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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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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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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平记:时光织就的山水人文长卷

数度奔赴黄平,探访缘由各异,身份亦有不同——或为工作调研,或为文友同行,终归于家庭闲游,每一次都像是在解锁这片土地的一层肌理。初时多因旅游规划相关事宜前往,有公务的严谨,亦有偶遇的惊喜;后来带着家人重访,便多了几分烟火温情。从且兰古城的青石板上叩问上古,到重安江三朝桥畔触摸岁月流转,从二战弹药库的残垣中回望烽火,到飞云崖的流云里拥抱本真,再循着造纸河的清波、革家人的蜡光与烟火读懂传承与新生,每一处景致都裹着专属滋味,每一味吃食都藏着岁月故事,叠合成我心中最鲜活的黄平印象。

第一次到访,是作为贵州省旅游资源保护开发促进会执行副会长应邀前往,带着资源调研的使命,晨光正漫过且兰古城的青砖黛瓦。彼时无暇细品闲情,却被旧州街巷的烟火气意外打动——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发亮,墙角苔藓覆着百年风雨,明清商号的残匾斜倚在屋檐下,寻常人家的炊烟里,红梅卤肉粉的香气最是勾人。调研间隙寻一家临街小铺坐下,手工熬制的卤油裹着紧致卤肉,浇在细软米粉上,嗦一口便熨帖了奔波的疲惫。沿街逛去,被称作“素火腿”的旧州豆腐干码得整齐,清光绪年间便有“蟹黄脂白软嫩香”的赞誉,轻咬一口满是豆香回甘;还有外焦内绵的折蛛粑,裹着芝麻与白糖,咬开时的甜香里,藏着老镇沉淀的烟火滋味。

后来再访古城,是陪《南风》主编冉正万老师及他的夫人同行,彼时卸下工作滤镜,才深品这片土地的厚重与多元。我们循着隐约的芦笙声走进一处革寨,青瓦吊脚楼依山而建,墙面挂着晾晒的蓝白蜡染布,太阳纹、铜鼓纹在风里轻晃,透着革家独有的审美与对自然的敬畏。行至村寨深处,恰见一户人家房前晒坝上,一个革家小伙正潜心研习周易,地上用石灰细细勾勒的太极图、八卦图纹路规整,他膝上摊着泛黄典籍,指尖点着卦象喃喃自语,神情如醉,浑然不顾周遭动静。我与冉老师悄然驻足,不忍惊扰。冉老师轻声低语:“革家无文字,却以服饰纹样藏族群记忆,这小伙又浸心周易,倒是传统文脉与族群信仰的奇妙交融。”闲谈间,更觉黄平的底蕴从不在庙堂碑刻,而藏于市井山野、族群日常。这片曾为牂牁郡治的土地,苗语“王且”的余韵流转千年,“皇坪”到“黄平”的称谓更迭,镌刻着从夜郎故地到黔中名邑的变迁。如今修复后的街巷守住了本真,古建的沧桑与食铺的香气、居民的日常相融,踏在温润的石板上,舌尖还留着卤粉的醇厚,仿佛每一步都在与上古先民、明清商贾隔空对话,历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可触可感的温度与滋味。

又一次前往,是为做天眼旅游开发可行性研究进行前期考察,途经重安江时,特意绕至三朝桥。这处不足十米间距内的桥梁奇观,堪称一部立体的时光史诗。清代铁索桥的铁链被岁月磨得锃亮,十七根底链承载着百年渡人的烟火,同治年间的铆钉嵌在链扣里,诉说着“有渡无桥”的旧岁艰难;旁侧民国钢桁桥的钢梁带着战火印记,茅以升设计的桥身曾是滇缅抗战的物资通道,炸断后修复的纹路,是民族抗争的深刻烙印;而现代钢筋混凝土曲拱桥则舒展新姿,车流不息的桥面与古桥铁索在江风中相映。考察间隙顺着江堤漫步消食,江风里还带着古桥的沧桑气息,寻到老街转角的凉虾摊,便成了最妥帖的慰藉。大米磨浆制成的“虾身”浸在酸汤里,酸香清冽,配着脆爽酸萝卜与鲜辣辣椒,一口下去暑气与疲惫尽数消散。旧年的渡人声、今日的食摊笑语与江水流响交织,新旧时光在此温柔相拥,也让我对天眼与黄平古景的联动开发多了几分思路。

还有一次,是应镇里邀请前往做旅游规划,循着三朝桥承载的抗战记忆,特意绕至旧州机场旁的二战弹药库。斑驳的水泥墙体爬满翠绿藤蔓,锈蚀的铁门沉重肃穆,仿佛一推开便会撞进烽火连天的岁月。这里曾是驼峰航线的重要节点,陈纳德将军麾下的飞虎队战机从这里起飞,划破长空守护西南疆土,墙体上隐约可见的弹痕,是那段铁血历史的无声见证。如今弹药库早已褪去军事底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地标,周边的通用机场则起降着观光飞机,如何将这份红色资源与乡村旅游结合,是此次规划的核心议题。探访罢这片承载着烽火记忆的土地,心头满是凝重,寻一家本地餐馆落座,用烟火滋味熨帖心绪。糯小米扣肉是必点的硬菜,本地小米吸足五花肉的油脂,香甜软糯,五花肉则肥而不腻;再配一份酸汤鱼,古法发酵的酸汤炖得鱼肉细嫩,酸香醇厚里藏着苗疆饮食的通透,让铁血记忆在唇齿间的温情里,多了几分可感的温度,也让规划思路愈发清晰。

褪去工作的忙碌,最近五次前往黄平,都是带着家人同行,专赴山水间的治愈时光,也让我得以卸下规划者的身份,只做陪伴家人的游人。黄平的灵秀,始终藏在山水里,这是每一次探访都绕不开的慰藉。初为工作来时便被飞云崖的云雾震撼,如今陪父母、孩子重游,心境全然不同——黛色崖石如被轻纱包裹,钟乳石似凝固的飞云垂落,孩子追着溪流跑,伸手去接撞石溅起的水花,笑声混着溪流的清响与山风共鸣,连父母都放慢脚步,对着崖间云雾轻声赞叹,难怪王阳明会感慨“云贵之秀萃于斯崖”。沿崖间小径下行至造纸河,沿岸古造纸作坊的烟火虽已淡去,水车与石臼的遗迹仍在潺潺水声中低语往昔。孩子捡起水中一片尚带纤维的树皮,仰头问:“这是以前做纸的吗?”我点头,心头泛起一丝温柔的涟漪——文明的延续,有时就藏在这山水与童言之间。

从工作到游历,从独行到偕家,黄平于我,已不只是一处处风景的叠加,而是一幅用时光、记忆与温情反复织就的长卷。它厚重,却不迫人;它鲜活,却不喧嚣。它的历史在街巷与山河间平实展开,它的人间烟火在每一碗粉、每一座桥、每一片蜡染与每一句乡音里静静燃烧。离去的路上,车窗外的梯田、炊烟与远山次第掠过,我忽然觉得,黄平的魅力,或许正在于这份“可抵达的深远”——它让远古的脉搏可听,让历史的纹理可触,让族群的记忆可感,也让寻常的日子,始终葆有温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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