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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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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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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红

己亥小暑,乌鲁木齐一天比一天热起来。

没有风。烈日底下,金域国际小区门口的泽普街中间,立着一棵老榆树。

老榆树胖墩墩的。主干高不过两米,腰身一下却有两米粗,干巴巴的树瘤凸露在弯扭处。腰身以上的枝干弯弯扭扭由粗到细高到三米以上。老榆树枝杈纵横,四周旁出,枝条上的叶蜷曲着透出老绿。老榆树虽有帷幄一样的树冠,大块荫凉却留在了严肃的机动车道中央。

有朋友问我店面位置,我常常微信道:泽普街道西段,金域国际小区对面,老榆树往东走几步就是。

泽普街道形成市场时,街道两边有了新植的小榆树行子。同时,行子中,间隔四米栽有一大把粗,一人多高的榆树。因此,泽普街道多了些许绿意。只是进出市场的人,都在里里外外东奔西跑忙赚钱,这绿意没有人关注,亦或他们不以为然吧。

夏季到来时,泽普街市场热闹起来了。进出市场的买卖人经过小榆树行子时,为了自己方便随意跨踩小榆树,加之干旱没人为榆树们浇水,使得榆树们活力消失殆尽,没了当初枝叶喜人的那种生机。

我店门前的一棵榆树,得到我时不时地浇水、松土,现在连树冠加在一起不到三米高,自然独树一帜,投下一片阳伞大小的荫凉。

一位穿着玫瑰红连衣裙等车等的有点不耐烦不停向左手那边张望的女子,移步到这棵榆树的树荫上。尽管此时这榆树的叶子,有些已经耷拉在细枝上,显得十分疲惫。但是,因为玫瑰红落落大方地躲在了它们的小块荫凉上,那泛黄的叶、绿色的叶和玫瑰红自然成了一处风景。

大块荫凉跟小块荫凉打招呼,絮絮叨叨发着感叹:

树,不管大小,是离不开它身上所有纤细的枝条、翠绿的叶子。同样这些枝叶也离不开树的枝杈。粗壮的树干没了枝叶会慢慢腐朽。枝叶离开树干将是无本之木。

世间事物都是相辅相成的。在时光里,没有绝对的大小和强弱。今天的弱小,明天可以消失,也可以强大,其过程是怎样做,谁来做。当下的弱小必须承认,重要的是必须生存。

就在路人和玫瑰红希望刮起一股风爽爽的凉快一下时,一辆黄顶绿身的出租车在玫瑰红跟前停下。黄、绿、玫瑰红又成一道风景。玫瑰红闪入出租车里,关住玫瑰红,那风景少了一个主要元素,味道也不一样了。稍微空闲一时,那块小荫凉,又被过路人占领。

我还在惦念那一抹玫瑰红。

一个玫瑰红床毯非常抢眼,晒在两棵泡桐树之间的绳子中。我抱着一抱棉衣站在玫瑰红床毯前,心情像玫瑰红一样鲜艳。玫瑰红映着母亲面庞,像玫瑰花开放时那样。看着母亲就想到姥姥,她们娘俩的面庞一模一样。

姥姥脚的形状,有着她那一代人的特征。她穿黑色小口鞋,白布袜子,黑色绑带把黑色的裤脚扎在踝骨上。黑色偏襟褂子,右襟上,一颗祥云疙瘩布扣很显眼,右襟边上盘着一方白色带有青花的手帕。灰白的头发后梳过头顶挽成一团,在后脑勺处用发网兜着,一枚碧色的簪子穿过发网别在发髻中。发网结点上缀有五颜六色的丝线亮晶晶的,像夜空中闪闪烁烁的星星。

姥姥住在猫桥村,在我家住处东面,中间就隔着一个村庄。这村庄与猫桥村之间隔着一条小河,枯水期可以径直而过。姥姥经常来看我们,她每次来时都会带些自己制作的时鲜,让我们尝新。有天一大早,就给我们带来她亲手做的焦麻叶。姥姥很有精神的眼中,露着慈祥。她和善地说:

“小暑节,兴食新,食新痱子不沾身。”

姥姥还告诉我焦麻叶的做法。她说,摘采芝麻、红薯、大豆、棉花、鱼腥草的嫩叶,洗净和面。把面团擀成圆圆的面叶,在面叶上撒些芝麻,再擀两下,让芝麻粘在面叶上。这时把它贴到热锅中,等焦麻叶硬身,翻过来再焙,焙到两面焦黄,就算焙好了。

我品尝着姥姥递给我的焦麻叶。那焦麻叶海碗口那么大,薄厚与水饺皮差不多,上面有星星点点的芝麻和碧绿,含在口中酥脆、馨香。很神奇,记得从那以后,我身上真的没有再长痱子。

母亲把我抱的棉衣,一件一件晒到绳子上。她一边晒着棉衣,一边给我讲六月六的习俗:

“六月六,家家晒红绿”。红绿指代不同颜色的衣物。相传唐代高僧玄奘从西天取经回来,过海时,经文被海水浸湿,在六月六这天将经文取出晒干。此后,这天成为吉利日子。皇宫这天晒龙袍,民间这天晒红绿。此举成俗,取名“晒伏”。

“六月六,天贶节”,又称“晒书节”。传说宋代有一年六月六,上天赐给宋真宗赵恒一部天书,赵恒将天书视为珍宝,为防止霉烂虫蛀,每年六月六都把天书拿出来暴晒。后来读书人效仿,也在这一天将藏书取出晾晒。

晒书也好,晒物也罢,相传很多。其实,就因这段日子,气温高,日照长,光辐强。家家户户把存放的衣物晾到屋外“晒伏”,去潮除湿防霉烂防虫咬。

玫瑰红床毯两边的绳子上,一边晒的是我的棉衣,一边晒的是父母的棉衣。这些棉衣颜色,大都是蓝色的,只有母亲的一件棉衣浅绿上撒些泛黄的碎花。棉衣往外两边晒的是被褥。棉衣被褥之间,有两处用粗树干支撑着绳子。

母亲目光炯炯注视着我。她郑重地说:“我下午四点前,要回徐集小学校开会。不能陪你‘晒伏’了。你不是喜欢玫瑰红床毯吗?就看着它和这些衣物,跟他们一起‘晒伏’,记得五点之前把它们全都收到屋里。”

我头顶蒲扇一样的泡桐树叶,坐在水塘边的大胖柳树下,执行母亲交给我的晒伏任务。

玫瑰红床毯和那些晒伏的衣物对面,就是我家的住室。这住室是一排门朝南的教室改成的。屋墙是青砖砌成的,靠墙根的砖,有的有了被风化的砖粉末。屋顶是红瓦的,瓦上大都带有黑不黑黄不黄的雨痕坭渍。木窗木门已经到了需要再刷油漆的时候。这教室所在地是固始蒋集六中。

我家住室门两边青砖墙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对联,上联书:“哥特务弟帮凶哥俩反动”,下联:“真反动假积极真假伪装”。横批是:反省改造。刚上小学二年级的我,只是认得这白纸黑字,不完全理解其中意思。但是,我知道:父亲遭批判了。

当时,正值暑假。六中校园里,还是有不少学生在批判“封资修”。老师们轮流到学校的苗圃地、试验田里劳动。年龄稍微大一些的老师,像琼子、刚子、强子、老憨子、大鼎子他们的父亲也都在经受批判。更甚的,像李老师、陈老师、柯老师、曾老师,大字报贴在他们衣服上,吃饭、上工都不可以去掉。

大人受批判,不影响孩子们在一起玩。不过,小伙伴们相约时,不像之前那样随意,也不像之前那么张扬。比我大一岁的刚子给我们出了个“击掌为号”的主意。扒蛐蛐,击掌一声。粘知了,击掌两声。其它事,击掌三声。

一天上午,父亲指着室内黑板墙对我说:“我把南宋诗人杨万里的《夏夜追凉》抄写在这里。你要会写,会背诵。”父亲抑扬顿挫,看着我诵读两遍。之后,把白纸铺在办公桌上,开始写大字报。

我看着黑板上四行粉笔字,开始默读。一阵默读之后,开始闭上眼睛背诵。又过了一阵,就大声背诵道:

“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

“想知道,这诗的意思吗?”父亲没有停止写大字报,头也没抬,他问我道。我立即回答:“想。”

父亲这才停下笔,抬起头,依然背对着我说:

“这诗,写的就是当下感受,暑天酷热。热到什么程度?热的夜里如同烈日炎炎的中午。无法睡觉,怎么办?开门出去纳凉。正好月亮当空,四周竹木浓荫,蛐蛐吟唱。没有微风,却有微凉。凉从何来?来自夜静。月光、竹林、树荫、虫鸣,都在静中生凉。为啥呢?是因为内心平静,心静自然凉啊。”父亲说罢,继续写大字报。

我当时不能完全领会父亲的解读。但是,我会背诵了,而且记住了:心静自然凉。长大以后遇到事情,我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要平静和气。

“啪”。老憨子经过门口拍了一下巴掌,如无其事地走开了。

“是哪孩子?来约你了,你去玩吧。”父亲依然背对着我说。我当时特别开心。原来,父亲对于我们的这些“小主意”,已经明白,只是未点破。

有些事情发生了,看似与某些事有关联,追问下去其实没有一点关联。

有一次,我与几位老朋友小酌。酒过三巡,说道先父对我的教诲。我就给朋友讲了,我小时候背诵杨万里的《夏夜追凉》的经过。有一位朋友可能也因三杯酒下肚,遇事浮想联翩。他非常自信地对我说:

“原来尹兄的QQ名为‘月明中’,是有故事的啊。”

“我的QQ用名与《夏夜追凉》中的‘月明中’只是字词相同,至于我QQ为啥叫‘月明中’完全是另一回事。我的QQ从选号到命名完全是由玫瑰红操作的。”我回答道。

没想到,朋友听我提到“玫瑰红”更加来劲道:

“哦,一定是个红颜知己吧。”

朋友穷追不舍,之前坚持要我讲出缘由,这会儿又加一个“红颜知己”。为了喝酒的气氛,我对他提出要求说:

“想知道缘由可以,你得先喝三杯酒。”我就这一说,没有想到朋友当真不让,随即连喝两杯,并说留一杯等我说明缘由再与我干杯。

你能看出吧,我这位朋友够实在,在他心中我父亲是有名的文化人,就铁定我的QQ名与《夏夜追凉》有关联。我只是提一下我的QQ是红玫瑰的操作,他就认定这个红玫瑰是我的红颜知己。

很多事情解释不清,你越是想讲清楚的,如果表述啰嗦,你就越是说不明白事情的缘由。啰嗦有时就是在编织网套,你的言语不明了,不果断,你的情绪就会落在网套里挣扎。更有甚者,如同在白纸上抹墨——越抹越黑。

对于琐事一就是一,多一点旁白都会带来很费力气的解答。此刻,我对朋友追问的表述就是如此。

我提的要求朋友做了,不好意思扫几位兴致,我就简单如实地讲:

“玫瑰红,是我认识的美术设计总监,名叫艾玫瑰,高挑个头,瓜子脸蛋,白皙透红。特别是在讲述他的设计创意时脸色更加红润。他是个男生,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给他起了“玫瑰红”这个绰号。”

“不对吧,玫瑰红应当是个女生吧?” 朋友打断我的话又反问道。

不想继续纠缠在“玫瑰红”的解答中,我拨了红玫瑰的手机号,把手机递给朋友让他直接与红玫瑰对话,才算了却我的QQ名称由来与红玫瑰的话题。

我们经历过很多事情,都是在不经意的状态下,过去了。能够记起的,大都有些故事。比如我刚上中学时看电影《红玫瑰》就有一段趣事。

那是小学刚毕业,等上初中的暑假期间,我经常和三四个同学骑脚踏车,跑几十里路去县城电影院看电影。有一个一块儿去的同学,他有五个姐姐,他排行老末,受到父母、姐姐们的宠爱。有同学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精贵。精贵浓眉大眼,头毛有点泛黄,脸蛋白白净净的。在我们几个同学中他年龄小,很聪明。平时嘴快,说话也中听。遇事也大方,我们几个看电影几乎都是他抢在前面给我们买票。

那天,我们几个刚到城关东门楼子,精贵指着电影海报喜滋滋大喊:

“今日电影——‘红久魁’! ”

我们几个被金贵逗得哈哈大笑,有同学高声道:

“今日干杯——‘红酒魁’! ”

“少斗一杯,别斗醉了! ”

金贵不知道是因为他唸出的错字逗得大家起哄,依旧认真地说:

“就是‘红久魁啊?’”

我拉一下他的衣服,小声告诉他:今日电影红玫瑰。

他仿然大悟,立即道:

“错把‘玫瑰’读‘久魁’。都别争,今天我请各位看电影。”

前几年回老家,精贵请我和几位老同学吃饭,精贵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了这段往事,并问我们可记得了?我没吱声,其他同学露出若有所思样子,引得我们开怀大笑。可能是应了“红酒魁”同学们精神爽快,都喝了不少酒。

那些自己记不起来的事,偶尔有人提出来,君会惊诧。这样的事,是对大家好的,君不记得,情有可原。君不记得他人记得,君之为人可见一斑。

倘若是不利大家的事,甚或是对大家不好的事,君还记得,他人不记得了,君也不必耿耿于怀。大家不记得,那是大家早已原谅君了。

对于个人不能忘怀的的事情,君是怎样心境?君明白,他人不一定明白,也不一定必须明白。在君看来,是重要的事,在他人看来或许是不那么重要的。比如:君第一次受表扬,君肯定记得清楚,其他人未必记得,也不需记得。

去年回老家,兄弟姐妹聚会陪老母亲聊天。当我聊到姥姥时,母亲叙说了一些过去我们不知道的姥姥的事情。在母亲心目中姥姥是一个非常要强,不向困难低头的人。当她叙到姥姥勤俭持家的事情时有些激动,她对姥姥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她记得我上文提到的贴在住室门外的白纸对联,记得每年六月六晒伏,可是不记得那床玫瑰红床毯了。

出租车的一声鸣笛,把我的思绪拽了回来,店门口那出租车带上玫瑰红掠过路边立着的没有一片叶子仅剩干枝枯杈的榆树行子。

太阳底下,过路等车的人都知道往树荫下站,哪怕树荫只有阳伞那么一小块大,也有像玫瑰红一样的路人站到树荫里面。

有些事情说起来也怪,比如晒水车,总是在下雨前,或下雨时,呜哇——呜哇地过来洒水。当下,榆树行子里的榆树都晒到节骨眼上了,就是看不见洒水车洒水的风景。

风景时时刻刻都在那里。每一个人都是一道自成的风景,只是自己看不到。但是,周围的人都在时时刻刻地看它。很多事情,管你喜不喜爱,它都存在,也都能传播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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