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龙腾豫州(赵改成)的头像

龙腾豫州(赵改成)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8/06
分享

麦 子

    

我的老家在八百里伏牛山系的东麓豫西山地,东接黄淮海平原,麦田在褶皱的山谷里。子位于谷中,四面环山,俨然一个小盆地。村东是山谷间数百亩的平地,弯弯的石河像一把宝剑,把平地劈成两半,经岁月的沉积形成了土壤深厚的农田。周边的坡地,地势高,排水好,一般种植花生、芝麻、红薯、黄豆等杂粮和经济作物。父亲农闲时节到东乡的小煤窑上下窑,母亲在家侍弄庄稼,并饲养猪呀,鸡呀、鸭呀等家畜增加家庭收入。我家的这片麦地有二多,麦收时赶上端午放假,便参与到割麦子行列

五黄六月天,亚热带季风北太平洋南边翻山越岭刮过来,裹着热浪和麦香,村口老槐树白杨树哗啦啦地响。父亲蹲在田埂上,掐一粒麦穗,放在掌心搓了搓,吹去麦芒和空壳,露出里面饱满的、泛着淡青色的麦粒。他捏起一颗搁在嘴里,慢慢嚼,脸上便像漾起像河水荡起的纹路然后,站起身,再经三晌就可以开镰了。

对麦子有深切的了解,当在以后。那年,村里已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承包到户,我家有自己的田地,我也第一次真正跟着父亲去收自家种的麦子。

凌晨四点,南边的空还悬着月亮,母亲就来敲我的门。堂屋里已经亮起来了里的玉米蔘散着清香,旁边碟子里码着腌萝卜条我坐在门槛上喝玉米糊,看父亲。月光照在他弓着的背上,刀刃在砾石面上游走,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刺啦,刺啦,刺啦……”。磨一会儿,用拇指肚轻轻蹭一下,试试镰刃的锋利程度磨完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整个村子还睡着偶尔有谁家的狗叫两声,然后又安静下去。田间小路上的露水打湿了布鞋。一大片麦田,像巨大的、金黄色的湖,在微风中起荡起温柔的波浪。

咱们五个人,大人一人排一畦,个小的两人一畦。刚好八畦,一个来回就能割完。父亲站在田头,安排任务。父亲、母亲和姐姐每人包一畦,我和弟弟合伙包了一畦。心里想着,自己和大人一样的饭量,却干一半的活儿,觉得捡了很大的便宜。

父亲先讲解割麦的要领,然后进行示范。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弯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面一“唰”的一声,第一把麦子就割了下来。他把麦子整齐地码在身后,又弯下腰去。母亲和姐姐也俯下身子,刷刷刷地割了起来。弟弟和我在一起,狭窄的麦垄,很快就发现问题,几次镰头交错,差一点儿割到对方的手。于是,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弟弟停止割麦,专一去合麦铺儿,以便捆麦子。

太阳掠过东坡,升起来了,慢慢发挥它的威力。我的脊背发烫,汗水从额角淌下来,蛰得眼睛生疼。抬头擦汗的时候,看见父亲、母亲和姐姐已经割出去老远,他们动作不快,但每一稳,每一把都齐整。镰刀在像是有了生命,贴着地皮游走,发出蚕食桑叶的声音;麦秆听话地一排排倒下,露出黄色的、带着湿气的泥土仿佛倒下就是对大地的最深情的表达

“歇会儿父亲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走到田边的柿子树下。弟弟抱着水壶跑过去。父亲拧开水壶喝了两口,又递给我。他的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林间的布谷鸟在叫,“布谷——布谷——”,一声接一声,像是给割麦人打着拍子。父亲望着麦田不说话,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割过的麦茬整整齐齐,像刚理过发的脑袋。未割的麦子还在风里摇着,麦穗碰着麦穗,发出沙沙的低语。

“你小时候,父亲忽然开口,“也像你这么大了,头一回跟我割麦,那时还是生产队,割了不到两垄,手上就起了三个泡。”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哭着喊疼,我说,麦子不疼?你割它一刀,它不疼?庄稼人有庄稼人的道理,你对麦子好,它就给你长;你糊弄它,它就不结籽。”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哥哥在上社办高中,如果他参加,肯定像个武林高手,刀无需发,手起麦落,刷刷刷刷,一会儿麦子就能倒下一大片。我们都饮几口,父亲又拧上水壶盖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赶晌午前把这块地收完。”

太阳炙烤着皮肤。临近的地块早已有了农人的身影。麦田里只剩下镰刀的唰唰声,他们割到地北头时,我还在地的中间彳亍,没来有地就想起了白居易的《观刈麦》。父亲、母亲和姐姐已经往回割,看着他们佝偻的身影便咬着牙继续干。终于割到地头了,麦芒扎得手腕上、胳臂上一条条血印,又红又痒,腰背又酸又困。

父亲说,你别割了,捆麦去吧。是呀,捆麦就相当清闲了,有点讨巧的机会。我学着邻家大叔的样子,抽几根麦秆当绳子,绕两圈,一拧,一塞,一捆麦子就扎好了。一捆,两捆,三捆……直起头,看见父布衫湿透了,贴在背上,漏出脊梁骨的形状。母亲和姐姐,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往前割我的身后麦捆一簇簇聚拢的麦捆越来越长,像一支支等待检阅的队伍。我捆到后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的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十一点多的时候,的麦子终于割完了。父亲双手插腰站在地头,像一个检阅部队的首长,看着满地的麦捆,长长舒了口气。

接下来拉麦、打场、晒麦、扬场——每一道工序都是力气活。上坡的时候,父亲驾辕,我使着母亲和姐姐在架子车后推车,一车车将麦捆拉里。随后卸车、摊开晒麦套上牛,拖着碌碡一圈一圈地轧麦子,让麦粒从穗子里崩出来然后,起场,把麦秸挑起来,堆成垛,隆起带糠的麦子。傍风父亲用木锨扬起带糠的麦粒,姐姐用扫帚掠,风把轻的麦糠吹走,重的麦粒落下来,砸在姐姐戴的斗笠上,噼里啪啦,时缓时骤。我站在下风口,麦糠迷了眼,又呛得直咳嗽,父亲喊我去边上待着,自己一锨一锨地扬着,直到月亮升起来,场上的麦粒堆成了小山。

那晚,明月高悬,夜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新麦的香气父亲和我睡在场里,给我讲述一个麦子的一生。一粒麦子从下种到归仓,要走过秋、冬、春、夏四个季节,要经历一十四个节气的照拂风吹日晒雨打,才能把自己变成一粒饱满的粮食。然后在石磙下、粮仓里、磨盘、案板间,最终变成一碗手擀面,一笼白面馍,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我忽然想起每年母亲挑选麦种的情景。年初霜降前的眼睛凑得很近,把瘦小的、有虫眼的都挑出去,只留下圆滚滚的麦粒做种子她常好种育好苗。然后把土地深耕细耙后,将那些金黄的颗粒一耧耧耩进地里把一个梦植入大地的父亲说,耩地下种或撒种匀,密了麦苗挤得慌,稀了麦穗结得少然后,耙平压实,像给睡着的孩子盖被子。

冬天来了,麦苗刚露头的绿意,就被霜打蔫了。它把所有的力气都收回来,静待突围的时机。清明前后,农事上需要浇一遍返苗水,清澈的水在麦垄间蜿蜒行进可以听见麦根咕嘟咕嘟的喝水声。

谷雨过后,麦子开始分蘖,拔穗。麦秆一节一节拔高,穗子从顶端的叶鞘里勃起、探头,麦芒像针一样刺破胎衣,一丛一丛竖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父亲说,这叫麦子“扬花”,麦子最要紧的时候,不敢有大风大雨。那几天,父亲夜里睡不踏实,听见起风就爬起来看天,看见云多了就皱着眉头抽烟。麦子灌浆的时候最怕“干热风”,一股热风过来,浆就灌不满了,麦粒瘪瘪的,磨不出面。芒种前后,麦子黄了。父亲走在田埂上,用手抚着麦穗,像抚着孩子的头。他摘下一穗,放在掌心揉了揉,吹去壳,麦粒圆滚滚地躺着。

收割时节,全村人都忙。拖拉机在田间突突突地响着牛车在土路上吱吱呀呀地唱着。场上铺满了金黄色的麦子,大人喊孩子叫,热闹得像过年。父亲多年坚持用石磙碾麦子。他说石磙碾出来的麦子磨成面,擀的面条筋道,蒸馒头有麦子味

后来我去城里工作,每年收麦的时候家。但父亲总会汇报收成。母亲会在磨面的时候装一袋面捎来再后来,村里出现农业专业合作社,出现了农业种植大户,家里的地承包给他们,地价算作面粉。

再后来,母亲和父亲相继去世,埋在故乡的土地上,守候着哪一方流泪流汗又依依不舍的土地。我突然感到父亲母亲的伟大,他们虽然一辈子没有走进城市,一辈子没有离开土地懂得麦子玉米的脾气,知道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他们作物的生长里看见了时光,在作物的收获里找到了劳动的意义生命的价值

仓廪实而民知礼。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几千年不变的香气,吹过村庄,吹过河流,吹进日食三餐的梦里。小麦多像我们的父辈,带着汗水的咸,带着太阳的烫,带着他们一生的希冀,奉献出一生的重量。

忽然明白,在每一粒粮食里,都住着一个躬耕大地,弯腰匍匐跋涉者每一分一文的钱里都有浓浓的汗水味。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