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坝羊老学堂那扇斑驳木门,腐朽的木板在掌心下微微震颤,一声“吱呀”的哀鸣,恰似岁月弯折时的低喘。墙皮如褪尽华色的旧书页,层层蜷曲剥落,底下“勤勉向学”四字隐约透现——墨色被风雨浸得淡如薄雾,笔触却依旧遒劲挺拔,在断壁残垣间倔强留存,诉说着清末民初之际,乡人对文脉绵延的滚烫期许,也锚定了这片土地即便历经浩劫,也不肯弯折的精神根骨。
民国初年的短暂安稳,曾让这里成为坝羊最鲜活的一隅。新漆的朱红校牌悬于门楣,“坝羊初等学堂”六个黑字在春风里泛着温润光泽,与庭院中抽芽的老桂树相映成趣。长衫先生握戒尺缓步穿行于课桌间,尺尖轻敲桌面的脆响,混着孩童们“人之初,性本善”的琅琅诵读、算盘珠碰撞的噼啪声,在青砖黛瓦间缠绕回荡。松烟墨的清苦与毛边纸的淡香漫溢庭院,藏着乡人对后辈跳出农门、对这片土地迎来新生的全部憧憬。老桂树枝桠间,学子系下的红绸随风轻摆,彼时无人能料,这份蓬勃生机,竟会被接踵而至的灾难,碾作风中飘散的齑粉。
1919年的春日,本该是秧苗初绽、田垄泛青的时节,灾祸却如无形囚笼,悄然吞噬了坝羊的暖意与生机。阳光褪去往日温软,化作一柄柄灼人的火刃,日复一日炙烤大地,连云絮都被烧得踪迹全无,只剩一片死寂的湛蓝,悬在干裂的天际。热风卷着细沙与枯草的焦味,一遍遍掠过田垄,吹得人皮肤灼痛、喉咙冒烟,连呼吸都裹挟着滚烫的触感。原本湿润松软的田垄,早已皲裂成纵横交错的沟壑,裂口深可埋下半只手臂,边缘锋利如刀,静静啃噬着这片土地。秧苗早已失却青翠,蜷曲成枯黄色的细卷,叶片脆得一碰便簌簌碎裂,只剩纤细根须徒劳地抠着干裂泥土,维系着最后的生机。
村头老水车早已停转,干裂的木轮缠满蛛网与枯草,辐条间卡着的尘土被风一吹便簌簌飘落;曾滋养千亩良田的水渠,只剩裸露的鹅卵石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白光,烫得人不敢触碰,渠底淤泥早已板结如石,连一丝水汽都寻不见。村民们起初还日日凝望天际,执着盼着乌云与甘霖,可日子一天天流逝,眼底的期盼渐渐被焦虑啃噬殆尽,最终只剩一片沉沉的绝望,压在每个人心头。年过半百的周老汉跪在自家田地里,锄头刨过泥土的声响沉闷而无力,每一下都像敲在他脆弱的心上。指尖被锋利土块磨得渗出血珠,滴进干裂的土地,转瞬便被灼土吞噬殆尽,连半点湿润都未曾留下。他望着一亩三分地的枯苗——那些曾承载全家口粮与希望的秧苗,如今只剩枯槁残骸,浑浊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滚烫地面,来不及留下一丝痕迹,便被瞬间蒸发。村口老井旁,妇人们围聚一处,攥着磨得发亮的井绳,一次次将木桶垂下,又一次次失望地拉起——空空的桶底,映着她们憔悴的脸庞与黯淡的眼眸,这口滋养了坝羊数代人的老井,终究也耗尽了最后气力。
好不容易挨过酷暑,深秋的暴雨又将坝羊推入更深的深渊。天河仿佛被生生撕开缺口,豆大的雨珠密集地砸在屋顶与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难辨田垄与村落的边界。雨水裹挟着泥沙、枯枝汇成浑浊洪流,顺着山势奔涌而下,猛烈冲击着年久失修的堤坝。“咔咔”的断裂声令人心悸,那是堤坝在洪水肆虐下的濒死呻吟,每一声都紧紧揪着村民的心。大家扛沙袋、抱木桩,拼尽全力封堵缺口,雨水与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可刚填上的沙袋转瞬便被洪流卷走,木桩也被连根拔起,人力在磅礴天灾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划破雨幕,堤坝轰然坍塌。浑浊洪水如脱缰野马,裹挟着吞噬一切的磅礴气势,咆哮着冲进村庄。王阿婆蜷缩在坍塌半角的屋檐下,单薄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佝偻的背上,寒意直透骨髓。她怀中竹筐里,只剩几颗干瘪红薯——那是藏在灶台底下,省吃俭用留存的最后口粮,而装满金黄稻种的布袋,早已被洪水卷得无影无踪。她颤巍巍伸出枯瘦的手,想抓住些什么,最终只捞起一把冰冷浑浊的泥水,指尖缠着杂乱的水草与泥沙,绝望漫过心头,却仍攥着竹筐不肯松开。“那时候,能活下来的都是命大的。”多年后,年迈的王阿婆提及这段往事,声音仍会不住哽咽,仿佛又听见了当年呼啸的风雨与洪水的怒吼。
洪水退去后,坝羊只剩满目疮痍。土坯房一间间坍塌倾覆,梁柱断裂的脆响、人们的哭喊声、孩童的尖叫声与洪水余响交织缠绕,谱成一曲悲壮的挽歌。街道上堆满破损家具、腐烂秸秆与动物尸体,刺鼻的腐臭味弥漫四野,令人作呕;田地里,原本肥沃的黑土被厚厚泥沙覆盖,最深处可埋住膝盖,昔日丰产的良田沦为寸草不生的荒滩,连田埂的轮廓都无从辨认。老人们蜷缩在高处土坡,怀里紧紧抱着家中仅存的旧物,浑浊眼眸里满是恐惧与茫然;孩子们紧紧搂着父母的脖颈,泪水混着雨水在稚嫩脸庞滑落,哭声嘶哑却不敢停歇,满是对未知的惶恐。
灾难并未就此止步。民国十年初春,霍乱如鬼魅般悄然席卷坝羊,将这片本就伤痕累累的土地,推入更深的绝望深渊。街巷里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息,往日热闹的集市归于萧条冷清,只剩零星商贩戴着破旧纱布口罩,缩在街角有气无力地叫卖,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惶恐。青石板路上,担架被匆匆抬过,留下一道道暗红血痕,在灰白石板上格外刺眼,即便经雨水冲刷,仍残留着淡淡的腥气,挥之不去。村里的祠堂被临时改成隔离所,拆下的门板当作病床,上面躺着一个个面色蜡黄、虚弱呻吟的病患,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仍有人在无意识间攥着求生的衣角。
李郎中是坝羊唯一的医者,他背着磨得发亮的药箱,日夜穿梭在病患之间,布鞋沾满泥泞与污渍,衣袍被汗水与药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虑,眼角的红血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却从未停下奔波的脚步。他倾尽家中所有存药,还冒着生命危险冒雨上山采药,可疫病如汹涌潮水,势不可挡。一个个生命在他眼前逝去,他无能为力,只能红着眼眶,强撑着精神救治下一个病患。最终,李郎中也不幸染上霍乱,他躺在祠堂角落,仍强撑着最后气息,叮嘱助手草药的配比之法,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手里还紧紧攥着未煎完的药草。老学堂亦未能幸免于难,昔日清脆的读书声,被病痛的呻吟彻底取代,院中的老桂树枝叶过早枯黄,叶片簌簌飘落,像是在为这场劫难默默哀悼。
浩劫过后,幸存者们从废墟中缓缓站起身,眼里满是刻骨铭心的伤痛,却未曾被彻底击垮。有人跪在亲人坟前,失声痛哭,诉说着无尽的思念与不甘;有人默默擦干眼泪,拾起被洪水冲得变形的农具,蹲在泥沙覆盖的田地里,一锄一锄刨开厚重泥沙——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愿轻易放弃。周老汉带着儿子,在田地里刨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掀开厚厚的泥沙,露出底下残存的土壤。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仅存的几颗玉米种、糯米种,轻轻播进土里,此后每日守在田边,悉心浇水、除草,像守护一件易碎的珍宝,守着全家的生机与希望。
王阿婆则主动揽过邻里失去亲人的孩子,把家里仅剩的腌菜干分给他们,还摸索着用仅存的杂粮,做出粗糙的玉米粑。炭火烘烤下,玉米粑泛着淡淡的焦香,虽无往日的香甜口感,却能勉强填饱肚子,那一缕微弱的烟火气,在寒凉岁月里焐热了彼此的心房。老学堂的残垣断壁下,村民们自发赶来清理碎石与杂草,有人找来笔墨,将脱落的“勤勉向学”四字重新描摹。新墨在旧墙上缓缓晕开,与斑驳底色相融共生,藏着坝羊人对文脉不灭的执着坚守。闲暇之时,大家会凑在一起,轻声诉说着心愿:等收成好了,要多做些灰水粑、甜酒粑,再腌一坛爽口腌菜,好好补一补身子。那些关于美食的朴素念想,是支撑着他们重建家园的精神动力,是绝境之中对生活最热烈的期许。
时光流转,苦难的印记虽未磨灭,却在烟火氤氲中渐渐生出暖意。1971年,一场大火突袭坝羊,由旧时书院演变而来的坝羊小学未能幸免,校舍在烈焰中损毁大半。劫难过后,乡亲们合力将学校搬迁至瓦窑坝,建起了宽敞明亮的砖混瓦屋,桌椅虽简陋,却循着老学堂“勤勉向学”的初心,稳稳撑起了坝羊后辈的求学梦。我们便是在那里,读完了小学与初中,窗外蝉鸣与室内读书声交织回荡,将文脉的种子悄悄镌刻进心底,续写着老学堂未竟的期许。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坝羊,教育事业迎来新的生机。中小学校正式分设,中学搬迁至黄土坡山下的田坝里,褪去旧貌的校园迎来全面升级——崭新的教学楼依山而建、拔地而起,明亮的教室、平整的操场取代了昔日简陋的校舍,琅琅书声再度在山间回荡,比旧时学堂的声响更显洪亮,更富朝气。从老学堂的断壁残垣到新校园的窗明几净,文脉的火种在一次次迁徙与重建中,从未熄灭,反而愈发旺盛,成为坝羊人对抗苦难、奔赴新生的精神底色。
如今再走坝羊街巷,空气中依旧浮动着熟悉的烟火气:玉米粑的焦香、灰水粑的软糯、甜酒粑的清甜,还有腌菜的爽口滋味,萦绕在街角巷尾,成了刻在坝羊人骨子里的味觉记忆。抚摸着老学堂斑驳的墙壁,指尖触到的不仅是岁月的痕迹、灾难的余温,更有美食所承载的坚韧与温情,有文脉传承的磅礴力量。仿佛还能看见,幸存者们在废墟中弯腰劳作的身影,相互搀扶着分享半块玉米粑的模样;仿佛还能听见,风雨中的哀嚎与重建时的低语,最终都化作了校园里的读书声、街巷里的笑语声,温柔了漫长岁月。
那段动荡岁月,早已化作一道深刻的印记,刻在坝羊的土地上,藏在代代相传的美食里,印在每个坝羊人的记忆深处。它见证了极致的苦难,更见证了生命的韧性——纵使历经劫烬,纵使家园残破,坝羊人依旧能以烟火为炬,以坚守为根,让生命的力量、邻里的温情、文脉的薪火,在这片土地上顽强生根、蓬勃生长,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