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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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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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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坝羊:铁血男儿的乱世归程

暮色漫过坝羊的重峦田垄,天星桥的老香樟树沙沙作响,仿佛仍在低吟那段风云激荡的岁月。刘镛祺的故事,恰似坝羊山间蜿蜒的溪流,裹挟着热血与无奈,在历史的河床里奔涌不息;那些未曾言说的心事,便藏在每一次风起云涌的抉择背后。

少年时的刘镛祺,常蹲在坝羊古驿道的青石板上,看马帮驮着盐巴、布匹与本地茶叶匆匆掠过。山坳寨子里的布依铜鼓声悠悠飘来,恰逢正月,寨口搭着花灯戏台,身着彩衣的乡亲甩着绸带跳花灯,锣鼓声混着商贩的吆喝、马蹄叩击石板的笃笃声,还有孩童打陀螺的嬉闹声,在耳畔织就成鲜活的市井乐章。他啃着温热的包谷馍,听老人们讲古——讲驿道匪患,讲山外战乱,也讲四月八孩子们挎着花饭箩在桥边分食五色糯米饭的清甜,讲六月六寨前空地上少女丢花包的热闹:彩绸缝就的花包裹着熏香在空中飞掠,赢了的姑娘会把花包抛给心仪少年,山歌顺着风势飘得山高水远。听着这些烟火寻常,他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马队首领腰间的短枪上。那金属冷光在暮色里泛着寒芒,像磁石般攥住他的视线,让他喉结滚动,心跳莫名加速。

家中世代农耕贩牛,缰绳磨出的厚茧嵌在掌心,田垄泥土总沾满裤脚。他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胭脂色的山峦,望着坝羊河谷里静静流淌的溪水,忽然觉出,祖辈传下的缰绳,或许拴不住他挣脱命运的渴望。他想握住些更有力量的东西,护住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与烟火。

舅舅罗辅臣惹下的祸事,如一场猝不及防的山雨,骤然浇透刘家。当张跃南的人马在寨外叫嚣,刀枪寒光映亮寨口老槐树时,刘镛祺躲在粮仓后,听着母亲压抑的啜泣、长辈们焦灼的低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盯着墙角父亲遗留的猎枪,枪身木纹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沙哑却坚定,连自己都觉陌生。

投奔张少清那日,他跪在祖宗牌位前,烛火摇曳,将牌位上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案几香炉里,线香袅袅升起青烟,缠绕着他的誓言:“阿公,我要护住刘家,护住坝羊的乡亲。”额头抵在冰凉的供桌前,他不知这一步踏出,便再也回不去熟悉的田垄驿道,终将自己推向乱世深渊。

马达大关的枪声骤然响起时,刘镛祺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胸膛。那是坝羊周边最险峻的隘口,两侧悬崖峭壁,仅容一人一马通行。子弹擦着耳畔飞过,岩石迸溅的碎屑刺痛脸颊,他伏在草丛里,鼻尖萦绕着战友身上刺鼻的血腥味,忽然想起幼时在坝羊河谷烤鱼的光景——溪水潺潺,鱼香袅袅,伙伴们的笑声比溪水更清亮。“活下去。”他咬碎牙在心底默念,抓起身旁石块,跟着战友的呐喊冲向敌人。

提着张少清的尸身归来时,寨里老人们摇头叹息,眼神里满是惋惜与担忧;年轻人们眼中却燃起崇拜的火苗,这火苗反倒让他浑身战栗。他望着妻子吴氏红肿的双眼,望着她手里攥着的、尚未绣完的布鞋——鞋面上悄悄绣着五谷纹样,那是布依人家嫁女时的念想,五谷象征丰饶,藏着对家人平安的祈愿。恍惚间,他忆起当初请媒人去吴家“背八字”的模样:红纸写就的生辰经先生合算契合,才定下这门亲事,迎亲时寨里乡亲吹着唢呐、唱着拦门歌的热闹场景,仍清晰如昨。他突然彻悟,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从扛起枪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与坝羊的风云紧紧缠绕,再也拆不开。

与曾云清对峙的日夜,刘镛祺常在深夜惊醒。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他望着墙上悬挂的佩刀,刀刃映出自己疲惫扭曲的面容。坝羊河谷的清晨总裹着浓雾,小坝田的小木厂隐在雾色里,他站在高处,看着曾部士兵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内心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滋味。

枪声停歇时,满地尸体横陈,浓雾被血腥味驱散。他蹲下身,拨开一具尸体的头发——是阿贵,是幼时和他一起在坝羊河谷摸鱼、在田垄里偷烤红薯的伙伴。记忆里少年们的笑声与眼前的惨状轰然重叠,他别过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怪我吗?”他轻声问自己,又很快摇头。这乱世之中,在坝羊的群山之间,或许唯有握紧手中的枪,才能护住想护的人,才能勉强活下去。

彭尉如带来的新式训练方法,如一缕清风,拂过刘镛祺蒙尘的心。那些夜晚,两人在月下对酌,就着坝羊本地的米酒,彭尉如讲起山外的世界,讲民主共和,讲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的太平世道。刘镛祺就着酒意,望着天上繁星出神,星光洒在坝羊的田垄上,温柔得不像这乱世应有的模样。“真能有那样的世道吗?”他喃喃自语,声音里藏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可当晨光刺破夜幕,他便迅速戴上冷漠的面具,在练兵场上对着士兵们厉声咆哮。理想在现实面前太过脆弱,他只能把那些柔软的憧憬,深深埋进心底,埋进坝羊的泥土里。

红军过境的消息传来时,刘镛祺正在练兵场训话。士兵们交头接耳,神色慌张,他表面怒喝着维持秩序,内心却莫名生出几分期待。与红军交火时,他躲在掩体后,看着那些穿着破旧军装的战士前仆后继,看着他们眼中不掺杂质的坚定光芒,突然觉出手中的枪无比沉重。他们眼中的光,多像年轻时的自己——那时的他,也曾渴望改变这吃人的世道,渴望让坝羊的乡亲们安稳度日。

后来听闻陆瑞光与红军结盟,他蹲在坝羊山间的篝火旁,用树枝拨弄着火焰,火星溅在脸上,灼得生疼。“我该走哪条路?”这个问题,像坝羊河谷里的漩涡,日夜缠绕着他,直到夏炯的士兵包围寨子那天,也没能找到答案。

被捕的那个雨天,刘镛祺正在教儿子骑马。坝羊的河滩上,雨水打湿了青草,儿子兴奋的笑脸像雨后初晴的太阳,他突然希望时间就此定格,停在这片刻的安宁里。可当士兵的脚步声从河滩尽头传来,他把缰绳塞进儿子手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叮嘱:“好好活着,守好坝羊的家。”转身时,眼眶发烫,雨水混着泪水滑过脸颊,分不清彼此。

贵阳的监狱里,潮湿的墙壁爬满青苔,他蜷缩在角落,数着墙上的霉斑度日。每到夜深人静,坝羊的光景便会漫进脑海:山间的风、天星桥的老香樟树、妻子做的酸汤鱼与四月八的五色糯米饭,还有七月半时母亲用茄子塑“猪”、豇豆编“扁担”祭祀先人的模样。彭尉如口中的理想、田垄里的金黄稻浪,一一在眼前浮现。1938年的清晨,刽子手举起屠刀,刘镛祺望着天空,忽然释然——或许死亡,才是他在这乱世中最后的解脱;或许这样,他便能重回魂牵梦萦的坝羊。

如今,坝羊的民俗博物馆里,刘镛祺用过的佩刀静静陈列。刀刃上的锈迹镌刻着岁月沧桑,那些未曾言说的挣扎、迷茫与不甘,早已化作坝羊山间的风,吹过古驿道的青石板,吹过老香樟树的枝桠,吹过田垄里的野草,也吹过正月跳花灯的戏台遗址,携着六月六的山歌余韵,久久不散。那段与坝羊民俗紧紧交织的波澜往事,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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