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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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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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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石沉秋:鱼鳞册里的田赋古今

老木屋的木门被推开时,“吱呀”一声划破乡野的静谧,像是叩响了时光的门扉。陈年的樟木香混着灶膛残留的烟火气、墙角霉斑的微潮味扑面而来,在昏暗的屋内酿出醇厚的岁月感。仅有的光亮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间渗漏,织成细碎的光柱,落在墙面剥落的石灰层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墙根处,蛛网如薄纱轻颤,悬挂的老斗笠随着穿堂风缓缓摇晃,檐下悬挂的干枯玉米串相撞,发出“沙沙”的轻响,与墙角座钟的“滴答”声交织,成了老屋不变的絮语。陈阿公正佝偻着背坐在竹椅上修补簸箕,骨节粗大的手指在青黄竹篾间灵巧穿梭,每折断一根竹丝,都扬起细小的粉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落满他补丁摞补丁的肩头。

“听我阿爷讲,明代那会儿搞鱼鳞册,丈量田亩、核定田赋,那场面,搁现在想都不敢想……”陈阿公突然停下手中的活计,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膝盖上,惊起椅面沉积的一层薄灰。他微微挺直佝偻的脊背,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簸箕边缘光滑的竹面,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外那棵皲裂斑驳的古榔树上。此时秋风正掠过树梢,卷着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打着旋儿贴在青石板上,又被风卷向远处的田垄。“那年头,天还没亮透,村口的大锣就‘哐哐’地响,能把半村的人都惊醒。”他抬手模仿着敲锣的动作,右手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指尖划过空气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啄食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划破了老屋的宁静。

陈阿公起身挪到门槛边,枯瘦的手指指向远处雾霭未散的田垄,仿佛穿越百年,又望见了当年的场景:“官道上突然响起哒哒的马蹄声,越走越近。官差们骑着高头大马,鞍鞯锃亮,后头跟着扛竹竿、抬木箱的杂役,队伍拉得老长,在田埂边绕出一道蜿蜒的线。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路边的狗尾巴草,草尖上的水珠沾在官差们的裤脚,被晨风一吹,凝成白花花的盐渍,蹭在青布裤面上,格外显眼。”他眯起眼睛,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领头的官差穿着靛蓝色长衫,腰上挂着铜哨,一进村就扯着嗓子喊:‘丈量土地,绘制鱼鳞册,各家各户速速到场配合!’喊声震得屋瓦都颤,惊得鸡飞狗跳,连墙根下聒噪的蟋蟀都吓得噤了声,整个村子瞬间被一种紧张的气息裹住。”

日头渐渐爬过三竿,浓雾散尽,阳光把田埂晒得暖烘烘的。陈阿公坐回竹椅,竹篾在指间翻飞,继续修补簸箕:“那些画匠可讲究了,随身的木箱里装着朱砂、靛青、赭石,还有特制的狼毫笔和加厚黄纸,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他们蹲在田埂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盯着竹竿丈量的尺寸,一笔都不敢错。脚下的泥土被人踩得稀烂,裤腿上沾满褐色的泥浆,裤脚边还挂着干枯的稻茬,可他们半点不在意,只一门心思在纸上勾勒田亩的形状。”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像是在说什么隐秘的往事:“那会儿稻田刚收割完,金黄的秸秆堆在田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空气里飘着新谷的清香。可全村人谁都没心思细品这香味,都跟着丈量队伍后头,像赶庙会似的围得水泄不通,眼神里藏着紧张与不安,生怕自家的田被量少了,来年要多缴赋税。”

说到动情处,陈阿公猛地站起身,竹椅腿在泥地上划出“吱呀”的刺耳声响,惊落了梁上的积尘。“有个叫王二愣的汉子,性子烈得很,非说官差把他家的田量少了半分,占了他的便宜!”他挥舞着手臂,模仿着当年争执的模样,语气里满是激昂,“那天日头毒得厉害,晒得田埂发烫,踩上去都能烫掉一层皮。王二愣撸起袖子就要跟官差动手,结果被几个身强力壮的衙役按在滚烫的田埂上,满脸都是黄土,嘴角被揍得渗出血丝。”他弯着腰,模仿着挣扎的动作,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周围的稻茬子扎进他的胳膊和后背,血珠混着汗水往下淌,滴在干裂的田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他的惨叫声又响又烈,惊飞了整片芦苇荡里栖息的白鹭,雪白的鸟群掠过田垄,成了那年秋天最刺眼的景象。最后还是村里的老族长出面求情,官差才松了手,可王二愣家的田亩数,终究还是按官差丈量的算,多缴了半年的粮食。”

老木屋外,蟋蟀开始低鸣,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与村头水渠的流水声遥相呼应。陈阿公将烟杆在鞋底重重敲了敲,震落的烟灰飘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抬手拂了拂,动作迟缓而淡然。“如今那些鱼鳞册早就没了踪影,有的被战火焚了,有的被岁月蚀了,连半点痕迹都寻不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田垄上,那里的收割机正闪着微光,轰鸣着划过成片的稻田,“前阵子村里搞土地确权,后生们拿着测绘仪下地,在王家坳的田埂边,竟挖出了当年埋的界石。那石头被泥土裹得严实,洗干净了还能看见侧面刻的‘万历元年’小字。农机手作业时见着这石头,特意绕开了,说这是老祖宗留下的凭证,得好好护着。”

陈阿公望着田垄上穿梭的农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亮:“当年画匠们埋界石,是为了定田亩、收赋税,谁家的地界挪一寸,都能闹得鸡犬不宁;现在这界石,成了土地确权的参照,后生们拿着红本本,心里踏实得很。”

老木屋外,蟋蟀开始低鸣,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与村头水渠的流水声遥相呼应。陈阿公将烟杆在鞋底重重敲了敲,震落的烟灰飘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抬手拂了拂,动作迟缓而淡然。“如今那些鱼鳞册早就没了踪影,有的被战火焚了,有的被岁月蚀了,连半点痕迹都寻不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田垄上,那里灯光点点,是现代农业机械作业后,农户们在检查田况,“可每次下田,锄头挖到田埂深处,还能碰到当年画匠们埋的界石,坚硬的石头硌着锄头,沉甸甸的,像是在诉说着当年的往事。”

陈阿公的声音渐渐低沉,只有墙角的座钟依旧滴答作响。“过去缴田赋,是农户们最大的负担,好年成还能勉强糊口,遇着灾年,只能卖儿卖女凑粮。”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语气里满是庆幸,“现在不一样了,国家取消了农业税,还给种粮的农户发补贴,田埂还是那些田埂,土地还是那些土地,可农户们再也不用为赋税发愁,种多少收多少,都是自己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田垄上的灯光,眼角泛起暖意,“那些埋在地下的界石,不仅刻着当年的田亩边界,更刻着时代的变迁。如今我们踏着先辈们耕耘过的土地,过着安稳日子,那些尘封的田赋往事,既是对过去的追忆,也是对当下幸福的珍惜。”

夜风穿过窗棂,吹动屋内的光柱,尘埃依旧在光影里浮动。陈阿公拿起修补好的簸箕,慢慢走到门边,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段关于鱼鳞册、田赋与界石的往事,终究被岁月沉淀,却在这片阡陌纵横的土地上,与当下的安稳岁月相融,成为不可磨灭的历史印记,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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