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就喜欢大白鹅,尤其记着那首“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刚学会说话没多久,对着大白鹅的样子,就能把这首诗背熟了。每次看见大白鹅,总忍不住悄悄凑过去。可大白鹅天生认生,见了陌生人就伸长脖子“嘎嘎”直叫,吵个不停;性子烈点的,还会弓着身子、扇着雪白的翅膀,摆出要“打架”的架势,模样又凶又招人喜欢。
慢慢长大以后,我养鸡的时候,顺便养了几只大白鹅。看书知道,成年鹅的智商跟六岁小孩差不多,还能看家护院。自小养大的鹅,跟主人也亲。我每天早上高高兴兴上班去,晚上拖着累身子回家,一开门,大白鹅就会迈着蹼脚围上来,“嘎嘎嘎”地叫着欢迎我,这热闹又亲近的叫声,一下子就把满身的累给驱散了。
我家门前距离二三百米就是滏阳河,水清清的。每逢周末,或者夏天天变长、下班早的时候,我就领着它们去河里玩。看它们伸长脖子扎进水里找吃的,又扑棱着翅膀在水面打闹,溅起一串一串细碎的水花,心里就觉得踏实又高兴。河里不只有我的大白鹅,还有不少野鸭子和水鹤,这些野东西都怕人,看见我靠近,就慌慌张张扑棱着翅膀飞远,只留下一圈圈水纹。
不过我领大白鹅下水的次数多了,它们慢慢跟这些野东西熟了起来。我远远站在河岸上看,能瞧见我的大白鹅跟野鸭子、水鹤凑在一起玩水打闹,跟好朋友似的。我也偷偷担心过,大白鹅整天跟这些野东西混在一块儿,会不会哪天跟着它们飞走不回来了?但日子一天天过下来,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从小养到大的情分,早就刻在心里了,它们记着家呢。该回家的时候,我在岸边喊一声,它们就立刻扑棱着翅膀游上岸,乖乖跟在我身后回家。
后来有一阵子,我不在家的时候,两只机灵的大白鹅,会自己偷偷跑到河边下水,玩够了再结伴回家。有时候我下班特意去河边找它们,它们就兴冲冲地游过来,跟着我一起回家。没过多久,河里来了一群白天鹅,大约有十几只,大概是被我的两只大白鹅吸引,在这儿待了一整个夏天。一开始,大白鹅还是按时回家,我也没多想,只当它们多了群新伙伴。
那天我照常下班回家,只看见一只母鹅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等我,跟它一直形影不离的公鹅不见了。我心里一紧,赶紧转身往河边跑。那时候河岸的树叶已经开始落了,风里带着点凉意,河里的鹅群、鹤群没了踪影。我这才反应过来,冬天要来了。我沿着河岸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连公鹅的影子都没找着,只能带着一肚子失落回了家。
那只母鹅好像看出了我的难过,凑到我脚边,“嘎嘎”地声音闷闷的低鸣着,似乎也和我一样的失落。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羽毛,心里的失落劲儿里,反倒生出点祝福来,希望那只公鹅,是跟着白天鹅群去南方过冬了,就像《尼尔斯骑鹅旅行记》里的大白鹅一样,去走一趟远路。
我原以为,再也见不到那只公鹅了。可第二天一早,我刚开门准备上班,就愣在了原地,它就站在大门口,身上沾着薄薄一层露水,绒毛被打湿了些许。见我开门,它立刻迈着蹼脚凑上来,伸长脖子“嘎嘎”直叫,声音又急又亮,像是在跟我认错,又像是在絮絮叨叨讲着这一天一夜的经历。我懂得,毕竟它们和白天鹅不是一个群体。玩耍固然是可以的,但是长期厮守,那是不可能的。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之前找不着它的失落劲儿一下子就散了,心里满满都是失而复得的踏实与欢喜。原来,它终究记着这个家,记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