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下绵山,游张碧,到龟城。从迎薰门登上古城墙,春风拂面,向北俯瞰,街巷交错,店铺林立,龟形古城,呈现眼前。
平遥古城,又称龟城,周宣王建城,2800年弹指一挥间。今天的古城格局,始于明洪武三年(1370年)。六座城门,南门为头,北门为尾,东西各两门是龟的四条腿,南大街则是挺立的脊梁。四大街,八小街犹如龟背上的网格,清晰可见。
“龟的眼睛在哪里?”我问一位带团的导游。
“迎薰门外,六角亭下,左右有两口古井,井水透亮,是龟眼的象征。早年,没有自来水,这两口井是城里主要的饮用水源。”
下古城墙,沿南大街向北行进,虽然不是周末,街上依然车水马龙。陈醋和汾酒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这就是龟城特有的味道。卖酒、贩醋之声,伯仲难分。
“晋升油茶,百年老号,欢迎品尝。”行至南大街,一位老者的吆喝声让我驻足,有无糖的吗?血糖偏高的我问道。
“有,除了无糖的,还有咸口和甜口的,进来坐吧。”老人的身量和微笑的面庞,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跨进店门,里边并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三分钟后,老人把冲好的油茶端了上来,盛在纸杯里土黄色的油茶,从颜色上看,酷似以前在北京喝过的油炒面。我用勺子把油茶上面的果仁搅拌均匀,舀一勺细品,口感比京味儿炒面油性大,香味也更加充足。快要喝完的时候,有点腻,咀嚼中,几根青红丝,酸甜可口,油腻感就消失了。 淡淡的油茶香,使我想起了第一次在龟城喝油茶的情景。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深秋的一天,我和三位好友,游览了云冈石窟和悬空寺,南下太原再到龟城。一大早乘长途车,下午两点到达太原,在公交车站徘徊,见一扛包人,就上前询问,浓重的山西口音使我们得知,去平遥的车刚刚开走。
一辆敞篷警车在我们身边停下:“你们是哪里人?要到哪里去?”这询问声使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北京的,想去平遥,难道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事情? 我向他出示了我的身份证。
长途车已经发车了,这是最后一趟车,要去平遥,只能找家旅店住一晚,明早再出发。
我们四目相对,无话可说。
我正好去平遥,把你们捎上,上车吧。他的话音刚落,我的一位同伴就抢先坐到了副驾的位置上。另外两名坐到第二排,见后面还有一个单独的位置,我就坐了过去。
那个位置你不能坐,警察说。
为什么呀,反正也是空着?
那是警犬的专座,你如果坐上去,身上的味道就成了警犬追踪的目标。这虽然是句玩笑话,但也必须遵从,我只好和两名女生挤到了一起。
警车载着我们,沿着颠簸的道路,用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达被称为龟尾的古城北门。
告别了热心肠的警察,跨进城门。走到衙门街时,天阴了下来,乌云压城城欲摧,不多时就下起雨来,没带雨伞的我们,被淋了个落汤鸡,只能跑到街边的屋檐下避雨。一场秋雨一场寒,穿着湿透的单衣,有了凉意。
这时,一位戴着斗笠,推着独轮车的壮年男子走了过来。天凉了,喝碗油茶,暖和暖和?多少钱一碗?八分一碗。我们四人每人买了一碗。
卖茶人把戴着的斗笠朝后一掀,从独轮车的一边取出一个黑瓷碗,舀一勺油茶粉,撒上一捏瓜子仁,再从车的另一边,提起大铁皮壶,壶嘴对着瓷碗缓缓冲下,一碗油茶就做好了。
他摘下斗笠那一刻,我才看清楚,那张被岁月打磨的脸。
喝了热油茶,身子暖和了,话就多了。
大哥,油茶生意不错吧?不行,游客不多,每天上午,在店里做好茶粉,下午走街串巷,天黑才回,能卖十碗八碗就烧高香了。
那还不如干点能挣大钱的营生。
祖辈传下来的手艺,不干就荒了。再说了,小钱也是钱,积少成多吧。
晋商不论大小都能吃苦耐劳,我心中赞美。
说话间,雨停了,夕阳映照在龟城的角楼上。卖茶人拿了我们付的三角二分钱,戴好斗笠,沿着被车马磨得发亮的石板路,又去别的地方卖茶了。
几十年过去了,卖油茶人,说话时厚道的表情,依然留在记忆里。
我用小勺,把纸杯从上到下刮了一遍,舀出最后一勺油茶:“好喝,是曾经喝过的味道。”
油茶的味道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当年的黑瓷碗,换成了硬纸杯。难道他就是当年那位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的卖茶人?
老人家,您家的油茶店开了多久?我不紧不慢地问。
1910年,祖上在平遥城东大街开了“日昇昌炉食铺”,1937年因日军侵略,搬到城外东刘村,开小作坊继续做油茶生意。1989年才搬回城里。2011年,油茶制作技艺被晋中市人民政府列为市级非遗。
我说呢,油茶的味道真好。
好喝就带些回去,20元一袋,里面有九小包,独立包装,喝起来方便,老人面带喜色,接过我手里的空纸杯。
好,无糖和咸口的各买两袋。
各买一袋吧,天气热了,喝不完,味道就不好了,喝完了微信联系,给你发快递。
接过老人递过来的油茶,返京的这份伴手礼,让我坚信,他一定是三十六年前,遇到的那位龟城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