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好吃不在褶上

店主老王把一笼肉包子，放到大爷面前的桌子上：“您来得真早，今天第一锅，慢用”。

必须早来，四张桌子的包子铺，七点就没座儿了。大爷把鸟笼子放在桌子下边，卷起衣袖，看了一眼表，六点三十整。他喝了一勺烫嘴的玉米粥，用光滑的竹筷子，夹起一个十八褶的包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老板，包子怎么是酸的？”嗓门不大，但这声音却像一声惊雷，震惊了正要去忙活儿的老王，他转过身：“不会吧？刚出锅，怎么就酸了。”

你家的包子吃了五六年，还骗你不成？往日可不是这味道，你尝尝。

老王拿起一个包子，把带褶的皮扯下一块，塞到嘴里嚼了嚼，并不酸，不是发面的事儿，然后又把带着汁水的肉馅放进嘴里细品，陈醋味儿，从舌尖传进冰凉的胃。

抱歉了，我去给您换一笼。老王快步来到灶间，掀开能放三十个包子的笼屉，蒸汽扑面而来，拿起一个烫手的薄皮大馅包子，吹了吹，咬一口，肉馅的确是酸的，幸亏刚开张，没几个顾客。

今天包子不卖了，老王对伙计小崔说。

“实在是抱歉，包子馅没调好，给您退钱。”他面带愧色，把十元钱，递给了喝粥的大爷。

退钱就没事儿啦？要是吃坏了肚子，回头再找你算账。

一定一定，您拿好小票，有事来找，一定认账。

在为民街开了十年的包子铺，第一次遭到顾客质疑。老王解开围裙，靠在后厨的门框上，点燃一只烟，使劲吸一口。

今天这事儿，越想越奇怪，包子馅的酸味儿到底是怎么来的？山西老陈醋是为顾客准备的调味料，难道有人故意为之？

店里一共就三个伙计，拌馅的平山师傅，是自己高薪从天津招来的，技术好，人品也没问题；另一个男孩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聪明伶俐，跟着平山师傅学拌馅和发面；包包子的是远房亲戚小翠，心灵手巧，她包的包子，线条均匀流畅，上锅一蒸，就像一朵朵盛开的菊花。

现在找工作不容易，我也没亏待他们，三人没理由给自己下套。

下午歇业开会，一定要把包子变酸这事儿，闹个水落石出，不然对不起为民街来吃包子的人。

陆续来店的老客，没吃上十八褶的包子，叹息着走出了小店的门。平时的繁忙，一下子冷清了下来，他送走了仅有的几个喝粥人，把歇业的牌子，挂在了被阳光照射的两扇玻璃门上。

老王一把抓了三个包子，分给店员。平山师傅咬了一口，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小翠吐了一下舌头，小崔被陈醋的味儿刺激得皱起了眉头。

说说吧，早上的包子馅为什么是酸的？店主老王板着脸，对围坐在餐桌周围的三个伙计说。

“包子好吃不在褶上，肉是我切的，葱姜盐、五香粉是我加的，馅也是我拌的，怎么变了味儿，我也不知道。”平山师傅率先撇清了自己。他的话外音，明显指向了包包子的小翠。

老王把目光转移到小翠的脸上，她是自己的亲戚，如果是她出的问题，决不姑息，一定辞退。

小翠抬起头，看了一眼老王，然后红着脸，头低在穿着牛仔裤的两条细长腿之间。

小崔也跟着不说话，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们都不说，这店没法开了，反正也不容易经营，一天就那么几个老邻居，但关门之前，一定要说道，说道。

二十年前，我在的企业破产了，坐在河边，看着日落，心里就像河水不停地翻腾。孩子还小，父母体弱多病，妻子工作单位，月薪两三千，这日子可怎么过？我连跳江的心都有。

回到家，老婆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仍然像往常一样，端上热饭。父亲见我一脸愁容，就安慰说：“你年龄不算大，完全可以自主创业，为了孩子，为了你媳妇端上的一碗热饭，也要坚持。”

老爸的话让我鼓起了勇气，靠借贷，加上为数不多的企业补偿金，在为民街开了这家包子铺。

新开张的时候，热热闹闹，街坊四邻都来捧场，可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

“这包子，跟老婆在家蒸的并无两样，没啥吃头儿。”顾客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就像一闷棍打在了头上。人越来越少，想要得到大家的认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手艺不学不精，上天津，下扬州，四处拜师，从揣面、调馅学起，回到家，几十种馅料反复调试，上馅、捏褶更是考验手艺。蒸的包子，一笼又一笼，一星期都吃不完，老婆发誓，这辈子都不吃包子了。家里人满意了，才骑着自行车，满街跑，免费送人品尝。

嘴上流油的大爷说，味道不比天津包子差，就是太腻了，大妈拿起一个左右端详，没有杭州包子褶多。经过不断改进，终于创出了“老王家十八褶包子铺”这块牌子。

“苦也吃了，罪也受了，店主刚才说的，要关门的话，一定是气话，他怎么舍得呢？”三位店员彼此会心，点了点头。

“早上包包子，看见调馅锅旁边，躺平了的醋瓶子，鬼使神差，尝了一下馅，酸溜溜的，但没有现在的酸味儿大，怕浪费了，影响店里生意，更怕老板误会是我不小心碰倒的。心存侥幸，顾客也许吃不出来，所以就没汇报。”小翠红着脸说。

“怎么会是你不小心碰倒的呢？醋瓶原本是放在靠墙的调味架上，你包包子又用不着拿调料？”小崔替小翠辩解。

老王认为他们说得都没错，三层的货架，最上边一层放的是不常用的辣椒、八角，中间一层是盐、碱和五香粉，最下一层，离灶台上的馅锅最近，放着酱油、香油和醋，但醋瓶总不会自己跑下来吧？

酸包子这“皮球”经过小崔的辩解，又踢给了平山师傅。

别盯着我，刚才说了，跟我没关系。

不知道这嘴仗还要打多久，疑云密布，百思不得其解。邻居的大花猫，喵喵叫着在脚下绕圈，老王恍然大悟，一定是猫闻到了肉馅的香味儿，蹿上来尝鲜，碰倒醋瓶，是大花猫惹得祸，误会你们了。

老王朝大花猫屁股踢了一脚：“我去找邻居刘婶，告诉她，看好自家的猫，别再坏了我家的一锅肉馅。” 大花猫惨叫了一声，跑开了。

“别去找了，刘婶瘫在床上快一个月了，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住大花猫，是我的错，如果拌完馅，把锅盖盖上就没事了。”平山师傅把大花猫和刘婶的“责任”揽了过来。

平日里，刘婶和平山师傅的关系不错，来店里吃包子，总是看见她给平山师傅拿烟抽。关键时刻替她说话，这也是人之常情。

酸包子这事儿，到此为止，明天拿一斤包子给刘婶儿送过去，老王朝站在桌子后边偷笑的小翠说。

我不知道她老人家住哪里呀，再说了，我哪有空，一大锅馅等着包呢，还是让平山师傅送吧。

晚上下了班，小翠来到小崔只有九平米的出租屋：“下午开会，你不该为我辩解，让平山师傅下不来台。”

那也不能让你“背锅”，小崔把小翠揽在怀里。

知道你是为我好，其实，也不是真为我好，是你自私，怕我被叔辞退了，咱俩见面就难了。

我哪里有那么多鬼心眼儿，小崔刚要说出实情，却被小翠贴过来的热脸封住了嘴……

小翠走后，小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和小翠的激情，而是“酸包子”的事儿，成了他良心上过不去的一道坎。

第二天，老王家十八褶包子铺，又开张了，第一锅刚一出锅，平山师傅就把包子放进保温盒，匆匆出了店门。

刘婶的家就在为民街的路边，离店也就五分钟，到了幸福楼，平山师傅向楼下靠着柳树晨练的大爷问，刘婶儿家在哪里？

她家住一层，就是窗前有小院的那个门，大爷朝东指了指。

平山师傅敲响了刘婶儿的房门。

谁呀，这么早就敲门？

老王家十八褶包子铺给您送包子的。

我没要包子，你送错了。

没错，王老板听说您病了，特意让我送的。

刘婶儿一瘸一拐地开了房门，一看是平山师傅，她没了睡意，眼睛也放了光。

快进屋坐，我给你拿钱。

不用给钱，老板说了是送的，平山师傅一边说一边进了屋。

老王也是热心人，一大家子等着他养家糊口，开个小店不容易。不像我，老伴走得早，孩子也工作了，没啥负担，就是最近走路不小心崴了脚。刘婶儿把一支万宝路递给了平山师傅，桌上有火柴，自己点。

平山师傅一边吸烟一边环顾四周，客厅里家具摆设，虽然算不上高档，但干净整洁。

赶紧吃包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就爱吃你做的包子，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比“狗不理”好吃。

“狗不理”也好吃，我没来“十八褶”之前，就在“狗不理”工作。

呸呸，我不会说话，你别介意。

你慢慢吃，我回去干活儿了。

先别走，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

啥事？你说。

长话短说，现在像我这样的老人多了，子女不在身边，吃饭就成了大事儿，有的自己做饭，饭熟了，忘记关火，烧糊了锅是小事，把房子点着了，事就大了。有的腿脚不便，想做也没能力了，你跟王老板建个议，别只给我一个人送包子，把为民街六十岁以上老人的餐饮包下来，这样一来，他家包子铺的营生也就好过了。

王老板的一斤包子，换了一个好建议，太值了。你慢慢吃，我这就去跟老板说，他熄灭了香烟，兴奋地出了刘婶的家门。

回到店里，平山师傅把刘婶的建议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这个建议太好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您的好心，一定能够得到好报。”小崔对着王老板赞美了一番。旁边的小翠在小崔厚实的肩膀上拍了一把：“就你会说话。”

看着三人的兴奋劲儿，老王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能让别人占了先机。明天我就去找居委会协商，拿下这个大单，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第二天一早，店主王老板来到居委会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主任和工作人员正在擦玻璃，就连忙上前接过主任手里端着的水盆：“玻璃擦得真干净，我去帮您换水。”

不在你的一亩三分地儿忙，跑我这里干啥？

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您肯定是有事儿，而且是大事。

一个包子铺能有什么大事？别卖关子，坐下说。

主任和王老板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想在为民大街开个敬老餐厅，专卖我家的十八褶大包子，老王把刘婶儿的建议加上自己的想法，向主任做了汇报。

我们即将迎来老龄化社会，咱们为民大街的一千多户常住人口，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就有1000多人，你能想着为他们解决一些实际困难，是好事，但我说了也不算，居委会要集体研究，还需履行相关手续，你有书面材料书吗？

当然有，老王从手袋里拿出几页纸，这是昨天熬了一个通宵才完成的，笔记本充了八回电。

主任仔细看了一遍：“大体上是这个路数，但还有一些文体和格式问题，回头我帮你补充修改，等研究通过了，你再来办手续。”

东奔西跑了一个月，老王家十八褶包子铺，拿下了在为民大街幸福小区，开办敬老食堂的营业执照。

以前店里四个人，工作量已经饱和，现在地盘大了，人手不够使，招人容易，让谁去管理呢？平山师傅和小翠必须留在老店这边，只有小崔可以外派。他年轻，学历又高，招两个新人让他带是上策。

老王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小崔，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好事，他反到犹豫起来，一是不想离开小翠，二是还有一桩心烦的事情。想小翠不好意思说，心烦的事情，他没有勇气说。

看着小崔犹豫不决的表情，老王展开了攻势：“你心高气傲，早晚要远走高飞，但刚毕业，无论是管理经验，还是经济基础，都需要磨练和积累。新店那边的账，你估算过没有？收入一定比在我这个包子铺高许多。”

老王的说教和“利诱”，迫使小崔点了点头，他知道，如果再不答应，就更对不起老板对他的好了。

开张那天，居委会主任也来捧场：“包子好吃不在褶上，希望老王家十八褶的肉包子，坚持传统，不断创新，不仅让小区的居民满意，而且要把品牌走向省里和全国。”

幸福小区敬老食堂，热闹得就像新人的婚礼，十八褶的大包子卖了一百多斤。王老板拉着小崔的手：“小伙子，好好干。”

世界上过得最快的就是时光了。三年以后，老王家十八褶包子铺，在全国许多省市开了分店，小崔和小翠喜结良缘。

老王家十八褶包子铺，又要开新店了，地址在小崔的老家，江南水乡，人杰地灵。在王老板的建议下，小崔和小翠要去那里创业了。

临行前，老板和平山师傅，请他们夫妻俩吃饭，在那间只有四张桌子的包子铺，平山师傅炒了几个天津风味儿的拿手菜。

一起吃饭是好事，但离别总会让人伤感，王老板说了一些感谢和鼓励的话。

小崔眼圈湿润了，他端着酒杯，站起身来，向王老板和平山师傅敬酒：“我给你们二位前辈赔礼道歉！”

这话从何说起？老王和平山师傅疑惑地把酒杯停在了胸前。

你们一定还记得三年前，那次“酸包子”的事情吧？其实，不是刘婶儿的错，也不是大花猫惹得祸，醋是我放到包子馅里的。

啊？老板、师傅和小翠惊得目瞪口呆。

还是老王在场面上混过，知道这事儿一旦说出口，必定伤人，过去的事情不要说了，他摆了摆手。

不行，一定要说，这块“石头”压了三年，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良心备受煎熬。那时，我正跟小翠谈恋爱，心思根本没放在工作上，跟师傅学拌馅，调味料不是放多，就是放少，平山师傅的几句批评，让我心生怨恨，趁师傅上厕所，就把半瓶老陈醋，倒进了刚调好的包子馅里。做贼心虚，慌里慌张，醋瓶儿也没放回原处，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小崔抹了一把眼泪，一仰头，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事儿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个事儿，只是可惜了老板的一锅肉馅，”平山师傅豪爽地说。

“老王家十八褶的包子铺，差点毁在你手里，藏得够深，要是早说，肯定不嫁你。”小翠撒娇地推了一把小崔说。

“幸亏你放的是醋，要是放了砒霜，现在说了，也要把你送公安局法办。年轻人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容易冲动，今天饭桌上认了错，也是一次进步，酸包子的事儿，翻篇啦。”老王的一番说辞，打了圆场，小崔破泣为笑。

第二天清晨，河边的太阳照样升起，看着小崔和小翠远去的背影，老王的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