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我住在豫西浅山丘陵的一个小村里。1981年9月去公社的完全中学读书,才第一次翻山越岭走出家乡的围栏,高中时到高楼林立的县城求学,后为生计辗转多个地方,谋过多种职业,最后寓居异乡,工作和生活。因此,从严格意义上讲,我的家乡生活应该仅限于十二岁以前的少年时代。而不算很长的一段时光却留下有难以磨灭的印记。特别是近年来,离家越久,就越思念故土,思念曾经辛苦劳作的父母,就连庭院里的树,也仿佛是聊斋里的精魂,一个个走动起来,令人魂牵梦萦。
我的家乡,也算是故乡,名曰垛上村,又名“香炉垛”。相传明朝时,村东的祖师庙就香火鼎盛。那时,庙址在狮子崖的东侧,狮子头的左耳处,香炉在壁立数丈的石垛上。庙院的北侧陡峭无比,一般人不用绳索难以登上。父亲说,清末的时候,祖师庙是在一夜之间被搬到了东面小山头上的。那天夜里,天阴森森的,风声大作,风中隐隐有牛铃铛的脆响,有驴子的嘶鸣,清早起来的时候,地主家里的牛呀、驴呀浑身冒汗,热气腾腾,槽头摆着精致的金元宝。这些有鼻子有眼的传说,曾经让年幼的我艳羡不已。当然,祖师庙在破“四旧”也遭遇了灭顶之灾,这所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小店被夷为平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叶,三里五村的村民们自发捐钱、出工,进行重建,才又愈来愈旺。心怀慈悲的母亲也做了一些布施,她希望子女们都能够得到神祗的庇佑。祖师庙居高临下,四周群山环绕,北面石河的支流匍匐在小山根部,折转,再与另一支流汇合注入碧波荡漾的龙兴寺水库。
垛上村就在祖师庙西边,在卧狮的怀抱里。狮首朝西,面容慈祥地守护着一方土地。庄子位于小盆地的中央,小河在村北蜿蜒而东。小河两边是上等的田地,土层深厚,耐旱也耐涝,是当时山岭褶皱里的十八个行政村数一数二的肥肉。
我的家在村子东南角,是村东临路边向西的第四家,大门开在东北角。父亲曾说,掏钱难卖东南宅。仿佛在庄子的东南建房得了很大的便宜。记事起,家里先有堂屋三间,堂屋坐南向北。庭院有七棵树,石榴、桃树、榆树、椿树、楝树、槐树、桐树各一株,各有各的秉性,像七个不甘脾性不同的孩子。
石榴树,距西窗不远,与西窗有一道矮墙和甬道之隔。六月的时候,石榴像小孩子嘴唇里噙着一片片红纱,妖艳似火,秋天到来,石榴成熟了,个个圆嘟嘟的,晚点摘下来,她就会裂开大嘴,露出密密的贝齿,咬一下,籽粒沁人心扉。一株桃树,在庭院的大门口。母亲说,那株桃树是外公送给她的。母亲的娘家在县城的西郊,相距七十多里。可能是为了躲避战乱嫁到山区的,也或是民国三十一年年馑,被外公嫁给了父亲。在一次母亲探亲时,外公买来一棵桃树送给她,可能是作为给远嫁的小女儿一点思乡的慰藉吧。印象里,那棵桃树有碗口粗,主干弯曲,在一人高的地方有一个分叉,像绵羊的角,桃树的树干通体黝黑。每年桃花盛开,花儿殷红,红得令人心颤。八九岁的五姐有时会偷偷摘几朵,悄悄别在发间,让人想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诗句。母亲偶尔责怪一下,找一丛圪针绑在桃树的枝桠上,不让我们上树,不让荡秋千。到六七月间,桃花由指甲盖大小变成小毛桃,然后,脱掉长长的绒毛,变大、变白、变红、变软。母亲说,这棵桃树品种是“五月鲜”。在农历五月,长熟的桃儿像刚刚出笼的小蒸馍,咬一口,顺嘴流汁,甜味由舌尖迅速扩散到口腔,滑进咽喉、肠胃,是不可多得味觉享受。此时,母亲总是挑一二十个放置起来,用来招待外甥们、外甥女们,有时也馈赠给门前门后常来玩耍的孩子。
院子东北角有一棵榆树。记事起,那棵榆树就笔直参天。每年榆树结出一簇簇元宝样的榆钱儿,招来一波一波的纺织娘,蜜蜂和马蜂来呼朋引伴地采蜜,让这些小生灵不知疲惫地在阳光下翻飞、唱歌。我和小伙伴们在榆树的浓荫下推桶箍、摔面包、听人讲故事,时常也可以拣到成对落下的纺织娘,做些恶作剧。这些纺织娘,又叫金金花,通体铜绿色,有黄色斑点,硬翅下有一对透明的折翅,飞动的时候像纺花车摇动时的嘤嘤声。我们常常用菽秆蔑插入纺织娘的后颈,手持另一端让它飞,或是用针线刺穿它的尾部,像放风筝一样,用长长的线放飞它,看它想挣脱又飞不走的着急的样子,当然这些小把戏只能偷偷地玩,怕父亲、母亲的训斥。榆钱儿金灿灿的,透着清香。村上的榆树树不多,大人们每年摘榆钱儿用木棍绑着镰刀拉树枝,或者用叉杆去折低垂的树枝,有时也让会上树的小伙子到树上去捋。我们姐弟年幼,只能站在树下等着摘槐花,捋一把放在嘴里,甜而清香。但大人们觉得,吃生榆钱儿多,容易肚胀生病。还说,上世纪六十年代,河南大饥荒,村上就有人吃蒜汁拌榆树皮面撑死的。那时,草、树叶凡是能吃的,几乎采光、挖净。能有一棵繁花似锦的榆树,该有多大的福分呀。1984年,由于家里急需盖西厢房,椽子、石头和瓦都已备好,还没有檩条,父亲决定要把这棵树杀掉,宅东相邻的两家也想争这棵树,邻里之间还生了好大的气,最终经生产队长实地勘测,确认这棵树在我家的地界内,重申了我家的拥有权,榆树最终用在西屋的房子上,能够继续伴随我的岁月。盖西屋的时候,母亲忍痛割爱,清除了榆树和石榴树。而那棵桃树,或许是由于临近粪堆的缘故,终于死掉了,这让母亲叹息了好些时日。
主房前面从东到西,臭椿树、楝树、槐树一字排列。臭椿树有碗口粗,灰黑色树皮,非常粗糙,树杆却挺拔笔直,有六七米高,是院内最大的树。椿树的树冠很大,夏季里遮挡住火辣辣的太阳,在厨房的牛毛帐篷上形成了一片浓浓的树荫。每逢夏季,粗糙的椿树皮爆裂的地方,会溢出粘稠的汁液,这种液体介于胶水和固体胶之间,会招来很多“花豆娘”。花豆娘拇指指甲盖大小,带有黑斑点灰褐色的大翅膀,把全身遮挡得严严实实,后翅大红色,飞翔时多彩翅膀格外美丽。花豆娘的嘴部像蝉一样,有一根吸管,可以刺破树皮、树叶。别看它模样小,弹跳能力和飞翔能力却很强,极不容易抓到。一见人伸手,它就迅速弹跳起飞,像一场梦。等你醒转过来,它已落在几米甚至十几米外的楝树、槐树的树枝上了。有一次,我与邻居的玩伴打赌,说能在一个小时逮到三只花豆娘,他偏不信。于是,我用了一炷香的功夫,捉到了五只,他心悦口服地给我买了一个五分钱的老冰棍。当然,我没有告诉他我的绝技。我事先用手在花豆娘的眼睛上方迅速晃动,使它头晕目眩,然后用手去扣,可以让花豆娘手到擒来。
楝树的西边是一棵槐树。槐树有茶杯口粗,还没达到西屋房脊的高度。每年谷雨之后,南坡的槐树林与它遥相呼应,骤然间便有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意境。那一朵朵、一串串、一树树洁白的槐花穗儿,像一串串流苏悬挂在枝头,被蓝湛湛的天空与绿莹莹的叶儿映衬得那么干净、纯洁。微风袭来,悠悠的槐花香弥漫在农家小院,形成了“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的美景,令人心旷神怡。槐花盛开的季节,正是青黄不接时节,槐花、刚刚露头的槐叶便成了母亲厨房里的食材。槐树周身有刺,我们一不小心,槐刺就会扎进手里,用针刺出后,仍然乐此不疲地继续摘。我们摘槐花多半是一边吃,一边摘,一大把槐花塞进嘴里,大快朵颐,解饿又解馋。母亲会变魔术似的,那点石成金的手,能把槐花做成多种美味,有时把槐花、槐叶拌点脂油炒菜;有时掺点玉米面和白面粉,蒸槐花馍或炸丸子;有时拌点韭菜、鸡蛋做成槐花饺子;有时把槐花放到锅里焯焯水后,调成美味可口的凉菜;有时把槐花晒干等到春节炸酥肉。
当然,要说最有价值的还属主房后的那棵老桐树了。母亲说,那棵桐树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房后,父亲亲手栽植的,当时种了三棵。惟有中间的这一棵始终有着极旺盛的生命力,最终成材。主房后面是大田,黄土地与绵延的南岭相连。南岭是清一色的细沙,层层叠叠,不长庄稼,只长黄米草、荆榛和槐树。可能由于每年突如其来的滚坡水,抑或大风的撕扯、院墙撞击的伤痕,另两棵树最终倒在他们少年或者童年的路上。老桐树在一天天的壮大,我觉得它是受益于房子西侧猪圈的营养。这里母亲成年圈养着猪,有母猪,有肉猪,从没让猪圈闲置过,仿佛这一方天地是猪仔们的园囿,生生不息。猪粪糟出的土地、粪水让庄稼五谷丰登,同样可以使桐树根深叶茂、拥有自己的生存空间、活出自己的精彩。那张开的虬枝像撑开一把大伞,让进村的人们一眼就能看得到。每逢桐花吹响喇叭的季节,母亲仿佛又年轻一次,身上因多年劳做的伤罹又减轻了几分,她不顾身体的疾病,提篮走进田野,为猪呀、鸡、鸭准备可口的食粮,也为我们姊妹们谋划起衣食住行。有很长一段时间,父亲和母亲会看着蓊蓊郁郁的桐树发呆,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拿这棵树与落刘玄德宅前的那棵树做过对比。更不知道他们的凝望有什么潜在的涵义。上世纪九十年代,曾经有人愿意拿500元钱购买这棵树,母亲执意不肯,她心里盘算着,这棵树或许能够给孩子们减少一点负担。
后来,哥哥在老宅的后面另方了一处宅基地,建三间瓦房,分门另住;我在异乡也建了自己的房屋。劳作一生的父亲和母亲执意和三弟生活在一起,他们迅速走进暮年。父亲把那棵老桐树放倒,晒干,树的主干部分刚好能解两副土板,作为寿木建造了他们的老屋。父母下世后,守着老房的弟弟也离开了家乡,成为国营煤矿的一名矿工,把家安在了矿区。哥哥随着儿子到省城,为经商的侄子照看孙子、孙女。家乡的庭院终于被荒置。几间房屋没有人气的滋养,也渐渐破败,以至于倾圮倒塌。去年回家,走进院子,看着椿树、楝树和槐树显出沧桑的摸样,他们的脚下野树丛生,荒草疯长。想到“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想到曾经喧腾的院子生活,竟潸然泪下。前些天的一个夜晚,我又梦到了母亲,她在老院的阳光里颠簸着玉米,一群鸡子在脚边追逐抢食,也梦到了那几棵树的高大身影,慈祥且含情脉脉。
突然觉得,那一株株执着挺立的大树不也是我的父母吗,抚育着我们,为我们遮风挡雨、供应食粮和精神的营养;那一棵棵树不也像我们这群孩子吗,在父母的精心培育呵护下,自由自在地生长壮大,享受满院静默温馨的时光。而我们,也是会走动的树呀,承载父母亲的希冀和生生不息的精神基因,在异域的天空下,坚定地寻觅着一线生机,扎根、开花、结果,经历着和他们不一样的风雨,在阳光下捧出不一样的花蕾,吐出不一样的芬芳,放飞不一样的梦想。
突然明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父母和那一株株庭院里平凡的树,已融入这滚烫的血液,从未远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