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龟

北京的七月，早晨已经开始闷热。像往常一样，准备给“神龟”喂食，手里捏着的龟粮，并没有让它浮出水面，把虾干撒了下去，依然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也没有抬一抬。

事出反常必有妖，把手伸进龟缸，抓住“神龟”坚硬的缘盾，提出水面，它的头和尾没有缩回背甲。闭着的眼，垂着的头，让我一阵发紧，把它放在掌心，白色腹甲冰凉的温度，一直传到心底，它应该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停止了呼吸。

十二年前的一天，我公休，在广源花鸟鱼虫市场闲逛。小猫小狗不敢养，也不愿意养，一来，还在上班，没有时间照料，二来，一旦病亡，一定会伤心。各色金鱼虽然好看，但养过多次，也没了兴致。来到二楼卖龟的柜台，一眼看上了身长三四厘米的“蛋龟”，它甲背上的花纹还没有长开，模样灵动。养龟人告诉我，它叫“剃刀”，在龟类属于容易饲养的一类。他开价200元，我压低了50，他以亲民的价格卖给了我，并配了一只小巧的玻璃缸。

第二天，带着“剃刀”上班了，我把龟缸放在办公室的木茶台上。

那以后，我每天提前半小时上班，擦完桌椅，就清洗“剃刀”居住的“玻璃屋”。撒下一捏龟粮，觅食的它，浮出水面，头一伸，吞下一粒，然后摇头摆尾潜入缸底，慢慢享用。来访的客人都说它有灵性，我和同事就叫它“神龟”了。

三人一间办公室，一上班就各自埋头，看着雪片一般的稿件，累了的时候，抬头看一看，在明亮的玻璃缸里游弋翻转的“神龟”，疲惫的神经得到了些许地缓解。平时工作中和同事闹了小摩擦，心生郁闷，看一眼自由自在的“神龟”，会心一笑，也就过去了。

五年以后，“神龟”椎盾挺拔、锋利，就像山峰，两侧的助盾已经舒展，而且厚实坚硬，龟甲已经长到了八厘米。这年，我退休了，就把它带回家中饲养。

办公室的茶台，变成了三层的储物架，清冷的日光灯，换成了温暖的晒背灯，环境变了，生性胆小的它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整天缩着头，躲藏在龟缸的角落，喂它以往爱吃的小鱼小虾，它也不理，直到一周后回过神来，才开始进食。

动物和人一样，在一个地方生活习惯了，一旦改变，就不适应，也容易水土不服。由于精心照料，我的“神龟”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大病，偶有小病小灾，也被我及时救治了。

2026年暑期，外地的亲戚来京旅居，我不得不带着成年的“神龟”到郊区去住。此时的它，已经长到十二厘米，原来的龟缸，不能让它驰骋遨游，我便在京东超市买了一个大“水屋”，以前水深只有20厘米，现在增加到4０厘米，这回它可以畅游无阻了。

没想到悲剧降临，游泳高手的“神龟”溺水而亡，陪伴了我十二年的龟友，就这样静静地离世了。

向高人请教，才知道是因为水深增加了，但爬台高度没增加，“神龟”游累了，没有登高换气之所，呛水而死，是无知和粗心，害死了它。望着空空的龟缸，后悔莫及。

拿起一块干净柔软的棉布，把“神龟”擦洗干净，用毛笔在它厚实的甲背上，写下了“致歉”两个字，又用一只硬纸盒装殓好。在哪里掩埋它呢？我皱起了眉头。

记得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猫，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没有专门的猫粮，到了吃饭的时候，把嘴里嚼过的饭食吐在手心，就是它的午饭了。小猫生了病也没有宠物医院可救，养了一年，它得了我和父亲都叫不上名字的病，一周没有吃东西，就去世了，我伤心地哭了半天。

父亲把它埋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第二年，葡萄长得又大又多。

今非昔比，我家已经搬到楼上去住了，看着楼下的月季花园，这应该是它最后的归宿。

一阵夏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到“神龟”的掩埋地。我想，来年的花朵一定更加鲜艳，花香四溢。“神龟”活着的时候，带来快乐，死后为肥，滋养花木，善始善终，物能如此，人应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