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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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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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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堂书法课

还有几天就过春节了,窗外一位长者,正在教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背诵“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的民间歌谣,时间真快,都到了该扫房的日子了。

我用绑在长竹竿上的鸡毛掸,掸去屋顶和墙壁上的微尘,再用抹布擦拭书柜。爬上书梯,柜顶放着的一刀宣纸,触动了神思,时光倒流,1979年,在海淀区文化馆上书法课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那年代,海淀区文化馆借用八一中学的二十几间宿舍,逐步恢复了美术、书法、摄影等活动,讲座、培训不断。临近春节的一天,我接到文化馆的通知:“晚上书法家刘炳森和李华锦老师要来讲课。下课后还要给同学写字留念,你来时,别忘记带上宣纸。”电话那头的温馨提醒,着实让我感动,这消息对于我这个在印刷厂里打工的小青年是北京喜讯到边寨。

我之所以受到如此优厚的“待遇”还是要感谢一位喜欢书法的同事,她的母亲在文化馆上班,遇到有文学或艺术讲座,她总是第一时间通知我,尤其是那些不用花钱又是名家主讲的课程,一定不会遗漏。也许是我不论刮风下雨,每次都准时参加,她才乐于帮助我这个没考上大学的笨小孩。

下班的铃声一响,我脱下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换上那件穿了十个冬天的蓝棉袄,急匆匆朝外走,正好碰上那位喜欢书法的同事。

今晚上夜班,刘李两位老师的课我没法参加了。同事站在车间的过道,遗憾地对我说。

没关系,近水楼台先得月,机会还会有的。这话一出口,我马上觉得,看似安抚的话是对她的欺骗。尽管她母亲在文化馆上班,有的时候,一些事情一旦错过,就永远错过。

顶着刺骨的寒风,我来到八一中学附近的一个文化用品商店。正在打烊的店员,看着我冻红了的脸颊,问买点啥?

买两张二尺宣,我的手捏着棉袄兜里的两角钱说。那年代一张二尺宣,不到一角钱。

宣纸卖完了,今天不知怎么了,买宣纸的人特别多,一下午,准备卖一周的宣纸都被抢光了。

麻烦您帮我再找找,看看还有没剩余?

真是没有了,他戴上老花镜,在货架上,上下翻腾,还是没能找到一张。

你买宣纸是画画还是写字?

写字,一会儿上课,请刘炳森和李华锦老师给写个条幅。

我说今天宣纸怎么卖得那么快,原来是你们这帮书法爱好者帮我打开了销路。宣纸虽然没了,但浙江富阳产的元书纸还有,价格也比宣纸便宜,就是委屈两位书法家了。

也只能如此了,总比没有强。我拿着用半张粉纸卷着的元书纸,走进教室。靠前的座位已经坐满了人,只能坐在后排的座位上。听课的人,既有满头白发的长者,也有像我这样的毛头小伙。

还没到上课的时间,身穿蓝色中山装的刘炳森老师,走了进来。他戴着黑边眼镜,头发梳得齐整。

受文化馆领导的委托,今天来给大家讲隶书。简短的开场白,使正在轻声交谈的同学们安静了下来。刘老师以《曹全碑》、《乙瑛碑》等古代名碑为例,介绍了汉隶的起兴和书写特色,使我第一次感受到隶书蚕头燕尾,一波三折的韵味。

学海无涯苦作舟,希望在座的各位,不论是初学者还是有一定功力的书友,都要持之以恒,每天坚持练习,才能不断进步。千万不能怠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为已经写得不错了,就放松了练习,这里我讲一个小故事与大家共勉:

东晋的王献之,小时候跟着父亲羲之学写字,练了很久,觉得自己写得已经很好了,就骄傲了。一天,他写了一个“大”字给父亲看。王羲之看着孩子那张满意的笑脸,还没说话,献之就跑去玩了。王羲之摇着头,在字的下面轻轻加了一个点,变成了“太”字。献之玩耍回来,就得意地拿给母亲看,母亲看了很久才说:“我儿费尽三缸水,只有一点似羲之。”献之这才发现,那一点是父亲加上去的。母亲的意思是告诫他,和父亲的字相比还差得很远。从那以后,献之更加刻苦练习,后来也成了大书法家,和父亲并称“二王”。

到了给同学写字的环节,坐在前排的人,一下子围拢在老师的周围,纷纷把带来的宣纸抢着递给他,我只能站在椅子上观看了。刘老师落笔稳健、有力,字体庄重大气。写好后,又工整地盖上引首章和押角章。雪花一般的条幅,飘落到学生们的手里,直到文化馆的老师催促说,该李老师上课了,他才停笔,拿到字的学生满心欢喜地回到座位上。

这节课没得到刘老师的字,心有不甘,下节课一定努力向前,我遗憾地寻思着。

李华锦老师神采奕奕,走上讲台,他和刘炳森老师相比,面色白净,身体略显瘦弱,一副江南才子的模样。他出生在被称作“天下第一江山”的镇江,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美术系,曾一度跟随郭沫若研习历代碑帖,给我们讲课的那年他正参与筹备成立中国书法家协会。

以前曾听同事讲,李华锦老师和她同住在八一中学附近的一个大杂院,盛夏的时候,邻里们常在院子里聊天。李老师穿着背心和超过膝盖的大裤衩,左手拿着一根黄瓜,右手拿一瓶二锅头。咬一口黄瓜,喝一口白酒,豪爽至极,大家都喜欢听他讲故事。

站在讲台上的李老师,少了几分豪爽,多了几分雅致,说话也是斯斯文文。

我观察了一下,今天来上课的青年人多,年长者少矣。曾多次有人问,初学书法应该如何练习。这堂课就从书法练习的基础讲起。话音一落,教室里爆发了热烈的掌声。

写字的基础练习,古人早有论述,其中的“永字八法”就是一个沿用至今的范例。为什么要练习写永字呢?细心的同学也许会发现,永字包含了汉字的侧、勒、努、趯、策、掠、啄、磔八个笔画。这八个笔画练好了,楷书的基础也就打坚实了,才有可能去攀登书法艺术的高峰。他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了一个大大的“永”字。每个笔画如何起笔、落笔,讲得清楚明白。

不知不觉一个半小时就过去了,为了能够得到老师的墨宝,我提前站到了离讲台比较近的地方。

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不能只说不练,带宣纸的同学可以把纸拿过来,我写几个字。供大家鉴赏和批判。

见前排的同学把两张长条课桌合并在一起,我急忙把纸递给了李华锦老师,他看着浅米黄色的纸,皱起了眉头:“这不是宣纸,是富阳竹纸,习字可以,但装裱就不行了,下次你准备好宣纸再给你写吧。

我叹息着退到了同学的后边,手里握着的竹纸垂落到地上。

后来,海淀区文化馆搬迁到黄庄新建的海淀影剧院,刘炳森和李华锦两位老师,在八一中学的讲座,成了我的最后一堂书法课。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掸去宣纸上的灰尘,记忆更加清晰。虽然恩师早已仙逝,但两人传授的书法知识,依然牢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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