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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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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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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沟的路(原创)

闫会作

当穿越天山的“胜利隧道”作为新疆的新名片,成了网红之地,并以22.13公里成为世界上最长的高速公路隧道而名扬天下时,倒让我想起了比它更早建成的伊犁的果子沟大桥。

“胜利隧道”让世界惊叹,是因为在平均海拔3000多米的高度,打通了天山,建成了穿雪山、越沙漠的高速公路。但对新疆而言,并不在于它海拔有多高、距离有多长,而在于打通了自古横亘在新疆各族人民心头难以逾越的天堑关隘——天山,缩短了南北疆的距离,密切了情感上的联系。这样的奇迹自然令人感慨,但却比不上果子沟大桥唤醒的,我对路远难行岁月里,所吃过的苦头、遭过的罪更加强烈的记忆。

我在新疆工作生活的四十多年里,有近二十年是在伊犁度过的,切身感受过路远难行的煎熬,更是吃够了果子沟里窄弯险颠堵的路的苦头。所以,当听到果子沟大桥建成,高速贯通,从此再无断路拥堵之苦时,喜悦之情绝对胜过“胜利隧道”的建成通车时的感觉。那时就感叹在那样一个雪峰林立、深谷纵横之地,怎样架起一座彩虹般恢宏壮观的大桥,让自古闻名的雄塞天关成了宽阔顺畅的通途了呢?

我第一次知道果子沟还是高中时的课文《天山景物记》,作者以生花妙笔把果子沟描写得美不胜收,蓝天白云、雪峰林海、溪水潺潺、花艳果香,让人神往。可当我第一次走进果子沟时,其路况之崎岖凶险、坑洼不平,就彻底颠覆了课文留下的美好印象。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们从全国各地分配到边防的十多名学员,坐着一辆罩着军绿色帆布的东风卡车,从乌苏去伊犁报到。卡车沿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南缘的“搓板路”,摇摇晃晃西行而去,一路颠簸如箕,摇晃如船,肠胃作呕,胸腔发疼,坐立难安,而车尾卷起的沙尘,一阵一阵地倒卷进篷布里,让车里变得烟山土雾,又冲又呛,混沌一片,相互根本看不清面目。戈壁沙漠的八月,热浪滚滚,干燥如炙,几个人先是汗流如注,往后便把沙尘如盔甲一样吸附在脸和脖子上,一个个变得灰头土脸,萎靡不振。原想也就这样一路到了伊犁,谁知到了果子沟,才知道这三百多公里的颠簸其实只是道开胃的小菜。

车过赛里木湖,上了松树头,向东南一拐,开始下坡,便走上了果子沟的盘山道。这条进出伊犁的唯一道路,顺着深谷走向劈山而开。山高谷深,路窄坡陡,弯急坑多,真正的“百步九折萦岩峦”,“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李白《蜀道难》),勉强的两车道宽,上下的车辆川流不息,司机根本就没有机会选择路况,大坑小坑全是硬过,车厢如簸箕一样,把我们像玉米黄豆一样颠上簸下,到了转弯又如摔得左右转圈,双手紧紧抓着篷杆,两腿使劲绷紧撑着吧,颠得肝疼关节痛,两腿稍一放松,人就如同吊在篷杆上的口袋,摔来摔去,双手和胳膊又受不了,使上浑身的劲,依旧不是头碰上了篷布,就是腰腿关节撴得生疼。结果还没拐过几个弯,就有了干呕声,这声音如同口令一样,瞬间就有了此起彼伏的响应,随即就有人翻江倒海了,把在路边店中吃的那些拌面、抓饭、烤肉、饺子米饭,以及苹果、西瓜、葡萄、哈密瓜,全变成了红的黄的白的绿的混合物,来不及把头伸出车厢,就连同作家笔下所有的美好描绘全都喷了出来。而伸出车外的更是被一边峭壁上摇摇欲坠的参差巨石,一边看不到底的深谷,惊得大呼小叫。好不容易到了沟底,路却如蛇一样缠绕着弯弯曲曲的溪流,左摇右晃、上下颠簸,摇得头晕目眩的难受,颠得五脏六腑错了位般的痛苦。原本各人装着书籍的纸箱全都颠烂摇散,满车的书籍,忽左忽右全搅在了一起。一个个脸色不是腊黄,就是苍白,恶心和难受折磨得恨不得跳下车去。这就是第一次过果子沟,还没有看到“伊犁第一美景”的真容,却先领教了“伊犁第一关”的厉害。

后来在伊犁工作生活久了,才知道果子沟自古就是横亘在伊犁与内地之间难以逾越的“铁关”,其路之险之难史上有名,人尽皆知。天山自哈密的星星峡跃出戈壁,绵延一千五百多公里,到了这里雄踞成塞,把伊犁变成“塞外江南”后,就摆成了一副让人难以逾越的架势。从汉代第一位和亲公主——刘细君远嫁乌孙(伊犁)时,不走此地,而走更加凶险的夏塔古道,就证明果子沟路的难行早就名声在外了。但历史潮流浩浩荡荡,任何关隘都难以阻挡民族交流交融的历史大势。丝绸之路北道硬是从三十多公里的果子沟里,曲曲折折地踏开了这段雄塞关隘,尽管雪峰林立,幽深险峻,坎坷难行,依然是令人生畏的要冲关隘,却总算有了一条可以进出的通路,更有了一条把伊犁与中原紧紧相连的纽带。

其实,不光伊犁,整个广袤壮阔的西域,自古就被天山昆仑、大漠戈壁、莽原大河割据成各自神圣不容冒犯的领地,高傲冷漠地拒人类于千里之外,坚守出一片又一片雄浑粗犷、原始苍莽的无人区。不仅让西域充满了洪荒野性的神秘感,也让新疆成了偏远、封闭、落后、荒凉的代名词。因为无路可通就有了“死亡之海”,因为高不可攀也有了“生命禁区”,因为无路可行,人们被禁锢在这种天然的割据里,老死难以往来。路,在新疆不仅是通途,更是活路。对人类来说,路就是生存、生活和繁衍生息;对民族来说,路就是交流、交融和发展壮大;对国家来说,路就是国家的实力,是主权领土的完整统一。

就像历朝历代从未停止过对果子沟里的路的疏通和拓宽一样,中华民族正是通过架桥修路,一点点地走进西域,开发西域,文明西域。果子沟里的路正是这种大历史的微缩,张骞率领的商旅驮队踏出了盘旋曲折的丝绸之路,成吉思汗西征大军凿出了铁骑通路,抗日战争期间,为打通经新疆的国际通道,运送苏联援华物资和两国人员往来,一万多各族人民用双手,把盘山古道拓宽成了能通汽车的公路。直到新中国成立,才加快了果子沟道路建设的速度,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建成了三级沥青公路。我在伊犁工作期间,因工作关系,一度每月要走一趟果子沟,长年累月进进出出,果子沟一直是让我心悸的地方,夏天的洪水,冬天的雪崩,频繁发生的车辆事故,常常非断即堵,动辄一堵就是三五天,两头的车辆绵延成数公里,甚至几十公里的长龙。1985年春节,我探家期间被紧急召回,当我汽车换火车,火车倒汽车,急急忙忙赶到距果子沟还有三十多公里的四台时,沟里的路断了。看着风雪中,戈壁荒原上一眼望不到头的车辆长龙,再看看路边店里挤满了的旅客,有的心急如焚、怨天怨地,有的捶胸顿足、几近崩溃,也有经常往来此路的,安然如常,在不停地劝大家:果子沟的路堵了断了,很正常呀,总会有通的时候,着急也没有用。而不时从前面传来的各种各样的消息里,就是没有路通的消息,这更让在饥寒交迫中等待的人们满是无助无奈,而那些带有老人和孩子的近乎绝望的神情,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果子沟就如同一双卡住了脖子的钳子,让人喘不过气来。三天后,等我们缓慢地移到沟底时,才知道只是一段百十米的雪崩。以后的日子里,我和战友们也曾多次奔赴沟里铲除积雪、疏通道路、抢险救灾,却难以改变路险难走、经常断堵的现状。果子沟这个“铁关”,不仅把伊犁关到了塞外,更让来往的人心生畏惧。

想去伊犁的人总想着怎么躲过果子沟这个关隘,而伊犁的人更向往着早日变关隘为通途。时代的发展也带动着果子沟道路建设的日新月异。1997年铺成水泥路面,2006年通了高速公路,2011年建成了果子沟大桥。这些消息每一次都让我这个视伊犁为第二故乡的人格外兴奋。特别是听到了果子沟大桥通车的消息后,不仅高兴,更想着一定要去走一走,这座国内首座公路双塔双索面钢桁梁斜拉桥,新疆第一高的大桥。今年五月底,古尔邦节假期,我与朋友去伊犁时,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车到果子沟,高速公路、遂道、大桥,果然让果子沟有了一个崭新的模样。一根根从深谷拔地而起的粗大桥墩,高高托举起一座二百多米高的大桥,双塔耸立山间,数十根钢索斜拉起s型的桥面,如一部巨型竖琴凌空飞架于雪峰之间,流畅、恢宏而浪漫。拉直了盘山绕溪的曲折,拉平了上上下下的陡坡,也把自古冷漠狰狞的天关雄塞变得和善柔美而丝滑。原来崎岖曲折、陡峭颠簸的沟里,桥涵多了,陡坡弯道少了,车行桥上,宽阔平整,视野开阔,下面雪松如海,上面白云相伴,左右雪峰如林,美景如画,犹如仙境,曾经路难行的无奈与叹息,变成了“车在云中行,人在画中游”的浪漫和欢欣。到了沟底,双向四车道的路面架在溪流之上,畅通无阻,没有了颠簸,也少了左摇右晃,更不再担心洪水雪崩了。

果子沟是大自然沧海桑田的造化,而果子沟里的路则是人类打破自然割据的纪实,是写在天山上的历史,不仅记录了这一关隘天堑过往的艰难和凶险,也讲述着历史的更替变迁,从丝绸之路的商旅驮道到成吉思汗的战马之路,用了一千多年;从骑兵战道到汽车公路,用了七百多年。而到了新中国,从铺成沥青路面、高等级公路,到进入了高速公路时代,用了不到四十年。

天山没有降低,沙漠没有缩小,荒原依旧广袤,却被四通八达的公路、铁路连通了,从公路到高速公路,从铁路到动车高铁;从沙漠公路到果子沟大桥和“胜利隧道”,让“死亡之海”成了活力四射的资源之海,让“生命禁区”呈现出生机勃勃的生命景象。“不是打穿天山容易,而是天山那头有人民”这是普通导游,来自南疆阿图什的维族姑娘迪丽努尔的话,也是新疆各族人民的心声,更是这个以人民为江山,让关隘变通途,把雄关险隘变成美景的时代最朴实的特质!

当我站在松树头,看见果子沟大桥的那一瞬间,不光被震撼,更有万千感慨,曾经令人心悸的雄塞铁关,如今成了游人如织的壮美景观。这岂止是一座大桥,分明是一部架在雪山上,正演奏着时代浪漫交响的巨型竖琴;分明就是一道跨越天山的彩虹,恰似一条走向世界,通向未来的多彩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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