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羊街上的秋雨总裹着山间草木的清润与旧纸墨香,顺着街口古楼的飞檐与雕楼的青砖墙体织成细密帘幕——这古楼雕楼依水建于街中心北面小桥旁,气派非凡;而云顶山上的城头被城墙环绕,居高临下,是坝羊街的核心要地。雨丝打湿阶前野菊,也漫过窗棂下的端砚。溪流从场坝蜿蜒,经另湾穿过后街、新街(场坝、新街、后街统称坝羊街),沿山下城墙流淌成天然护城河。傅辅廷独坐窗前,看雨珠入砚晕开墨痕,恍惚间穿回咸丰年间——那时这里尚称八羊府,如今云顶山城头格局、小桥旁古楼雕楼与水系脉络,仍留存着当年骨架。
彼时八羊府的科举考场设于云顶山城头古庙,庙宇沿河岸排布,印证“对河两岸十三庙”旧说,山下小桥旁古楼巍峨,雕楼纹饰虽经风雨侵蚀仍清晰可辨。街角小摊飘来炸米花的脆香与腊肉醇厚,混着檀香、墨气漫溢街巷。傅辅廷握毫悬于纸上,少年青涩的面庞凝着踌躇:一边是寒窗盼来的仕途机遇,一边是家境贫寒、老父辛劳的现实。红榜张贴时,他正蹲在老宅石磨旁给小妹编草蚱蜢,老宅邻后街城墙,鼻尖萦绕着母亲晾晒的腊肉香。旁侧便是“一里五桥”近后街的一座,桥下溪流汇入小门田坝场羊河,再携龙井水经夜合山人家大桥南流,化作守护街区、遥望城头的护城河。喜讯带来的欢喜,终被家境窘迫冲淡,小妹盼的五色糯米饭,唯有四月八方能勉强吃上。
同治年间的晨雾早于炊烟漫过田垄,缠绕着云顶山城头的坝羊书院,与山下小桥旁的古楼雕楼隔河相望。雾气裹住街面建筑与“一里五桥”居中的石桥,此桥连接山下城门与新街,雾中飞檐、青砖、桥栏相映,城头城墙轮廓隐约,石狮子凝露静卧,守护着这片知识净土。山脚下铜钟鸣响,惊飞筑巢燕子,翅尖掠过店铺木格窗。傅辅廷身着洗旧青衫,鬓染风霜却脊背挺直,踏过青苔石板,穿过紫藤花月亮门,途经邻庙宇的老商号门楼,握着磨滑的竹戒尺缓步走向讲堂,脚步声在城头街巷里格外清越。
书院的天井是整座建筑的灵气所在,也是坝羊学子最爱的去处。中央一方青石砌成的水池,引了后山的清泉注入,几尾红鲤在水中悠然摆尾,尾鳍划破水面,将四角飞檐与天上流云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水池边的老桂花树已在此扎根数十载,树冠如撑开的绿伞,秋日里金黄的花瓣随风簌簌飘落,有的飘进教室,落在孩子们摊开的线装书页上,有的坠入水池,随波逐流,空气中满是清甜的桂香。廊下的雕花窗棂透着古朴韵味,镂空的蝙蝠、牡丹图案寓意着“福满安康”,阳光穿透窗格的缝隙,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日光西移缓缓流动,像一幅鲜活的水墨长卷。墙角堆着竹编书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四书五经》,书箱边缘被虫蛀出细微的孔洞,却更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
“今日讲《大学》。”傅辅廷的声音清朗如山涧清泉,驱散了教室角落的微凉,眉眼舒展间,神情庄重而专注。他抬手点了点黑板上的字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讲到动情处,他微微俯身,眼神明亮如星子,似要将字句里的深意都融进目光,传递给台下每一个孩童。身后的白墙上,悬挂着孔子画像与“万世师表”的匾额,匾额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前朝文人所题,两侧的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被风雨侵蚀得些许模糊,却依旧透着振聋发聩的力量。“何为‘明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便是心中的良知,是八羊府人世代相传的善良与正直,是于平凡处坚守的本分。”说着,他抬手指向窗外,庭院里,老仆刘伯正握着竹扫帚清扫落叶,佝偻的身影在晨光中移动,从不抱怨劳作的辛苦。傅辅廷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语气温和,“你们看刘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扫庭院、挑泉水、煮清茶,数十年如一日,不图名利,这便是‘明德’最朴素的模样。”
孩子们听得入神,小脸上满是专注,鼻尖萦绕着桂香、墨香,还混着阿牛兜里漏出的荞粑粑香气,连呼吸都放得轻柔。角落里的阿牛,是坝羊镇农户家的孩子,清晨揣着母亲烙的荞粑粑和一小块腊肉便匆匆赶来上课,此时腹中饥饿,偷偷将荞粑粑从桌洞摸出来,刚要咬下一口,便对上傅辅廷望过来的目光。男孩瞬间涨红了脸,慌忙将荞粑粑往桌洞里塞,眼神躲闪,生怕被先生斥责。傅辅廷却唇角弯起一抹纵容的弧度,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他并未出声呵斥,而是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过去,穿过摆放着文房四宝的长案,案上的毛笔整齐排列,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绕过墙角堆叠的竹编书箱,眼神里满是长辈的慈爱:“阿牛,读书饿了吧?先吃些,这荞粑粑是你娘亲手烙的,喷香得很,吃饱了才有力气明理知义。”男孩愣了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将荞粑粑掰成小块,连带着那点腊肉分给身边的伙伴,咸香与麦香在教室里散开,课堂里响起轻轻的笑声,清脆如山间鸟鸣,惊起了梁间筑巢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天井。
讲到兴起处,傅辅廷的神色愈发激昂,双目炯炯有神,时而挥舞手臂,指点江山,时而俯身比划,细说文理,仿佛要将胸中积攒半生的学问都倾囊相授。当他挽起衣袖,在斑驳的木板上挥毫写下“格物致知”四个大字时,眉头紧蹙,目光如炬,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谨与认真。毛笔在木板上疾走,墨痕深浅交错,力透纸背,粉笔灰簌簌落下,与空气中的桂花香气交织在一起,落在他的青衫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转身时,镜片后的目光坚定而炽热:“格物,并非仅指探究草木虫鱼之理,”话音未落,衣袖不慎扫落案上的砚台,墨汁倾泻而出,在讲台上晕开一朵浓黑的乌云,不远处陈列的竹制书架上,《四书五经》《资治通鉴》整齐排列,几本线装书的扉页被穿堂风微微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是要懂得体察身边的人事,于得失中明辨是非,于缺憾中寻得真谛。就像这墨汁,看似污了桌面,但若善加利用,便能写成锦绣文章;人生亦如此,纵有坎坷,坚守本心便可得偿所愿。”
课间时,孩子们攥着米花、举着树皮书签围拢过来,这松脆香甜的糯米炸品,是坝羊街孩童最爱的零嘴。傅辅廷俯身耐心答疑,指尖点着书签上的字迹逐字讲解,偶尔接过孩子递来的米花细品,眉眼满是温柔。兴起时爽朗大笑,感染力穿透庭院,他还会带孩子们去后院小花园,指着亲手栽种的兰草叮嘱:“生幽谷而自芳,守本心、耐清贫,方能行稳致远。”石桌上的题诗残墨,更添几分清雅。
暮色四合时,八羊府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雾气交织在一起,书院的油灯却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户,洒在爬满绿萝的院墙上,将藤蔓的影子拉得悠长。傅辅廷仍在灯下批改作业,烛火跳跃,映得他面容愈发沉静,眼神专注而执着。他时而皱眉思索,对着学子稚嫩的文稿细细斟酌,时而点头微笑,在佳句旁写下赞许的批注,批注时微微颤抖的手,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却依旧握着一支坚定的笔,不曾有半分懈怠。窗外的月光与灯光交汇,温柔地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也照亮了他眼中对知识的虔诚、对学子的殷切期望,还有坝羊书院门楣上,那方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博学笃行”匾额,在夜色中静静伫立,见证着这里的每一寸光阴、每一段坚守。
光绪年间,傅辅廷辗转至坝羊镇外的梅花书院讲学,身上的青衫依旧整洁,只是衣角总沾着洗不净的墨香与山间草木的气息。他不喜困于书斋,常带着学生踏遍八羊府的山山水水,在溶洞前指着钟乳石讲解地理变迁,于古寨的残垣断壁间诉说历史风云,在田埂上伴着稻香探讨民生疾苦。春日的山坡上,野花遍地绽放,姹紫嫣红,他席地而坐,任由野花缠绕在衣角,讲到精彩处,眼中闪烁着光芒,声音抑扬顿挫,仿佛要将山河的奥秘、岁月的沧桑都一一诉说给学生听。有出身富家的子弟不解,举手问道:“先生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为何甘愿困于这山野之间,不去朝堂谋个一官半职,光耀门楣?”傅辅廷望着远处田垄上耕作的农人,他们戴着斗笠,弯腰插秧,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眼神悠远而深邃。他拾起一枚光滑的石子,在地上缓缓画圈,神色平静而坚定:“你看这八羊府,虽地处山野,却藏着最本真的烟火气。为官一任,可造福一方;教书育人,却能薪火相传。若能教出几个明理知义、心怀天下的孩子,胜过做十任县官,不负此生所学,亦不负天地良心。”
告老还乡后,傅辅廷的后街老宅厢房成了不灭的灯火,推窗便见青石板街、古石桥与溪流,山下古楼雕楼与云顶山城头遥相呼应。此时“八羊府”旧称渐被“坝羊街”取代,这里成了镇政府所在地,城头遗迹、山下新街旧貌得以保留,腊月糍粑甜香漫染街巷。无论寒暑,书房灯火常明,学子登门求教的脚步声穿城门、绕石桥而来。他戴玳瑁眼镜,指尖微颤仍工整批改文稿,饭点便留学子同食盐酸菜杂粮饭、蒸腊肉,闲话间满是烟火。暴雨夜,狂风冲刷街巷建筑,护城河水涨湍急,城头城墙愈显肃穆,傅辅廷染疾咳嗽仍讲解《资治通鉴》,烛光中苍老身影与年少考场模样重叠,初心不改,岁月韵味藏于山水建筑与美食香气之中。
如今,坝羊书院旧址仍在云顶山城头,这里作为镇政府所在地,“八羊府”仅存于老人闲谈,场坝、新街、后街统称坝羊街。溪流循旧脉流淌成护城河,“一里五桥”串联街巷田坝,北面小桥旁古楼雕楼经修缮重焕生机,“对河两岸十三庙”残垣中仍见当年盛景。秋日里,青石板路覆满落叶,石桥旁小摊飘来米花、五色糯米饭的香气,与河水清冽相融。孩童在雕楼旁嬉戏,老人坐于石凳讲古,手持糍粑忆起傅先生:“当年先生教我们笔正心正,四月八孩童揣着糯米饭上山寻他,这山水、烟火,都陪着先生岁月悠长。”山风卷动旧书页,青灯照砚的墨香与街巷烟火交织,成了坝羊街永恒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