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腊月二十八,奶奶揉着大瓦盆里的面团。快过年了,我发面蒸馒头,你去副食店买花生瓜子儿。
不去,一会儿和同学捉麻雀,让弟弟去买吧。我皱着眉头,手里摆弄着用粗铁丝做的鸟夹子。
去年腊月二十三,让你弟弟去买,回来一看,少了半袋子。嘴馋,吃点也就算了,还充大方,和同学躲到大柳树后边吃。每人半斤花生,三两瓜子儿,一年就买这一回,你是老大,别只顾自己玩儿,帮家里干点活儿。奶奶的拳头,揣打得面团噼啪响。
富强面粉加温水,补面揉成胖脸蛋。
一层纱布盖上边,面团发好蒸馒头。
两个馍馍吃得香,孩子听话快快长。
半大小子干活好,爸妈开心才安康。
奶奶唱起了自编的《发面歌》,她的智慧是希望我能自觉自愿地帮家里干活儿。
十三岁的大小伙,该帮家里干活了。我从床下拿出一双新棉鞋,把鞋底儿快要磨穿了的旧鞋,扔到一边。
今年的花生瓜子儿怎么买晚了?
早买,还没到正日子,就被你们三个孩子吃完了,大年初一拿啥招待客人?
奶奶的满头白发和岁月雕刻的面庞,催促着我行动起来,穿上一件半长不短的棉衣,快步出了门儿。
回来,丢三落四,空手去,拿什么装?奶奶把两个布袋子递给我:“大袋子装花生,小的装瓜子儿。”
寒鸦在干枯的柳树上抖动了一下羽毛,飞到别的地方去捕食了。
风似乎比前些年都大,我把棉帽的护耳放了下来,顶着刺骨的寒风,来到被周围的人们叫作“学联社”的大卖场。这个方圆三公里内,唯一的大卖场,鸡鸭鱼肉,服装鞋帽,文化用品,无所不卖,我做鸟夹子的粗铁丝,也是在这里买到的。北师、北邮的师生和延安大院推着四轮竹车的大妈,都热衷到这里采买。去年腊月,妈妈让买鲤鱼,被我错买成了黄花鱼,省下的钱就买关东糖吃了。
腊月里的学联社,人头攒动的大爷大妈,围在一米高的玻璃柜台前,争相购买过年所需的物品。柜台的后面是木制的货架,上边摆着两个巨大的草编笸箩,一个装花生,一个装瓜子儿。买这两样的人最多,因为一年就卖这一回,快要排到门口的长队,让人心烦。当然,玻璃柜里,还有五香花生米可以买,但价格比带壳的炒花生要贵。我家不富裕,除非爸爸的朋友来,没有下酒菜,才买二三两,我们弟弟妹妹也跟着解馋。
排在前边,穿着带补丁外衣的大爷大妈,他们一定也不会买五香花生米。
花生多少钱一斤?大妈问。
五毛钱一斤。穿素花棉袄,系着白围裙的售货员,辫子一甩,声音比大妈高了三倍。
我又不聋,你干吗那么大声?
大声说话是让后面排队的人也能听到,省得有人再问。话说多了,拿秤杆的手就不稳当了,给少了你有意见,给多了,领导有意见。说话时,售货员细眉下的一双丹凤眼咄咄逼人。
有人问你就答,也不至于说话像打雷。秤杆拿不稳,是你功夫不到家,算盘打得利索,秤杆拿得稳当,是店员的基本功,有空多学学百货大楼的张秉贵,人家是“一把抓”。
张秉贵干多少年啦?我才来几天,丹凤眼不服气。
基本功可以慢慢练,但对待顾客也不能没笑模样。大妈的连珠炮,让丹凤眼没了话语,脸也泛起了红晕。
这嘴仗,让我起急:“赶紧买吧,脚丫子都站麻了。”
大妈回头瞪了我一眼。
真心希望前边的人能少买点,排到我卖完了,回家又该被奶奶数落:“是不是路上开了小差儿?叫你干的事情,总是办不成”,我伸直了脖子往货架上张望。
丹凤眼红着脸,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接过我递上的副食本看了看,抓起挂在货架上,用牛皮纸卷起的圆珠笔芯,在副食本上,只有过年才供应的花生一栏,画了一个勾。
卖花生瓜子儿的秤盘和卖水果的不同,卖水果用得是圆形的,就像一个大汤盆儿,这样秤杆晃动或倾斜,水果就不会滚到地上,卖花生瓜子儿,自然是要用簸箕形的了。
搓起一“簸箕”花生,细长的手指提起秤毫,丹凤眼瞄着秤星,把被砣绳吊起的秤砣,往左挪了一下,秤杆微微抬起,她轻轻抖了两下秤盘,一把花生散落到柜台上的小铁盘里。
抖个啥?就不能多给点?我心里发狠。
三斤正好六口人的,她把外壳微黄,飘着香味儿的花生,倒进了我撑起的布袋子,又把货架上所剩不多的瓜子也如此操作一番。丹凤眼抖秤盘的动作,让我心增不满。
提着两袋子年货,完成了奶奶布置的“光荣”任务,带着寒风进了家门,把两个布袋子放到了八仙桌上。
刚才忘记了,再去买趟芝麻酱,不然,过年抹馒头、涮锅子、拌凉菜就没得吃了。
事儿真多,再买一趟芝麻酱,上午捉麻雀就泡汤了。
奶奶把一个不大的罐头瓶子递给我。这瓶子是去年生病,妈妈买黄桃罐头,桃吃完了,瓶子舍不得扔,今天派上了用场。
快到中午,学联社里的花生、瓜子儿卖完了,人少了许多。售货员还是那位“抖秤盘”的丹凤眼,我不情愿地把副食本和罐头瓶递给她:“买一瓶芝麻酱”。
空瓶过秤,然后拿起一个勺头足有馒头大小的长柄木勺,从外边贴着红纸标签的麻酱缸里舀了一勺,浓稠的麻酱,顺着不大的瓶口,溜进了放在柜台上的罐头瓶儿。
一称重,才四两多一点,又舀了一勺,缓缓倒入再称,比副食本的定量多了一两,而且有一些滴在了瓶子外边。
丹凤眼看着快要装满的玻璃瓶儿。以往,买芝麻酱的大妈都是端着大瓷碗或搪瓷盆来,倒多了,用勺子从上一层,舀出一点,倒少了再加点都很方便。这罐头瓶口比勺子小一圈,麻酱勺,无论如何也伸不进去,倒进去容易,倒出来难。从瓶子里倒出来的麻酱,也不敢倒回麻酱缸,再卖给其他的顾客。今天运气不佳,总是碰上让人头疼的事情。
丹凤眼朝我瞟了一眼,皱着眉头说:“就这样吧,下回你最好拿个大口的瓶子买。”看着她无奈的表情,我差点笑出声,这回没法子抖秤盘了吧?她把辫子一甩,又去接待别的顾客了。
我把留在罐头瓶口的芝麻酱抹进嘴里,贪婪地咗了一下手指,才把自制的牛皮纸瓶盖儿盖上,用橡皮筋捆紧。回家吃芝麻酱抹馒头去啦,雪白的富强粉馒头,浓香的芝麻酱,再撒上一层白砂糖,做梦都会被乐醒。
回到家,把事情的经过跟奶奶说了一遍。
“老糊涂了,考虑问题不周到,你赶紧去给人家送多给的麻酱钱,不能让国家吃亏”,奶奶絮叨着,从一个旧纸盒里拿出6分钱。
我去给她,就等于逼她承认犯了错误,被领导看见也会挨批评,估计奖金也要打折扣。
店里的领导你认识,你不会先看看领导在不在,领导不在,你再给她。
奶奶说得没错,领导我还是认识的。暑假的时候,一天中午,奶奶做打卤面,没了香菜,就让在院子里跳皮筋的妹妹去买,等她跑到店里,人家已经午休了。
夏天学联社卖菜,是放在店的外边卖的,应季的菜,摆在货架上,午休时间也无人看管。妹妹拿了几根香菜,放下三分钱,跑回了家。不知道被谁家的孩子举报了,说妹妹拿菜没给钱。领导找到家里要钱,奶奶给了钱,还当着领导的面,打了妹妹的屁股,妹妹委屈地坐在地上大哭。
我相信妹妹一定在货架上放了钱,估计是被别的孩子拿去买冰棍吃了,也可能是被风吹走了。因此,学联社领导的长脸,我不会忘记。
领导不在,也不能补交钱,被旁边的售货员看见,议论开,麻烦更大。
给不是,不给也不是,手里捏着六分钱的奶奶,犯了难。下回咱们拿个大碗去买,不能再犯错了,让人家为难,奶奶一声叹息。
大年三十很快就降临了,除夕之夜,外面飘起了雪花。“明年一定是个好年景”,奶奶把茶盘里的茶壶和茶杯从八仙桌挪到卧室里。我从桌子下边,把铜火锅搬到桌子上,倒入开水。木炭是早就在学联社买好的,添炭点火,不大一会儿,水就开了。爸爸和弟弟妹妹应声围坐在桌子周围,妈妈把麻酱用香油搅拌,撒上韭菜花和酱豆腐汁,然后分成了六小碗,摆在我们的面前。
奶奶端上刚烙好,还烫手的芝麻饼。她的手艺和早点铺里,做芝麻烧饼的大师傅不同,奶奶烙的两面都有芝麻,吃起来特别香,皮酥、里边软。她说,从前老北京的芝麻烧饼都是两面粘芝麻,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单面粘芝麻了。
羊肉还没开涮,我拿起一个热烧饼,嚼了起来。嘴边的芝麻粒掉进了桌缝,抠不出来,我学着相声段子里的表演,像敲鼓那般,两掌使劲拍在桌子上,芝麻粒儿从桌缝里,不情愿地蹦了出来,被我和弟弟抢着吃掉了。
不错,不错,吃了烧饼,省了羊肉,爸爸笑着打开一瓶过年才喝的桂花陈,妹妹抢着给奶奶和爸妈倒酒,我和弟弟也分了一杯。
一家人举杯欢庆,笑语欢颜。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没有亲戚投奔,年三十更不会有人来拜年。一开门,是一位头上落满雪花的姑娘。脖子上围着一尺宽,用粗毛线编织的大红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但明亮的丹凤眼,让我认出,她就是卖芝麻酱的售货员。
买麻酱,没给够钱,被人家大年三十找上门儿来,丢死人了,我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我是来送副食本的,腊月二十八那天,你只顾拿麻酱,把副食本落在店里,等了你两天,没见来找,怕耽误你家过节用,就按本上的地址找你,结果人去楼空,向左邻右舍打听,才知道你家两年前就搬走了。又去了居委会,如果再打听不到,就要跑派出所了。
丹凤眼的话,让我羞愧难当。
给你添麻烦了,以前在两间筒子楼里住,孩子大了,就搬到大院的东头,三间平房住了,离学联社可就远多了。
不远,也就三公里。
副食本上的地址忘记变更了,实在是抱歉,妈妈替我解释说。
这孩子粗心,丢三落四,老话说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还不谢谢姐姐,奶奶一边说,一边拿出六分钱递给她:“这是欠店里的麻酱钱”。
是我业务不精犯的错,麻酱钱,我当天就付给店里了,并向领导做了检讨,争取练成“一勺准”。
奶奶抹了一下发红了的眼圈,这姑娘心肠真好,快坐下喝杯茶,暖和暖和。
爸爸倒了一杯老北京人爱喝的茉莉花茶,递了过去。
“不了,快过年了,学联社工作特忙,下班也晚,等关了店门,才有空去打听你家的地址,打扰你们一家子吃年夜饭了”。丹凤眼扫了一下我家墙上的挂钟,还差五分钟就九点了。
我站在旁边,盯着那双温暖的丹凤眼。
老大,你去送送人家,雪大,路滑,她爸妈一定着急了。
门外的街上,已经有人在放鞭炮和礼花了。雪打着花灯,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夜幕里。
明年腊月,一定端一个大碗去找她,不为买麻酱,只为看丹凤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