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翻过酸枣坡时,天空恰好放了晴。葱郁的山被雨洗得发亮,翠绿里裹着湿润的水汽,连雾气都透着清爽 —— 折腾了一天的云絮渐淡,太阳虽还躲在薄云后,可酸枣坡下的土路边,已有三三两两的身影守着竹篮,篮里是刚从山里拾来的野生菌,褐的、黄的,沾着新鲜的泥屑。
我早等着这一幕了。车还没上坡,心里就盘桓着念头:过了酸枣坡,一定要买些野生菌回去,炖锅热火锅,让菌香漫满屋子。这念头里,藏着大半辈子的执念 —— 紫云的菌,从来不是普通的食材,是刻在记忆里的时光味道。
紫云这地方,本就长菌。处在中亚热带与北亚热带的过渡带,湿润的季风一吹,雨过天晴晒透了山,松针下、青杠林间,菌子就悄悄冒了头。马鬃岭是紫云的顶,海拔一千五百多米,酸枣坡在它中段,树林密得能藏住风,是菌子最喜欢的窝。这事我打小就懂,一到 “东边日出西边雨” 的时节,就盼着奶奶说那句 “菌子雨来了”—— 再过几天,书包一丢,呼上伙伴,提篮往山里钻,便是最快活的时光。
家乡人管拾菌叫 “找菌子”,我总觉得这 “找” 字最贴切。野生菌哪是轻易能采到的?你只知它爱长在稀疏的松林、腐厚的松针下,或是背阴的青杠坡,可每年的生长地都不一样。我们睁大眼睛在林间扫,心里揣着念想:要找那金黄色的黄丝菌,上品的菌子,嚼着又香又韧。雨刚过的山是湿的,青杠叶上的水珠滴在衣领里,凉丝丝的也不管,只顾着往坡凹处钻。
有一回,我在一棵老青杠树下看见了它 —— 一寸来高的黄丝菌,像小写的 “r”,金得刺眼,从腐叶里钻出来,顶上还蒙着层细细的地衣,活像件迷你的工艺品。我蹲下来,大气不敢喘,小心扒开周围的枯叶,指尖碰着菌柄时,心都跳得快。后来还遇过成团的,三四个挤在一块儿,圆得像草垛,用手一扳,带着松针的潮气 —— 这时才懂,“采” 太轻,“扳” 太糙,唯有 “找”,藏着寻见时的惊喜,藏着山野里的耐心。
奶奶总在出门前叮嘱:“打鸡柴脚的菌不能要。” 她说那是毒菌,可问起为啥,她也说不上来,只说是老辈传的。打鸡柴是山里的矮灌木,黑杆少枝,叶子像蕨类,连当柴烧都没人要 ——“烧了要流眼泪”。菌子找回家,奶奶还要再挑一遍,洗得干干净净,或烧汤,或小炒,满屋的菌香一飘,就是最踏实的饭香。那时的我们,找菌子不觉累,越找越欢,跑过两座山,篮满了才肯回,吆喝着往家走,笑声能绕着山转。
后来走了远路,忙着打拼,再没多少时间往山里钻。找菌子的欢喜,渐渐藏进了记忆深处,只在闻到菌香时,才会悄悄冒出来。直到近年再经酸枣坡,才发现路边多了小摊子 —— 竹篮摆得齐整,里面是橙红或紫褐色的松菌,卖菌的多是妇女和孩子,不用秤,一篮十五元,多不要,少不卖,透着山里人的实在。
松菌是好东西,只长在松树林里,柄是空的,背上有规则的金黄伞纹,放久了会泛点紫。它没法人工种,秋日雨后长得最盛,蛋白质足,微量元素也比培植菌多。用它煮豆腐,鲜得能鲜掉眉毛;拌着野葫葱爆炒,香味能飘到邻居家;最绝的是熬汤,一口下去,满是山野的清润。要是用新油加黄豆、花椒炸成松菌油,黑糊糊的一罐,拌面、拌凉菜,都是绝配 —— 奶奶说,老辈时这是苗民祭苗王的上等物。
小时见得多,却不敢吃,总怕有毒。后来在城里尝过,才知是上品,悔得直拍腿。如今在外地,松菌金贵得很,昆明的野生菌一条街,不到二两的一盘,要六十元。可在酸枣坡下,十五元就能拎走一篮,山里人笑着说:“以前烂在山里没人要,现在能换钱,世道真好。”
我不算城里人,只是少了找菌的时间。每次过这儿,都要停下车,挑一篮朵小的 —— 朵小的更嫩,适合煮火锅,剩下的炸成松菌油。竹篮递过来时,沾着泥土的菌柄还带着潮气,凑近闻,是熟悉的山野清香。
车开远了,后视镜里的酸枣坡渐渐小了,可菌香好像还绕在鼻尖。那香味里,有儿时林间的潮气,有奶奶灶上的暖意,还有酸枣坡下不变的质朴。原来有些味道,从来不会被时光冲淡 —— 就像这菌香,一头连着过去的时光,一头系着眼前的乡情,一口下去,全是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