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打翻的橘色颜料桶,顺着马头墙的黛瓦漫下来,将青石板小院浸成暖融融的琥珀。房后老桔子树的枝桠间,归巢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惊落几片被夕阳吻红的叶,树影在斑驳粉墙上轻轻摇曳,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小英子蹲在木床旁,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死死盯着远处忽明忽暗的萤火虫 —— 那点点微光在暮色里跳着舞,她仿佛已经提着装满萤火的玻璃瓶,成了整个院子最神气的孩子。奶奶弓着背擦木床上的竹席,银发在夕阳下泛着碎银般的柔光,竹篾席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墙缝里还嵌着去年端午粽子的糯米香,像时光酿就的甜。“竹席得擦三遍,不然调皮的竹刺要扎着我家小丫头。” 奶奶头也不抬,指腹蹭过竹篾的纹路,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儿。
“奶奶,等我抓到萤火虫,能装在玻璃瓶里当灯笼吗?” 小英子晃着小短腿,声音里满是雀跃。她早盘算好了,要提着这 “星光灯笼” 去小伙伴面前好好炫耀一番。“小丫头就会瞎胡闹!” 奶奶终于直起身,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忘了去年追蝴蝶,摔破膝盖哭鼻子的模样?”
可萤火虫的诱惑实在太大,小英子哪里听得进劝,只觉得奶奶啰嗦。话音未落,她已像阵风似的冲出去,碎花裙摆扫过爬满凌霄花的矮墙,橙红色的花瓣像一簇簇小火把,在暮色里燃得热烈。她满脑子都是追逐萤火的兴奋,全然没留意脚下散落的碎石。
脚掌被碎石硌痛的瞬间,小英子像折翼的蝴蝶般向前扑去,膝盖擦过青石板的灼痛,让她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哇 ——” 哭声撕破了小院的宁静,恐惧与疼痛瞬间将她淹没。她委屈极了,不过是想抓只萤火虫,怎么就摔得这么疼?早知道该听奶奶的话。远处泥塘里,受惊的青蛙 “扑通” 跳进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小丫头摔着了!” 正在淘米的王姨 “哐当” 丢下木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编竹篮的高伯丢下篾刀,纳鞋底的邻居们也纷纷围拢。晾晒在竹竿上的蓝花布床单被挤得哗啦作响,谁家的鸡咯咯叫着扑棱起翅膀,打破了暮色的静谧。小英子泪眼朦胧地看着围过来的熟悉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安心 —— 她知道,这些温柔的邻人会护着她。
“让让,让让!” 王姨挤到最前,展开带着皂角香的碎花手巾,“乖乖别怕,姨给你包上。” 她的手轻轻按住伤口,虽还有些疼,但温柔的声音像春风拂过,让小英子渐渐平静下来。“血渗得凶,得叫赤脚医生!” 人群里有人喊。高伯却突然转身,裤脚沾着草屑,脚步匆匆:“慢着!我家墙角有蜘蛛网,敷上能止疼止血!” 说着便往自家跑,布鞋拍在石板路上 “哒哒” 响,惊起了趴在墙头打盹的黑猫。
“都怪奶奶没看好你。” 奶奶颤抖着把小英子搂进怀里,枯瘦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满是自责。小英子抽噎着蹭了蹭奶奶的衣襟,鼻尖沾着奶奶衣襟上的皂角香:“不怪奶奶…… 是萤火虫太坏了……” 她心里满是愧疚,既后悔没听奶奶的话,又怕奶奶真的自责,只好把责任推给了那只引她奔跑的萤火。晚风掠过晒谷场,扬起几缕稻草,远处的山峦被晚霞染成蜜糖色,像一场快要融化的甜梦。
“哎哟,咱们小英子最勇敢!” 王姨扎紧汗巾,故意板起脸,“上次隔壁阿狗摔破膝盖,哭得比你还大声呢!”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惊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小英子破涕为笑,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还有了点小小的得意 —— 原来自己比阿狗勇敢多了。
这时高伯攥着一团蜘蛛网跑回来,气喘吁吁:“快,贴上就不疼了!” 蜘蛛网触到伤口时,小英子嘴角抽了五下:“嘶…… 有点痒!” 她皱着鼻子,却又觉得新奇,疼痛感似乎真的减轻了,渗血的伤口慢慢止住了。“痒就对了!” 高伯晃着烟袋,得意地说,“这法子是你爷爷教我的,当年他割稻子割伤手,就是这么治好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奶奶瞪了他一眼,转头又柔声道,“回家给你烧红薯吃,烤得焦焦的,流蜜的那种,好不好?” 小英子用力点头,眼里瞬间燃起期待,刚才的伤痛仿佛被风吹散,只剩下被众人疼爱着的暖意 —— 原来被这么多人放在心上,是这样幸福的事。
多年后,小英子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望着玻璃幕墙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故乡的照片:小门田坝被挖土机挖出地基,尘土飞扬里,藏着她童年奔跑的痕迹。紧接着一条消息跳出来:“小英子,王姨听说你要回来,特意腌了梅干菜,说要给你烧肉吃呢。”
看着文字,她的鼻子突然发酸。那些温暖的场景在脑海里清晰浮现:奶奶擦竹席的背影、王姨带着皂角香的手、高伯攥着蜘蛛网奔跑的模样,还有那只引她摔跌,却点亮了整个童年的萤火虫。原来故乡的风、故乡的人、故乡的烟火气,早已像萤火般,悄悄钻进她的骨血,无论走多远,都在记忆里温柔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