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会作
我有看云的习惯,经常不由自主地羡慕天上的云。那么大的天,好像是专门为云准备的舞台,任由云恣意来来去去,聚聚散散,多么随心自由。人常说,天高任鸟飞。鸟才能飞多高、飞多长时间?飞的再高,时间再长,迟早还得落下来。云就不一样了,只呆在天上,只在天上行走,永远都不会落下来。落下来的是雨,而不是云。天才是云的家。
这习惯大致是我长期的边防生活落下的。边防大都远离城镇,远离繁华,偏远封闭,人烟稀少,能相处的只有眼睛看到的高山长河、戈壁沙漠、草原林海和出没期间的动物了。但动物只和同类交流,见人就跑开,远远地打量着人。它们或许并不是怕人,而是觉得没有共同语言,说了人也听不懂,或者是觉得这种两条腿的动物,为什么老是追着它们看呢?怕是不怀好意吧。
动物们不知道,人天性就喜新厌旧,眼睛能看到的风景,一天两天新鲜,一月两月平常,三年五载就枯燥乏味了。而对人来说,动物们的偶尔光临,不仅会给这空旷、孤寂、单调的边地带来难得的灵动生机,更让人产生有了邻里相伴的亲切感。何况边防上看到的动物多罕见稀有,尤其对身处繁华世界的人来说,只有在公园,或许在公园也看不到的稀罕。黄羊、野驴、藏羚羊、野马、野骆驼、雪豹、秃鹫、雪狐、狼、熊等等,它们不用护照、不用边检,可以自由地出入国境,我们守护边防,却放任它们随意往来。它们应该能感受到人的善意,每一段隔离铁丝网中都留有或大或小的洞口,就是专门为了方便它们的出入。但动物们似乎从不领这份情,本来正在吃草、喝水、嬉戏,不管是闻到气味,还是听到声音,有人靠近,马上抬起头,静静地盯一会儿,然后就转身离去。永远不与人说话。
动物们走了,我就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戈壁荒原或是河边山巅,漫无目的的四处张望,没有说话的伴,只能看着已经厌烦了的千篇一律的风景。这个时候就看到云在天上自由自在的漂流。有时成群结队,阵势浩大;有时孤朵游丝,闲庭信步;有时悬停天空,孤芳自赏。而不同地方的云,姿态也多有不同。戈壁沙漠上的云如丝如缕,常常会缓缓地消失在无底的天空;山里的云如浪如涛,气势汹汹,翻卷着滚滚而来;高原上的云如团如堆,摇摇欲坠,危如累卵般压在头顶。云不说话,却用变幻的形态和色彩,展示着仪态万方的容姿、雍容华贵的舞蹈和潇洒率性的性情。此情此景,我的心情不由自主地跟着云形瞬息万变。看云就是与云对话。
但我不知道,云展示的是自己的性情,还是天的心情。云来云去,聚合飞散,纵横自由,沉浮随意,看到的好像是云的情绪变化,但却使空阔无际的天空变幻无穷,纷繁多彩。如果天总是被云笼罩着,阴云密布,不见天日,难免沉闷压抑。而没有云装点的天,万里无云,总显得空洞无趣,枯燥乏味,夏天只是个空寂炙热;冬天则全是凛冽清冷,有一些云,天才显得真实而自然。适时适量的流动着云,才会让天于空灵中显得生动,也更切合人的心绪。“孤云独去闲”是怎样的一种孤独,“坐看云起时”是怎样的一种悠闲,“浮云游子意”是怎样的一种思念,“天高云淡”是怎样的一种胸襟,从古至今,有云的天,才让诗人有了无穷无尽的灵感,发出了多少藏在心底的感受。天,有云才灵动;云,因天而诱人。
但天从不在乎有没有云,就那么敞开着,一望无际。云也不在乎有没有人看,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不看天的脸色,也不迁就人的意愿。依旧是“青云招不来,白云留不住。我欲赋停云,云停渺何处”(清.柯椽《跋小停云馆》)。让你想看时,也许万里无云,盼也盼不来;不想看时,可能排山倒海卷舒如浪,赶也赶不走。天也没有办法,连自己的阴晴全都看云的。“白云一片去悠悠”谁也难以挽留,“云自无心水自流”无情而决绝,“白云无尽时”何等无奈,“风云突变,军阀重开战”世事就是如此的无常。看云时,看到了天的无奈,也看到了自己的无奈。
云是无心的,有人看,千姿百态,变幻无穷,意味深长;无人看,依旧自由自在,龙舞凤飞,魅力十足。人是有心的,心里装满了太多难以割舍和放不下的心事,心事重重,难与人言,不免有人与没人、独处和群处时,总是两幅面孔,种种心态。
天不拒云,是因为云从不污染天空,纵然乌云密布,散后天空依然湛蓝澄澈。山不厌云,是因为云撼不动山的巍峨,“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山因云晦明,云共山高下”(元.张养浩)。人不如天空阔无求,也没有山巍然无欲。人有太多的奢求,过强的欲望,故而就变得多愁善感、反复无常,知人知面难知心了。而欲求会污染心灵,诱发心机、变幻莫测,难以揣测。何况人的欲求不会如云一样会自行散尽消失,总是或强或弱、或多或少的笼罩心头。欲求不去,人心难静。欲求就这样时刻搅动着心情,左右着言行。天,不在乎云淡云浓,山不在乎云翻云滚,人却不能不在乎欲求的强弱。
云的随性,让天难得有晴空万里之时;欲求太盛,却使人难得心静单纯。谋官谋权、图财求利、求荣避辱,自是难抑;人际关系、生存压力、爱恨情仇,萦绕心头,那一样能如浮云一般淡然漂散?云的率性是潇洒,而人的率性却会付出代价。因为,人永远做不到天的广阔,山的从容,也就难有率性的潇洒从容。但人似乎也不该被欲求污染了心灵。太多的为一时之利而投机、为一官半职而折腰、为虚荣面子而费心,如同天上的云多了难见天日一样,阳光照不到身上,心底自然就多了阴暗,也让内心始终充满了难以消散的阴影。心是快乐之源,一旦内心聚集了过多的阴影,长久的灰暗便会淹没了做人的质朴和本分。失去本分也就失去了做人的快活。
大漠戈壁因为一无所有、空旷干燥,使得上空的云总是丝丝缕缕,而后无影无踪,很难看到浓云密布的情景,即是有也很难持久,不一会儿自会云开雾散;山里因为风多风大,再浓再厚的云,也会被风带走吹散。人想要驱散心头的阴云,除了心胸开阔一点,就是让阳光照进内心。“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看淡功名利禄,视身外之物如浮云,这是古人的法子。这对当下的人来说,要做到确实太难了,但也不得不为之。为之起码能让内心少一点阴云笼罩,多一些风轻云淡,存一点质朴本分,添几分轻松快乐。
白云苍狗,人生须臾。看看天上的云,“浮世三千任卷舒,不随风势不趋途。闲行万里无牵挂,漫作青山顶上图”。云能聚能散,人也应该拿得起,放得下。何不少费心机,少些算计,敞亮心怀,抱朴存真,像云一样聚散随心,卷舒自由呢?狠下心来,放下一点,舍去一些,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