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坝的稻子黄透时,秋风总裹挟着谷物的甜香漫过梯田。金浪一层叠着一层往沟底涌,渠里的活水哗哗淌着,像谁藏在田埂后,用沙哑又温柔的嗓音低声哼唱。母亲站在田埂上,指尖捻起一穗稻,掌心轻轻一搓,白花花的米粒便滚落在糙手上。她望着漫山遍野的金黄,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该去给刘家姑娘烧柱香了。”
关于她的模样,我从未亲见,所有轮廓都来自母亲絮絮叨叨的讲述,拼拼凑凑成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两条粗黑油亮的辫子,辫梢总缠着一截亮眼的红头绳,风一吹就跟着晃,像两簇跳动的小火苗;笑起来时,嘴角会露出两颗小虎牙,透着股青涩又执拗的劲儿。那年头,公社的喇叭天天在山坳里回荡,“修通大沟,再造良田”的口号撞在岩壁上,又弹回田埂间。她就是跟着这口号来的,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母亲提前煮好的六个鸡蛋。“说是远房的表亲,细究起来,她得喊你一声舅舅呢。”母亲擦着灶台上的锅灰,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仿佛怕惊扰了这姑娘的到来。
修渠的工地在三岔地,打通山体的隧道口黑黢黢的,像头蛰伏的野兽,默默吞纳着往来的人影与声响。我跟着母亲去送过一次干粮,远远就看见她蹲在篝火旁搓麻绳。手上缠着一圈圈旧胶布,想来是被麻绳磨破了皮,辫梢沾着泥点,可那截红头绳依旧鲜亮。见我们来,她慌忙站起身,动作急得让半截红头绳松脱下来,垂在肩头,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额角,几缕碎发贴在上面。“婶子,这渠要是通了,下坝的田就都能灌上水了?”她的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子,手里的麻绳在膝盖上蹭着,发出沙沙的轻响。母亲点头应了声“是”,她立刻咧开嘴笑,小虎牙在火光里闪了闪。那天,她还从帆布包里摸出块水果糖塞给我,糖纸皱巴巴的,却裹着浓郁的甜香。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省了好几天的口粮换的——工地上的男人们总疼她是个姑娘家,抢着给她塞吃的,她却总攒着,分给村里的孩子。还有一次,我看见她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泥地上教几个放牛娃写字,写的是“水渠”“丰收”,阳光洒在她的辫子上,红头绳亮得晃眼,字痕被风刮得浅浅的,却刻在了孩子们心里。
其实修渠动工前,她就带着简易的水准仪在山里转了好几天。那时春寒还没散,晨雾漫过山腰,把山梁裹得严严实实。她穿着单薄的蓝布褂,背着帆布包,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和草叶,冻得发僵也不在意。为了摸清山体走势和水源流向,她要爬最陡的山梁,踩最滑的石坡。有次在半山腰踩空,幸好死死抓住身边的灌木才没摔下去,帆布包滚到坡下,里面的图纸和记录本却被她紧紧护在怀里,一点没弄湿。乡亲们劝她等雾散了再去,她却摆摆手:“雾天能看清水流的痕迹,早一天勘好路线,就能早一天动工,大家就能早一天盼到水。”她的红头绳上总沾着晨露和草屑,却依旧每天晚上在工棚里整理勘察数据,在油灯下画路线图,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虫鸣凑成一片温柔的夜曲。可到了夜里施工,她又成了最拼的那个。那晚的月亮被乌云裹得严实,隧道里的马灯忽明忽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她混在男人们中间抡锤,钢钎撞在坚硬的岩石上,火星一簇簇溅起,落在她的蓝布褂子上,留下点点焦痕。有人劝她去工棚歇着,说姑娘家经不起这般折腾,她却总是摇头:“多凿一寸,就能早一天通水,大家就能早一天吃上饱饭。”修渠时遇到岩壁松软的地段,她总抢着站在最前面,把安全的位置让给年纪大的乡亲。有次岩壁掉了块松动的石块,她反应极快地推开身边的老汉,自己的胳膊却被蹭出一道血口子,简单用布条缠了缠,又握紧了钢钎。后来听幸存的老汉讲,垮方来得毫无征兆,先是隧道顶部簌簌掉土渣,有人喊了声“不好”,紧接着就是轰隆一声巨响,半边山轰然坍塌,将隧道口彻底堵死。等乡亲们拼命扒开碎石时,她蜷缩在乱石堆里,怀里还揣着半截没编完的麻绳——那是要给工棚的漏风处编帘子用的,那截红头绳不知何时缠在了钢钎上,被碎石压得蔫蔫的,像一朵被寒霜打蔫的野花,没了往日的鲜活。
公社只给她开了个简单的追悼会,没有挽联,没有正式的悼词,甚至连一张像样的遗照都没有。有人提议过给她申报“烈士”,可这提议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溅起一点涟漪,便再也没了下文。她的棺木从隧道口抬出来那天,山风卷着冷雨,砸在人的脸上生疼。毛家地赶来的亲人哭得直不起腰,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在雨雾里碎成一片。下坝的人大多站在远处,沉默地看着,有人悄悄抹泪,也有人低声盘算着,等水渠通了,自家能多分几亩水浇地——那时的人们,还没完全懂,这渠水里,混着一个姑娘的青春与生命。
如今的下坝,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粮仓堆得冒尖,后生们骑着崭新的摩托去镇上相亲,媒人总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咱这地界的米,是渠水浇出来的,能养出金娃娃!”水渠两岸栽满了垂柳,春末夏初时,嫩绿的柳绦垂到水面,风一吹,便轻轻拂过碧波,把渠水都染成了翠绿色。渠水早已融进了下坝人的四季日常:春日里,渠边的野菜冒得最旺,荠菜、蒲公英、马齿苋顺着渠埂铺展开,刚洗完衣裳的妇女们不着急回家,顺势在草丛里挑拣最鲜嫩的装进竹篮,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着谁家的野菜饺子香,笑声混着渠水潺潺,在晨雾里漫得老远;清晨的渠畔总飘着皂角的清香,妇女们挎着竹篮来洗衣,木槌捶打衣物的“砰砰”声,混着水流声、说笑声,在晨雾里散开,肥皂泡浮在水面,被阳光照得五颜六色,随波漂远。午后若逢晴天,三五孩童会蹲在渠边的浅滩处,挽着裤脚摸小鱼、捡鹅卵石,笑声惊起几只蜻蜓,贴着水面飞掠。每到灌溉时节,这渠水更成了下坝的命脉:水泵嗡嗡作响,将渠水引入分支灌渠,水流顺着田埂边的沟渠蜿蜒流淌,漫过龟裂的田垄,钻进稻苗的根系。村民们扛着锄头在田埂上穿梭,时不时弯腰疏导水流,看着稻苗喝饱水后舒展的叶片,脸上满是踏实的笑意。秋日的渠畔最是热闹,秋收后的稻谷、玉米被摊在渠边的空地上晾晒,金黄的谷粒、饱满的玉米棒铺成一片,村民们戴着草帽来回翻晒,阳光把谷物晒得发烫,干燥的谷香顺着风飘得老远;孩子们会在谷堆旁追逐嬉戏,偶尔捡起几粒谷粒放进嘴里,被大人笑着拍掉手,轻声叮嘱:“这是过冬的口粮,可不能糟践。”秋收过后,大家还会把农具搬到渠边清洗,浑浊的泥水顺着渠水流走,露出农具锃亮的底色。夏日的夜晚最是惬意,天刚擦黑,村民们就搬着竹椅、扛着凉席来渠边纳凉,柳荫下挤满了人,老人们摇着蒲扇说闲话,自然也少不了讲当年修渠的往事,讲到那个扎红头绳的姑娘时,声音总会放轻;孩子们则追着萤火虫跑,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柳梢间穿梭,光影落在渠水上,随波晃动。到了冬日,渠水虽不似春夏那般湍急,却也不会完全冰封,只在清晨结一层薄薄的冰碴,被阳光照得透亮,像铺了层碎玻璃。孩子们会蹲在渠边,用小石子轻轻戳破冰面,看水下的细流缓缓涌动;老人们则坐在向阳的渠埂上晒太阳,看着渠水悠悠流淌,念叨着“有这渠水在,来年的收成就有盼头”。有次我看见几位老人坐在渠边的老槐树下,指着流淌的渠水给孙辈讲:“当年就是这股水,救了咱下坝的田,多亏了那个扎红头绳的姑娘。”我常沿着渠岸慢慢走,在靠近隧道口的石壁上,能找到一处浅浅的凿痕,形状像极了姑娘侧转的脸颊。老人们说,那是她当年抡锤时,不小心让钢钎撞在石壁上留下的印记。更有意思的是,每年稻子抽穗时,总有人会悄悄在石壁旁摆上一束野花、一碗清水,有次我还看见几个放学的孩子,用彩笔在石壁上画了个扎红头绳的姑娘,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谢谢姐姐”。问起村里的老人,他们说这是祖辈传下来的习惯,不用特意叮嘱,大家都记着,是哪个姑娘换来了这股救命的渠水。
前阵子整理母亲的旧物,在一个褪色的木匣子里,翻出了一截红头绳。母亲说,这是她牺牲后,自己从碎石堆里一点点找出来的。绳头已经磨得毛茸茸的,像一段没说完的话,藏着无尽的遗憾与牵挂。我把这截红头绳系在了水渠边的柳树上,风一吹,红色的影子就在碧波里轻轻荡漾,像她当年笑起来时,辫梢晃动的模样,也像她从未走远。
渠水还在哗哗地淌,一年又一年,浇黄了一茬又一茬稻子。那些饱满沉坠的谷粒里,该藏着她没说完的话吧。不必刻碑,不必追记,她早把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念想,都种进了这片被渠水滋养的土地里。每当秋风起,稻穗弯腰颔首,那便是她在回应这片土地的呼唤,回应每一个被渠水滋养的生命,回应这满村的烟火寻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