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一溪畔牧歌

在那遥远而朦胧的青山褶皱里，藏着一片被时光轻拥的田园。它似大自然以青山为框、溪水为墨，精心勾勒后遗落的翡翠，静卧在岁月长河中，避开尘嚣，自成一派“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宁静桃源。布依族的十八寨依山傍水，黑瓦木楼沿洛河两岸错落铺展，木楼的吊脚悬在溪畔半空，楼下挂着晾晒的蜡染布，蓝白相间的蝶纹、水纹在风里轻轻晃动；几位布依妇人坐在楼前的竹凳上，手持蜡刀蘸着蜂蜡，在白布上细细勾勒纹样，身旁的靛蓝染缸泛着温润的光泽。村寨像极了散落在青山绿水间的星辰，每一寨都飘着古老的故事与袅袅的烟火气，寨口的老榕树枝繁叶茂，气根垂落如帘，树下立着一面青铜鼓，鼓面的云雷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那是村寨节庆时不可或缺的信物。

春天，当第一缕带着草木清香的阳光穿透晨雾，像细碎的金箔轻拂过沉睡一冬的土地，万物便在这暖意里缓缓苏醒。洛河溪水，这大自然的精灵，也挣脱了冬日的慵懒，开始了新一年的欢歌。它从山间石缝里渗出来，携着腐叶的温润与岩泉的清冽，不急不缓地淌下，绕过缠着青藤的老树根时，溅起细碎的水花，水珠落在岸边的鹅卵石上，折射出晶莹的光；最终汇聚成的溪流清澈见底，水下的游鱼摆着尾巴穿梭在水草间，尾鳍扫过沙砾，留下浅浅的波纹，这溪流便如一条缀满碎钻的银白色绸带，温柔地缠绕在翠绿的田野之上。溪水潺潺，细语着春天的秘密，每一滴都裹着生命的活力，拂过刚冒尖的稻叶时，带走残留的薄霜，在叶尖留下颗颗晨露，风一吹，露珠滚落，砸在田埂的青草上，溅起细微的湿痕。

田野间，嫩绿的水稻苗顶着水珠，在晨露的滋润下更显娇翠欲滴，它们齐刷刷地挺直腰杆，叶片边缘带着淡淡的绒毛，争先恐后地向上生长，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竞赛，只为在夏日的阳光下舒展成浓密的绿浪。农人们早已扛着木犁、提着秧苗出了门，赤着的双脚踩在松软的田泥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弯腰插秧时，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秧苗被稳稳地插进田里，一行行、一列列，规整得像精心排布的绿玉。远处，有人驱着水牛耕田，水牛迈着沉稳的步子，脖颈间的铜铃“叮当”作响，与农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每一个动作都与这片土地浑然一体，共同绘制着生动的田园画卷。田埂边，几株蒲公英开着嫩黄的小花，风吹过，花絮打着旋儿飘向溪边，落在赶早的农人的草帽上。

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透过稻田的缝隙洒下来，在田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给这宁静的田园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辉。农舍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发朴素温馨，土黄色的墙面上爬着翠绿的南瓜藤，藤上挂着几个嫩黄的花骨朵。烟囱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带着柴火的醇厚与腊肉的咸香，还混着五色糯米饭的清甜——那是布依人家在蒸制节庆用的食物，紫的取自苏木、黄的源自黄栀子、黑的来自枫叶，色彩鲜亮，香气漫过溪岸。家家户户的门前，石阶上摆着几盆开得热烈的三角梅，粉的、红的花瓣堆在枝头；屋檐下挂着几串红彤彤的干辣椒，与金黄的玉米串相映成趣，窗台上还放着几个粗陶碗，碗沿沾着些许米汤，旁边摆着刚绣好的布依绣花鞋，鞋面上的缠枝莲纹样精致灵动，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布依族人民对生活的热爱与讲究。

而在这片田园的怀抱中，牛羊们也开始了悠闲的时光。黄牛低着头，啃食着溪边带着水汽的嫩草，嘴角沾着青草的汁液，尾巴时不时甩一下，赶走嗡嗡作响的牛虻；几只山羊则沿着溪岸漫步，蹄子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偶尔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啃一口垂到岸边的柳叶，发出满足的“咩咩”声。牧童们骑在牛背上，穿着绣着蜡染纹样的蓝白碎花布衣，腰间系着红布腰带，手里握着自制的竹笛，竹笛上还缠着几圈红绳。他们随意吹奏着悠扬的曲调，那曲调里混着村寨里铜鼓的隐约回响，时而清亮如溪水奔涌，时而轻柔如春风拂叶，随风飘散在田园间，与溪水的“潺潺”声、鸟儿的“啾啾”声、虫儿的“唧唧”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美妙的自然交响乐。有调皮的牧童还会摘下溪边的狗尾巴草，编成小圆环戴在头上，俯下身去看溪水里自己的倒影，惊得溪中的小鱼慌忙躲进水草深处。不远处，几位刚做完蜡染的妇人提着竹篮走过，篮里装着染好的布料，笑着和牧童打招呼，声音温柔如溪水流淌。这画面，宛如一幅晕染着暖意的水彩画，让人沉醉其中，忘却尘世的烦恼。

春天，是播种的季节，也是希望的季节。在这片被岁月温柔以待的田园里，每一粒埋进土里的稻种，都怀揣着破土而出的梦想；每一片刚舒展的绿叶，都承载着向上生长的渴望。布依族人民用他们粗糙却灵巧的双手，在这片土地上耕耘着、期盼着，他们会在插秧后，往田埂上洒一把荞麦种，盼着日后能收获一筐饱满的籽粒。休息时，农人们会坐在溪边的青石板上，掏出腰间的葫芦，喝一口自家酿的米酒，竹篮里还摆着分享的五色糯米饭——这是“三月三”节庆的提前试做，紫的取自苏木、黄的源自黄栀子、黑的来自枫叶，软糯香甜。你一撮我一撮地分着，糯香混着米酒的醇厚漫在溪畔。女人们则围坐在一起，一边整理刚采的靛蓝草，一边闲话家常，话题总绕不开即将到来的“三月三”：姑娘们已经开始练习山歌对唱，歌声清脆婉转，和溪水声缠在一起；男人们则忙着检修铜鼓，为祭山仪式做准备，要在那天带着祭品到山神庙祈福，祈求风调雨顺、稻谷丰收。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凑在一旁，学着大人的模样哼唱山歌，跑调的歌声惹得众人发笑，笑声顺着溪水飘向远方。他们与大自然和谐共处，享受着简单而纯粹的生活，在这里，时间似乎放慢了脚步，阳光慢慢爬过屋檐，溪水缓缓流过村寨，让人忘却了都市的喧嚣与繁忙，只想静静地坐在溪边，光着脚伸进清凉的溪水里，聆听那悠扬的牧歌、隐约的铜鼓声，还有姑娘们提前演练的山歌，感受这份藏着节庆期待的宁静与安详。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抹绚烂的晚霞，橘红、粉紫、金黄的色彩层层叠叠，将整个田园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辉之中。稻田被晚霞映得通红，稻叶上的露珠折射出霞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牛羊们跟着牧童的笛声归圈，黄牛的蹄子踏过田埂，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山羊则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脖子上的铃铛声渐渐远去。溪边的空地上，已经有村民开始搭起简易的竹棚，准备在“三月三”当天摆上五色糯米饭、染好的蜡染布和自酿的米酒，迎接邻里相聚对歌。牧童的笛声慢慢消散在晚风里，取而代之的是村寨里传来的铜鼓试音声，“咚咚——咚咚——”，厚重的声响在暮色里回荡，那是布依人在为节庆预热。只留下溪水依旧潺潺地流淌着，冲刷着岸边的鹅卵石，仿佛在低声讲述着关于“三月三”的古老传说。夜幕降临，星辰一颗颗缀满深邃的天空，月光如水般洒在大地上，给黑瓦木楼、田野溪岸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银纱。溪边的草丛里，纺织娘开始“织织”地歌唱，萤火虫提着小小的灯笼，在草叶间穿梭飞舞。偶尔还能听见村寨里传来几句零星的山歌，那是姑娘们在睡前打磨唱腔，为即将到来的对歌盛会做准备。此刻的田园，愈发宁静祥和，又藏着几分节庆将至的欢喜，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片美好的梦境之中。

溪畔牧歌，不仅仅是一曲自然之音的交响，更是布依族人民对生活的热爱与向往的写照。在这片被岁月温柔以待的田园里，人们用最简单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真谛——那就是与自然和谐共生，珍惜每一缕阳光，热爱每一寸土地，享受生活的每一个瞬间。而这一切的美好与宁静，都将如同洛河的溪水般，缓缓流淌在每个人的心田，成为永恒的记忆与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