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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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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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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散的槐花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海淀区北三环路的大院里,东边几排平房,西边二栋单元楼,中间是三层的筒子楼。南边隔着绿油油的菜地是大礼堂。这个小社会,安静得就像一幅画,只有老槐树上的喜鹊之声和三环路的几声车鸣,才能打破它的宁静。

淡红色筒子楼的一层,一南一北两间小屋是我的家。做完作业,趴在南屋水泥窗台上,享受着下午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看着过往的行人。

太阳落到筒子楼的西边,剪着短发,面色白净的阿姨,从小卖铺买日用品返回,提着的菜篮子里,装着瓶瓶罐罐和黄草纸包裹着的食物。我用手指蘸着吐沫,在玻璃窗上画圈,阿姨在我家的窗前停住了脚步。

她敲了敲玻璃,我开了半扇窗,探出了光头。

“玻璃上有灰尘,不能用手指蘸吐沫儿。”我下意识地把手指在蓝衫上擦了擦。

“这就对了”,她从黄草纸包里,拿出一根白色糖棒:“关东糖,可甜了。”阿姨垫着脚尖,伸直了胳膊把糖递给我。

挡不住关东糖的诱惑,我连谢字都没说,就接了过来。

关上窗户,回屋吃吧,阿姨挥了挥手,离开了。

我吃着有点粘牙的关东糖,但没关窗户。筒子楼西边的老槐树开花了,香气随风飘进来,关东糖的甜,加上槐花的清香,让我着迷。

老槐树开的花不但香甜,还能炒菜吃,一把韭菜,一筐槐花,放点盐能炒一大盘菜,这是奶奶曾经说过的话。

今年雨水多,槐花开得早,再不采摘,变成了深黄色就老了,香甜味儿也淡了。明天星期天,不上学,你带着弟弟去采槐花吧,奶奶用菜篮子砸了一下我的后背。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隐约听到有人上下楼,我光着身子,把窗帘撩开一道缝,朝外一看,白杨树下,整齐地站着一排穿军装的战士。奇怪的是,他们不像以前见过的士兵,有高有矮,有丑有俊,这是一群身高至少一米八,长相英俊的威武之士,指挥员发出了口令,他们出早操了。

好奇的我,穿衣下床,洗漱完毕,拔腿往外跑。

怎么没带菜筐?奶奶以为我是去摘槐花。

楼上那些军人是什么时候搬进筒子楼的?我停住了脚步。

昨天你上学时搬来的,楼上三层都住满了,听说是仪仗营。奶奶见我表情懵懂,接着说,就是在机场迎接外宾的那些人。蜷缩在被窝里的弟弟,一骨碌爬了起来,我也去看仪仗营,他趿拉着鞋跟我跑出了家门。

大院里,一圈用碎石子铺成的马路,是主要交通路线,战士们以班为单位,分成两排,站在路中间,在晨光的照耀下,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他们五人一排,按照班长的口令,踢腿拔正步。班长喊一,他们踢腿,班长喊二,腿才能落地。可是班长的一二口令并不连着喊,喊完一就停住了,战士踢起的腿纹丝未动,停在那里,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怎么还不喊二?弟弟忍不住了,大声喊了一个二。

战士们依然僵硬地抬着右腿,班长从上衣兜里拿出卷儿尺,把战士抬腿的高度进行了测量。他弯下腰,把一名战士的脚尖往下按了按,又把他端着的步枪,朝上抬了抬,这才发出二的口令。

我长出了一口气,弟弟怪模怪样地吐了一下舌头,嘴唇不停地打着嘟噜。

吃早饭的时候,我把看仪仗营训练的事情告诉了奶奶。

电影新闻简报里的仪仗营,那整齐的步伐就是这样训练出来的。没有艰苦的训练,就没有整齐的步伐。早上练还好,下午顶着太阳练更难熬。孩子的爹妈如果知道了儿子这样辛苦,肯定会心疼的,奶奶不停地唠叨着。

昨天您布置的任务还没完成呢,我扛起一根绑着铁丝套圈的竹竿,弟弟挎着竹筐,我们去摘槐花了。

院子西头的老槐树长得特别高大,弟弟站在树下,我拿着套杆爬了上去,在一个手腕粗的树杈上站稳,然后把套杆朝上伸出去,套在花朵密集的细枝上,往下一拉,一串槐花落到了地上。

真香,弟弟把摘下的槐花放在鼻子上闻了闻,然后放到嘴里嚼了起来。

“猪八戒”,我在树上摘,还供不上你吃,我朝着树下满不在乎的弟弟吼了一嗓子,然后接着采摘。

够了够了,别摘了,当我额头上冒出汗水的时候,弟弟举起满满一筐槐花大声喊着。我把手上的套杆扔了下去,然后脚登在裂开的老树皮上,退一步看一眼,小心翼翼地退到长着青草和马齿菜的地面上。

时间还早,咱们玩儿一会儿再回家吧?弟弟坐在地上说。

不能玩儿了,下午还要去看仪仗营训练。

我要做柳笛,柳枝的绿皮长老了,笛子就做不成了,弟弟看着老槐树旁边的柳树说。

这样把,咱们打赌,谁赢了就听谁的?好,这样公平。

我从槐树上勾下一个小树枝,上面长着一左一右成对儿的嫩叶。你要左边的还是右边的?右边的,以前打赌总是要左边的,就没赢过,这次要右边的。

左右,左右,槐树叶飘落在地上,最后剩下的一片叶子是左边。我又赢了他。

真倒霉,弟弟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无奈地提起了装满槐花的篮子。

中午吃了奶奶做的韭菜炒槐花,然后被按在床上,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快三点才醒来。我推醒了还在贪睡的弟弟,再次来到白杨树下。

战士们穿着的军装被汗水湿透了,上衣的布料紧贴在一起一伏的胸前。我们在睡午觉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了训练。一二,一二的口令声依然洪亮,战士们的精神依然饱满,动作仍旧一丝不苟。

班长摘下脖子上挂着的桐哨,随着一长一短的哨音,战士们开始休息了。一个黑皮肤,瘦长脸的战士来到白杨树下,用手臂抹着脸上的汗水,然后把肩上的步枪靠在了树上。

叔叔,你是哪里人呀?

俺是山东的,你几岁了?

他的山东口音,让我觉得好听,又好玩。他十岁了,蹲在地上看步枪的弟弟替我回答。只许看,不许碰,长脸战士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弟弟朝步枪伸过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俺比你哥大八岁,你俩叫哥就行。

你们怎么不住兵营,筒子楼多小呀?

原来在五棵松那边,因为训练基地要扩建,所以临时被安排在筒子楼,这样就不会耽误训练了,你俩叫啥名字?

我叫京东,他叫京都,我朝弟弟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你俩玩儿吧,俺开始训练了。山东哥提起步枪,去集合了。

吃晚饭的时候,爸爸问我,老师布置的作业都写完了吗?都写完了,我干脆地说。晚上大操场放电影《英雄儿女》,你和弟弟去看吧。

打仗的电影我最爱看,天还没黑,我和弟弟就来到礼堂前边的大操场。电影银幕挂在操场南边,两边都能看,早到的人坐在正面,调皮的孩子跑到了后边。

仪仗营的方队,排列在操场正中,战士们整齐地坐在小马扎上。我和弟弟在他们的脚下,找了一块空地,坐在了稀疏的草地上。天渐渐地黑了下来,不大的银幕亮了,伴随着音乐声,新闻电影制片厂拍摄的新闻简报,飘到银幕中间。突然,我的后脑勺不知被谁重重地弹了一下,回头一看竟是白天认识的那位兵哥哥。

京东、京都,快看,我们仪仗营在首都机场迎接外国政要了。

怎么没见你?我瞪大眼睛,在银幕上仔细寻找。

那是去年的片子,俺今年刚入伍,你以后一定会看到的,山东哥自信地说。

放完两集新闻简报,就开始放正片了。当王成拿着爆破筒冲向敌群的时候,身后传出一阵抽泣,回头一看,山东哥泪流满面。他扶在我的肩上低声说,他的叔叔也是在朝鲜战场牺牲的。

那以后,一放学,我就去看他训练。山东哥挺着胸,腿踢得很直,目光就像步枪上的刺刀一样闪亮钢强。休息的时候,我俩就坐在老槐树下聊天。

你喜欢槐花吗?我问他。喜欢,俺山东的洋槐,开花的时候,漫山遍野的香气。春天粮食不够吃,就在粗粮里,掺上野菜和槐花,做贴饼子。俺爷采的槐花蜜可甜了,乡亲都爱吃。供销社销路好,换了钱,就给俺交学费和买书看。他问我看过《水浒》吗?我说寒假刚看完。他夸耀武二郎是山东人,我说武松是河北清河县人,各说各的理。

看着飘落的槐花,山东哥说:“可惜了,花期太短,只有半个多月的时间。”

半个月后,仪仗营搬到别的地方去住了,筒子楼上的山东哥,就像槐花,静静开放,又悄悄随风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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