来。让大伙都知道，偏离正常的生命轨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虽然要吃些苦头、遭些罪，不能实现落叶归根的夙愿，却会有层出不穷出乎意料的惊喜和收获。

其实，与落到水里的叶子相比，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呢。时光如水，尘世似海。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落到水里、飘在海上的一片叶子吗！在时光的激流中随波逐流，在茫茫人海中起落浮沉，很多人走着走着，也都偏离了正常的人生轨迹，更远离了落叶归根的夙愿，直到身旁一个人都没有了，看着特别孤独时，才算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