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和国庆挨得很近。每当节日临近,天经地义般就要着手编制节日家宴菜谱。因为府中的两位老人喜欢用这种传统方式来度过这样重要的节日,享受府中上上下下十几口人的热闹团聚。
我习惯把鞍山岳父岳母的住处称作“刘府”。倒不是家里有多大的宅子,只是鞍山市内一个老旧小区的小双室。而是家里根深蒂固的老规矩,如同过去祠堂里供奉的祖先牌位,是不容许晚辈们有任何触碰的。“刘府”里,岳父岳母膝下两女一儿,把“一儿两女”倒过来说,是因为老人心里牵挂的是儿子,可指望的却是女儿。
退休后不久,就开始跟妻子在抚顺~鞍山两座城市之间来回奔跑。妻子放心不下鞍山年迈的父母,我在抚顺又是闲人一枚,辛苦的只是那辆一汽大众的“探歌”,春夏秋冬都要在高速上来回奔跑。两边的邻居看到我们大包小裹往车上装东西,就会笑着说,“又去那个家啦!”
日子
伴随岳父岳母年龄增长,日渐需要照顾。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规矩,“刘府”对传统居家养老有自己的解读,就是指望由两个女儿来照顾两位老人的生活,客观上也应了那句老话,“女儿是父母贴心的小棉袄”。
由女儿照顾父母是中国老人得天独厚的享受吧。上午先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去老人那上班,系上围裙开始做午餐。两位老人午睡了,这边就开始收拾卫生。里里外外洗洗涮涮刚一停当,也就差不多又到了做晚饭的时间。
这只是表层生活节奏,更多故事所演绎的则是现实里每家都不重复的曲折情节。平日,两代人的生活观念很难撮合到一起,这是摆在女儿和老人之间最现实的问题。所以日常磨砺的并不是两代人之间观念差异,而是女儿自己也已逐渐步入老年的宝贵情绪。
说实话,照顾老人比带孩子要难很多倍。带孩子当中,父母给孩子传递信息多半是单向的,孩子只要照做就是了。而在老人这里完全行不通,他们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可他们做的事情却比孩子还可笑。因为午睡不爱盖被子,着凉了就得送他们去医院;天天嘱咐多喝水多运动多吃粗纤维也没用,结果便秘了就得四处寻医问药;不知什么时候小便就便在了裤子里,赶上冬天每换洗一次都着实费力;每次换洗衣物,上面粘满的污渍油渍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弄上去的;去趟卫生间,也常常会弄得里外都是……
妻子和妻妹两人倒班轮换照顾父母。周期开始是一个月,后来逐渐改成了一周。那边即将告别耄耋奔向鲐背的两位老人当然意识不到两个女儿的情绪耐力在急剧下降。
《天黑得很慢》中的那些情节,也会不时在脑子里呈现。照顾老人是一场长跑,谁都无法知道什么时候是终点。我只能在一旁提醒妻子,劲儿得悠着使,别过早把自己拖垮了,未来的老人失能和床前尽孝才是赡养的终极。就因为如此吧,我才守在妻子身边,像贴身保镖,并且努力把自己打造成职业司机和专业厨子。
我们的住处离老人那儿有两站多地。妻子过去站柜台落下职业病“过敏性紫癜”,不能长时间站立和走路。我就成了专职司机。妻子每天回来一头倒在床上,差不多了我才把饭菜端到桌上。
每天累过之后,第二天依然如故,而且女儿对父母的牵挂还会日益加重。每逢妻子休息的一周当中,岳父岳母的伙食常常还会变得更加考究。我们俩在菜市场转悠,我心里想着如何给妻子补充点营养,可她心里牵挂的是父母。傍晚,香喷喷的鱼啊肉啊饺子啊刚做好,我们就先开车给老人送去。岳父岳母开始是欢喜,后来就成了习以为常。当然,每次见面也总能听到那句“受累了”。
岳父岳母跟周围的老人们聚在一起聊天,其实大半都已成了孤寡老人。老岳母很愿意听邻居们夸她的两个女儿,那种心里感受很分明,“我是比你们有福气的”。日子久了,岳父岳母也就成了楼前楼后出了名的幸福老人。有两个女儿精心照料,还有后面两个姑爷的支撑。“刘府”传承的养儿防老祖训在无形中也就改了一个字。
岳父岳母跟邻居们聊天时,最不爱听的话题就是养老院。不管人们怎么说,他们总是认为那里是会断送自己眼前的晚年幸福。
节日
我是“刘府”的大姑爷。老话讲“一个姑爷半个儿”,而那另一半里面的内容,是留给姑爷自己去揣摩的。我的理解就是少说多做,这样在老人那里就会觉得你很懂规矩。
“豆粥能驱晚瘴寒,与公同味更同餐。”北宋诗人黄庭坚在写这首《答李任道谢分豆粥》时的感叹与自己今天的境遇颇为相似。我的连襟也颇为质朴。平时因为修佛,普度就成了自觉约束。家里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作为老儿子担起了赡养父亲的责任,对鲐背老人的生活料理得格外精心,假如不留神跌个跟头就是终身遗憾,所以每天都得加倍呵护。而且这边也会常过来看望岳父岳母。每次“刘府”聚会,两个连襟也就习惯了挨在一起多喝上一杯。
每逢节日,“刘府”里人声鼎沸,平日里的过往这一天都会化作欢笑。最开心的是岳父岳母,这种膝下围前围后的其乐融融,在他们眼里是要一直延续下去的。为了留住这一难忘的时刻,无论聚会在家里还是在酒店,我都会架上自己的专业摄影设备,拍一张喜笑颜开的全家福。照片就摆在老人的寝室里,这是生活留给他们的念想。
一年当中,“刘府”的家庭聚会有很多,传统节日、法定假日、老人生日,都要四世同堂。最忙叨人的是厨房,最关键的岗位是掌勺。我跟妻子对视一下,老老少少一大家子人,如果讲烹饪,就只能把我派到前线了。烹饪于我是几十年的爱好,好像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家里的烹饪书籍是书架上的一个系列。每当一桌宴席摆放好,就会听到老岳母那句“受累了”。
家里的规矩很多是用习惯编织的,尤其是厨房的围裙,只要谁一旦系上了,是很难摘掉的。屈指算一下,七八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两地间
抚顺~鞍山两地之间每次换地方,都跟倒时差似的要适应几天。冰箱、碗筷、电灯开关以及日常用品摆放位置都不一样,条件自然反射,经常会南辕北辙。然后冲对方会心一笑,“我还以为在那边呢。”
两地间搬家似的小住如同出门旅行,出行前都会有一种新鲜的涌动。每次去鞍山前一天,我都会拉着妻子去一趟超市,买点老人喜欢吃的东西。东西是买给老人的,开心的是妻子。其实买东西花不了几个钱,得一份开心则是日子里的享受。
每周一往返毕竟不太方便。就那几盆养得爱不释手的花卉,经过不断的旅行颠簸,都觉得生长有些缓慢了。还有陪伴自己多年的文学和摄影圈的朋友都在抚顺。居住在鞍山,总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的局外人。于是就捧着自己的文集作为见面礼,开始走进另一座城市的文学圈。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赡养老人的同时,我们自己面临的现实也是养老,只是恰逢独生子女带来了社会变革。于是就开始思索创办“集体养老家园”,召集志同道合同频共振的朋友一起“预热”,又跑去养老院听那些百岁老人讲他们的个人生活,撰写报告文学《养老院里的故事》,规划我们这些工薪阶层最终养老可以落脚的养老机构。
往返于抚顺~鞍山之间,目睹越来越多的老年人举着满头白发,蹒跚在都市的菜市场、街心公园、超市、医院,在这样的留守城市里,心情也是蹒跚的。还有我曾访谈过的一位民政局长讲述的有些扎心的现实。一面是人口老龄化急剧加速,城市养老机构床位配比不足,而另一面又是老年人的观念依然沉浸在居家养老的窠臼里,目前全市养老机构平均入住率还不足40%。
尾声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苏东坡当年在颠沛的仕途中叹息容颜早衰,而眼下,又有秋风不断捋着传统观念下已经开始染霜的一代人新的白发。在妻子换班的间歇里,我们漫步在小区旁寂静的公园,眼前的日出日落里,各自默默地思索在履行一代人最后养老责任的岁月里,慢慢流逝的本该是安逸的退休生活。心里说不清是欣然还是怅然,也许只是留给下一代回忆的传统家训吧。
2026.9.17(于鞍山双潭公园居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