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会作
在边防呆的时间长了,远离了尘世繁花,孤独寂寞多了,反而更加的思念故乡。那方生我养我的黄土地上的父母亲友,崖下的老窑、村里的老树、地里的庄稼、潺潺流淌的漆水河,塬上层层弯曲的梯田,一草一木,甚至飞扬不绝的昏黄尘土,时常出现在梦里。它们在梦里与我细语叨叨,缠绵不绝。时间愈久,这样的梦叫醒了我越来越多的熟睡,陪伴我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而清静孤寂的夜晚。我守卫着边防,故乡守护着我的内心。
想的多了,就觉得有故乡萦绕心头也是一种福分。但这种福分是离开以后才有的。在没有离开故乡时,丝毫没有这种福分感。我的故乡位于关中平原西北角。我在这块从黄土高原向渭河平原过度的土地上落地成人。虽说这里有很多周王朝的遗址,也常有秦砖汉瓦现世,还是楚汉争霸的古战场,特别是高大肃穆的乾陵,让这片土地名扬四海。但我的村庄却是一个鸡叫听三县的偏僻的小地方。漆水河从家门前的崖下向南流去了渭河。河对面和村子后面都是层层递长上去的梯田,出门赶集东西北都得上一架长坡。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在些长坡上,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光着脚跑过来的。上学之余,就是帮父母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和农活,整日间总有干不完的活路。看着父母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点都不得停歇的情形,一想到我也有可能被这样没有尽头的日子耗尽一生时,便对这片土地心里生长出无尽的厌恶,总想着啥时候能逃出去,远离这片黄土飞扬的地方。
当我真的远离以后,却对这片曾经厌恶至极的土地疯长出难以割舍的情愫,原来故乡是用来离开的。离开的越久越远,越感到那片土地独一无二的朴实醇厚。不管我身处何方,生活在怎样的群体之中,面对种种矛盾纠葛,总是不自觉与故乡的人和事来比较。我看到不同民族各具特色的住房,会想起故乡那土墙上盖成的一边倒的偏厦房;看到成百上千亩成片平整的土地,就想起塬上一层层窄到拉犁的牛调个头都难的梯田;看到宽窄不一的各形河流,就想到了细小如溪的漆水河;看到巍峨的群山、无边的森林,就想到了被黄土包裹着的浑圆光秃的塬顶,……。走南闯北,不管走到哪里,眼前的一切总会唤醒心底里故乡的一点一滴。一辈子走了那么远,却从来没能走出心中的故乡。总觉得故乡虽然渺小,却独一无二。
我的脾气秉性、为人处世、接人待物的态度、方式方法,大多还是来自父母的身体力行、言传身教和那片土地上的耳濡目染,这种渗入血脉的滋养,便有了“关中冷娃”的一些性格特点。后天念的书、学的道理,虽然在不断地慢慢地渗透浸润,影响着却始终没能彻底改变生冷倔直的性格。这种不善客套、喜怒于面、宁折不弯的性格,让我既受其益,更深受其害。也常常事过后悔,却总难改变,结果就是经常吃堑,却少能长智,没有一点办法。“泰山好移,秉性难改”,这也许是故乡赋予我最深厚的性情底色。尽管如此,当我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总是想父老乡亲们会怎么办?当我欲行一些有悖常理或出格举动时,也会想父老乡亲会怎样看?当我遭遇意外挫折而心灰意冷时,就会想乡亲们用双手在那块黄土地上没日没夜地劳作,他们何曾灰心过、懈怠过?故乡那些满是慈祥的眼睛,无时不在激励、规劝着我坚守本分,一直朝前走。
离开的久了远了,才体会到故乡不仅是一种福分,更是一种缱绻不绝的思念。故乡赐予的福分,经常唤起我不自觉的思念。而且这种思念无处不在,走得比时间还久,比空间还大,比距离更远,防不胜防。离开故乡四十年,算起来时间不算短了,人生能有几个四十年呀!但如水漫过的日子,被琐碎的人和事挤得密不透风,一件接一件滚滚而来,像汹涌的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喜忧甘苦、开心烦恼,没头没尾,永无休止。而对功名利禄的奢望,让我对故乡从时空上日渐疏离。虽说期间也曾短暂地回过几次家,却总是在父母泪眼欲语中一闪而过。身子离开了,思念却难以抑制的汹涌而起,浓如迷雾化也化不开。
这种他人看不见的思念伴随着我离开的脚步,走远的距离和渐久的时日,沉积着、翻卷着、发酵着,魂牵梦绕的伴我尘世奔波。当我走在边防的长河大山、戈壁大漠、草原林海,特别是夜深人静之时,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故乡,想那片土地上的亲人在干啥,想他们拉粪整地的样子、扶犁耕种的情景、除草间苗的认真、收割打场的急迫,想他们手捧新粮开心的笑容,也想他们塬上河滩吼秦腔的腔调,想他们冬闲时下棋打牌或是靠着南墙晒太阳的悠闲,甚至连他们争吵时的脸红脖子粗、吵架时声嘶力竭唾沫四溅穷凶跳跃的样子,一切的一切一次次的把我从梦中叫醒。这些如在眼前的情形,常使我后悔没能在家多呆几天,陪父母说说话,与乡亲们拉拉家常,塬上河滩走走,看看村子和那片土地的样子。思念让我完全没有了在家时的那种厌恶,一丝一毫都没有了。想着想着,就想到他们有没有议论过我呢?想到这里,就想起了父母临别时的叮嘱,不管到哪里,都要把人做好、把事干好。面对空旷辽阔的边地,虽说心事纷繁,心底却始终有一块不容其他杂念涉足的乡愁领地。这片领地如同国家的边境一样,神圣不可侵犯。
而故乡的粗茶淡饭,从舌尖到肠胃,仍至血脉中,沉浸成我始终难以改变的家乡口味。尝过了许多地方的特色小吃,也吃了不少的宴席大餐、山珍海味,却总难忘记家乡的锅盔、挂面、豆腐脑,还有臊子面、浆水面、搅团和玉米糁子,经常是面对生猛海鲜、大鱼大肉,心里却想着荠儿菜煎搅团的酸爽、糁子就芥菜的独特通畅、臊子面难以比拟的酸辣香,和炎炎夏日里浆水面就新蒜的清爽可口。不是我不喜欢大席盛宴,只是那一桌菜足以让全村人吃好几顿臊子面的价钱,常让我心有不安。故乡造就的粗肠糙胃,帮我立起了一道走近讲究吃喝的门槛。这道门槛使我在吃喝成风的年月里,也没有沉溺迷失其中而走偏走歪。
四十年后,当我再回到村里时,我终于明白了,故乡是落叶归根之所。我对边疆的感情很深,常以“第二故乡”来表达这种情分。可再好的第二,也难以取代第一的位置。故乡生我养我,而我却把最好的青春,半生心血,尽赋边防,没有为故乡的建设出力流汗。当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时,却回到这片土地来享受不用设防的安全感和清净悠然的生活,这对故乡似乎有些不公平。而乡亲们并没有计较这些,更没有表现出丁点的生分,依然当我是从未离开过的村里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干了一辈子,该回来歇歇了。”故乡是一个能给自己放假,安然休养的福地。
四十年了,栉风沐雨、摸爬滚打、爬冰卧雪、忙忙碌碌,大漠的沙、草原的风、高原的雪,干干净净的裹走了青春年华,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故乡。尽管乡亲们热情地接纳了我,可熟悉之中却处处陌生。“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老辈的多已把自己融入这片捯饬了一辈子的黄土里,变成一座座长草或还没长草的坟堆,把最后的心血也肥了这片土地。同辈的仍然肩扛着铁锨锄头,一脸沧桑地在田间地头忙活着。小辈们瞪着一双“客从何处来”眼睛,打量得让我心虚。几户破旧的老庄子,残缺的土围墙、破败的偏厦房,清冷落寞的挤在两层三层的新房间,破落得有些害羞。崖下的窑洞早已坍塌,平整成了田地,只有残余在崖面上油灯、灶堂熏出的道道黑色痕迹,记忆着当年的烟火气息。
村子里房子新了高了,老树新树相拥成一片浓厚的茂密,土街道变成了水泥路,吱吱扭扭的木门都变成哗啦啦作响的大铁门,房前屋后停满了摩托、三轮、拖拉机、收割机、汽车和新能源汽车,村子变美了,人却少了,静俏俏的,只有不时穿街而过的汽车摩托,和开着皮卡、三轮如流动超市一样的新货郞,手提喇叭里传出的叫买声,带来的一阵阵响动,打破村里的宁静。房顶上的wifi天线、远处高耸的无线信号塔,把我这古老的小村子融入了时尚潮流。故乡变了,带着满身的周秦汉唐遗风,捏手捏脚地走进了日新月异的时代。
只有土地没有变,还是一样的黄土,还是一样的层层叠叠地爬在塬边,静静地铺展开来,一季又一季变幻着这片黄土地的色彩,默默地长出一茬又一茬的粮食、菜蔬、瓜果。走在蜿蜒的小渠边,曲折细长的田间纤陌上,依旧是两脚黄土,满身灰尘。放眼望去,天空清澈明净,田地空旷沉静,村庄安祥无声,一派“樵客初传汉时名,居人未改秦衣服”(王维·《桃源行》)的古朴庄重,仿佛走进了世外桃源。原来故乡还能给我一片远离喧哗浮躁、没有明暗纷争、没有虚与委蛇的清静天地。
自四千多年前,周人始祖后稷在这片土地上教民稼穑起,我的先辈们就在这里生生不息地劳作了。生,用双手耕耘不止;死,也要以躯体增强地力,终使荒芜的土地,变成如今这般肥沃丰腴,养育了这一方吃苦耐劳的人们,滋养出纯厚质朴的民风。漆水河从我身边轻轻流过,水不大却绵延不绝,早先的河水早就汇入了太平洋,如今仍在川流不息地奔向大海。
忽然,一阵高亢激越的秦腔声传来,粗狂豪放,浑厚苍凉,钩魂一样,瞬间把我叫回到现实,也把我带到了从前。这种常起于田间地头的乱弹,是我这些从不习惯感情外露的乡亲,内心情感的自然表露,从前如此,现在依然,未来依旧心曲嘹亮。故乡始终有我镌刻在心底里的音容笑貌的影子。
故乡,是我精神的依托,情感的归属,是从未离开并陪伴我走天下的活水源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