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许京生的头像

许京生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16
分享

暴雨之后

天气阴沉,风推着厚厚的云层,从东南方压了过来,不多时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今年雨水真多,入夏以来,这都是第三场雨了。看着敲打在玻璃上的雨滴由急变缓,张颖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王强说。

可不是,以前咱们去过的那几个小村庄,水淹了房屋,冲垮了道路,果树上正在成熟的果实也被暴雨打落在水沟里。不知道王嫂家怎么样了?她的孙女今年应该上小学了。

上周电视播了一名医生在大城子救灾时,车辆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困住,他让同车人先撤离,自己被山洪卷走,英勇牺牲。

百年不遇的洪涝灾害,真让人揪心,王嫂的家就在大城子镇那边,等道路通了,咱们去她家看看。

王强和张颖不紧不慢地聊着。

去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从卧室走出来的儿子王耀搭了一句。

国庆节前夕的一个周六,一家人坐公交前往大城子镇后沙岭。

蜿蜒的山路修得真好,一点都不颠簸。七月暴雨之后,经过抢修,从密云到后沙岭很快就全线通车了。

车上的一位三十几岁的年轻人和王耀聊了起来。

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后沙岭。

咱们是同路,我家就在南沟村所属的后沙岭自然村,在后沙岭站下车,就快到了。

十年前我和爸妈去过,村里有一户人家的贴饼子熬小鱼特好吃。

你说的是王嫂家吧?

就是她家,我们这次专门去看她。

她是我妈。不会吧?真有那么巧的事情?

我们村只有二十户,常住的也就六十几口人。三年前,我妈开了一家叫“王嫂之家”的民宿,专门做贴饼子熬小鱼。

小伙子,你妈还好吧?坐在后排座位上的张颖听见了王耀他俩的谈话。

挺好,我和老爸在城里打工,妈帮我带孩子和开民宿。别看我家接待能力有限,但是贴饼子熬小鱼名声在外,成了我家的招牌菜,游客从城里来,就是奔着这口儿。老爸在市里做木工活,这阵子忙,要到国庆节才能回家,他让我先回家看看,要不也碰不上你们一家人。

七月的大暴雨,你家也受灾了吧?哪有不受的,大多数人家都被水淹了。幸亏镇里、村里派人挨家通知,大家及时转移到高处,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人没事就好,最近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随着汽车的晃动,王强又想起了让他揪心和开心的一些事情。

霹雳一声振雷,破旧的衣柜应声倒下,六十岁的老伴被压在了下边。王强用力将衣柜掀起,张颖勉强站起身,还没迈步,就像散了架的衣柜,倒在了床边。

医生按部就班完成了一系列耐心细致的操作,王强把踝骨骨折的张颖推进了病房。这突如其来的灾祸,彻底搅乱了张颖的心思。住院期间,你一人在家如何是好?吃饭成了大问题。

昨晚和儿子学会了叫外卖,再说,煮面条我还是会的,放心吧,王强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了张颖。你受了伤,按理不该说,可不说又不行,旧家具该换的换,该扔的就扔吧。

你穿了十多年的衣服,不是也舍不得扔掉,两个喇叭的旧录音机还留着呢。

年头越长,越舍不得丢掉,这也许是老年人的一个通病。

同一病房的小姑娘被老两口的对话,逗得笑了起来。她盯着王强身上那件四个兜的蓝色制服说,旧的衣物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应该跟上时代的步伐,与时俱进。

你说的没错,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勤俭节约,艰苦奋斗的传统还是应该坚守的。

小姑娘点了点头。

到了出院的日子,吃了一个月炸酱面的王强,搀扶着拄着拐杖的张颖回了家。

衣柜怎么换成了五斗柜?摔坏了的大衣柜,找人修一下,还能用几年。

问了木匠,人家说实在是修不了了,我才换的。年纪大了,不能登高爬低,免得摔伤,五斗柜用起来方便。王强在做这件事情之前,就想好了如何向老伴交待。

衣柜拆下的木板,我请厂里的木工师傅做成了书架,放在了书房,地上堆积的书籍有了安身之所,也是物尽其用吧。

张颖无奈地摇了摇头,缓慢走到书房,抚摸着那几块旧板改成的书架……

七月的流火,还没到中午就已经热得人冒汗。这人真不像个爷们儿,卖点废书报也就算了,几个破瓶子也拿去卖钱。听说他还是厂里的一个科长,经常和外商谈判,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是现了国际大眼,丢死人了。两个抱着孩子,站在树荫下纳凉的妇女小声议论着。

王强对左邻右舍的议论并不在意,他来到小区角落里的废品收购站,把塑料瓶递给正在整理杂物的王大爷。

七个瓶子一共三角五分钱,怎么多给一毛四?上次还是三分钱一个呢?你姓王,我也姓王,五百年前咱们是一家,你又是老主顾,多给点应该的。谢谢您啦,王强把多给的一毛四退了回去。

逗你玩,你这回卖的瓶子材质好,所以一个瓶子贵了两分钱,王大爷推让着,王强这才把钱放进了钱包。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张颖的腿脚恢复了健康。

爸妈,这个月发奖金了,请您二老去吃西餐。儿子王耀,平时不在家住,双休日才有空回家看望二老。

发了钱就嘚瑟,在家吃吧,就别去了。见老爸不为所动,王耀又发新招,您以前说过,花15元请我妈吃俄餐,那时一个月您才挣几个钱?

儿子的问话把他带回到物质匮乏的年代。

一个月挣160大毛,评上先进,年终奖才发5元,都二十七八岁了,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半。

你属猪,有福气,单位的一位老师傅,总是这般说。这世界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只有好好学习,努力工作,才能把混乱时期的损失夺回来。28岁那年,大学毕业了,说他有福气的老师傅,介绍了一个朋友,是清河毛纺厂的纺织女工,见面时怕她路远,就在清河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一顿羊肉涮锅。第二天上班师傅说,不用联系了,人家没看上你。什么原因呀?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人家嫌你太抠门了,第一次请吃饭,怎么选那么一个小地方。

有了那事儿的教训,后来请张颖吃饭,就选了一家有模有样的餐馆。

一份土豆沙拉,一份面包加黄油果酱,还要了奶油蘑菇汤。烤鱼和烤杂拌哪个好吃?看您的口味和预算了,烤杂拌是烤得小海鲜,而烤鱼是一整条鱼,所以价格也贵一些,服务员小声说。

那就烤杂拌吧。王强话一出口就后悔没有征求张颖的意见。

吃什么无所谓,我是来找对象,又不是来找好吃的菜。张颖让服务员把两份奶油蘑菇汤换成了两杯白开水。

王耀的游说获得了成功,一家三口来到世纪金源商圈。时间还早,逛逛吧,好久没来这里了,张颖对儿子说。

爱逛商店是女人永远不能改变的天性,王强知道,老伴的逛,是实打实的逛,很少消费。店里忙活的服务员,说破嘴皮也未能让她消费一元钱。

王耀在一家叫“曼妮”的西餐馆门前停住了脚步。就这家吧,儿子拉着父母鱼贯而入,一家人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

后沙岭站到了,有到后沙岭的乘客请从前后门下车。售票员的报站,打断了王强对往事的回忆。

一家三口跟着王嫂的儿子进了村。

几户人家散落在色彩斑斓的密林里,是典型的自然村落。新修的道路,坚实的路基,一点不像刚受过灾。王强迈着大步,走在了前面。

绕过几条小路和一条弯曲的小河,“王嫂之家”的招牌挂在小院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上,引人瞩目。

一人高的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墙头上的小草已经发黄。墙壁上新写的红字标语“人定胜天”,坚定了村民抵抗灾害的信念,也让王强和张颖肃然起敬。

妈,您看谁来了?身穿一件花外套的王嫂迎了过来。

大嫂您还记得我吧?怎么不记得,爱吃贴饼子的老王。

我也爱吃,您不记得我啦?王耀上前插话。还真是认不出了。那次来,你还是个中学生吧?现在都成大小伙子了。

您儿子不是也长成大小伙子了,他和我们坐同一班车进的村。我说呢,怎么没见生分,你俩差不多大。他比我大五岁,应该叫哥了。

张颖上前,把一盒稻香村的糕点递了过去。到我家你们还客气,坐下聊,坐下聊。她把王强和张颖让到堂屋坐下,我去沏茶,你们稍坐。

一会儿功夫,王嫂提着一壶茶走了进来。刚受了灾,树上的大枣、核桃都绝收了,没啥可招待你们的,见笑了,王嫂不好意思地说。

暴雨之后,家里都安顿好了?张颖环顾着四周。

都安顿好了,暴雨刚过,镇里就派了基建队,排水清淤,疏通道路,还加固了老房,房梁都给打上了箍,这事儿要是在解放前,早就死的死逃的逃了。

当然了,毕竟社会在进步,国家也强大了,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王强打量着脚下用水泥新铺的地面。

灾情就是命令,政府把我们想到的和没想到的事情都做了,王嫂一边倒茶一边说。

没见王耀过来说话儿?

他跟我儿子去“南沟”买鱼了,遭了灾就是水库里的鱼没事儿,泄洪的时候大鲤鱼都漂到了岸上,鱼的价格也没涨。回头给你们做贴饼子熬小鱼。

正说着,王嫂的儿子和王耀两人,提着一袋子小鲫鱼和一袋白条鱼,兴高采烈地进了门。

今天是村里的大集,人多,热闹,摊位挂着二维码的商户特热情。哥买的鱼也不让我结账,王耀不好意思地说。

到了做午饭的时候,王嫂架起了柴锅,点燃了灶台下边的柴火。她接过张颖打理好的小鲫鱼,放到烧热的油锅里。熬小鱼要把鱼煎得两面微黄才好吃,调料也要齐全。这贴饼子看似简单,但不会干的人,还真不行。弄不好,贴到锅里的饼子就出溜到锅底了。

王嫂把醒好的面团,捏成椭圆形薄饼,贴在铁锅边。贴饼子的绝招一是和面,二是贴。和面时不能用纯玉米粉,要加点黄豆面,面饼才不会开裂,贴的时候锅要有足够的热气儿,饼子才不下滑。

绝招你都说了,回家我可以开店了,张颖打趣地说。

那你也是分店,我王嫂贴饼子熬小鱼的秘诀多着呢。熬小鱼的时候,要放点黄豆酱,这味道别家想学也学不会。

为什么呀?难道这里还有什么秘诀?张颖好奇地问。

因为这黄豆酱是我多年摸索,用十几种配料熬制的,少了一种,味道也就不同了。

王嫂和张颖聊贴饼子熬小鱼,两个孩子聊打工就业和“豆包”。

你们聊,我去村里转转。

别晚了,一会儿就吃饭啦。王嫂洪钟般的大嗓门,像一阵风,吹得墙上挂着的草帽微微发颤。

你妈说话的声音真大,王耀压低声对王嫂的儿子说。

我们山里人“说话靠吼,上学靠走”。每天家里人做好了晚饭,就对着大山喊话。在地里干活的人,听到了大山的回声带来的呼唤,回家吃饭喽,回家吃饭喽,就拿上锄头,往家赶了。喊的声音越大,回声传的也就越远,这样才能保证干活的人能够听到。而且每家喊话的声音也不同,只有听到自家人的喊话,才会停下手里的活。每到日落的时候,大山里此起彼伏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喊话,成了后山岭的一个特色。

为什么午饭不喊?早晨下地干活的人为了节省时间,把一些干粮当作午饭,带到地里去吃,所以不用喊。

那“上学靠走”又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村离学校比较远,孩子上学要走很长的山路,所以就有了“上学靠走”的说法。王嫂的儿子讲着母亲曾经讲给他的故事。

现在有了手机,孩子上学住校,彻底告别了靠吼和靠走的时代。

我半小时就回来,对做饭不感兴趣的王强,一只脚踩在门里,一只脚踩在门外,大着嗓门回应了一句。

你爸学得真快,王嫂和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王强来到一条叫不上名字的小河边,安静的河水清澈透明。见一老人在钓鱼,就主动打招呼。老哥哥,今年的水真多,水也清亮。几年前,我来时河都见底了。

这河是季节河,雨季水多,旱季水少。少的时候,河底被太阳晒出的裂缝有两指宽。水多的时候,能一直流到密云水库。今年雨大水多,山洪把岸边的柳树都冲倒了,村里及时派人清淤种树,水才清亮。

刚才在村里转的时候,没见几个人?全村只有几十口人,年轻的都外出务工了,留守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到中午了,老人在家做饭呢,孩子大多数在镇里上学,所以你看不到几个人。

大家的日子都过得怎么样?

还好,镇里和村里加大了帮扶力度,日子一年比一年好,但和富裕的村子比,还有不小的差距。

你是从城里来的吧?也不算城里,是从海淀来的。您当年一定是村干部?七八十年代当过村支书,带着社员和知青,战天斗地。

我也当过知青,在昌平马池口公社插队,那里的条件比密云好一些。记得冬闲的时候,生产队让民兵队长带着我们挖河,一大早就扛着铁锹和镐头来到干枯的河边。男生先用镐头刨开冻土,女生再用铁锹把土疙瘩铲到两轮的手推车上运走。一天下来,满手都是泡。王强的话,先是让垂钓老人兴奋,随后又皱起了眉头。

那时的知青都服从分配,干活的时候也吃苦耐劳,但村里给的公分不多,男女知青还有差别,老人说话时的表情带着一丝愧疚。

你在谁家歇息吃饭?老人岔开了话题。

在王嫂家呢。回到城里帮我们多宣传,人气聚起来了,我们的生活才能改变。

一定的,这里山好,水好,人也好,将来一定能变成富裕村,您老也一定能成为富裕户。

老人从水桶里拿出几条小鱼,放到塑料袋里,像是在弥补当年对知青的亏欠。你拿回去吃吧,河杂鱼是贴饼子的绝配。

不用了,刚才王嫂让孩子去南沟村买了。拿着,拿着,她家的客人多,我都闻到熬小鱼的香味了,赶紧回去吧。告诉王嫂,下次你们来,不用买鱼,就吃我钓的。

王强把暴雨之后,大水带来的小鱼,倒回了老人脚下的塑料桶,下回一定吃您钓的鱼。

冒着热气的贴饼子熬小鱼端上了桌,周围还放着拍黄瓜、摊土鸡蛋和炸花生米三个下酒菜。

一家人喝了王嫂的家酿,吃了贴饼子熬小鱼,又天南海北聊了一阵子。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要不就赶不上末班车了,王强朝坐在桌边的张颖说。

王嫂看了看墙上老式的挂钟,已经四点了。

等一下,她从窗台上拿了一瓶黄豆酱塞进了张颖的挎包。

还连吃带拿?师傅给你的必须拿,再说这个你不会做,等你学会了,就不给了。

你们上次来,村里没信号,家里穷,也没有手机。王嫂拿出一个智能手机说。

咱们加微信吧,如果有不会做的地方,方便请教。张颖把手机对准了王嫂递过来的二维码。今天你算是拜了师,有不会的地方,你随时问,我及时回复你。

你替我送送张老师,王嫂一边收拾,一边对和王耀聊天的儿子说。

西边的太阳,从山梁的后面,悄悄地落了下去。王强、张颖和王耀上了车,王嫂的儿子朝盘山公路上远去的公交车挥着手。

家里的王嫂收拾着桌上的盘碗,鱼盘的旁边,放着一个信封。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开一看,是一沓崭新的人民币。

这人可真粗心,钱放桌上就走了。车都开了,只能在微信里退给她了。包钱的是一张字条,她打开一看。上面工整地写着:“这3000元是给您孙女的教育费,敬请收下。”

暴雨无情,人有情,王嫂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