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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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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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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随山水

风随山水。

史河、淮水边,天山脚下,辛勤劳作的人们擦把汗,敞开怀,凉凉爽爽的风吹来,带走他们些许的疲倦,也为他们带来一阵畅快。不知是谁开起的劳动号子,一唱百和,天成妙趣,他们有了惬意的精神之风。日复一日,有风,是自然之风;无风,有《诗经》之风。他们总是能够在这样的风里风外,把普普通通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把酸甜苦辣的生活过成可以传唱的诗。

于是,风是诗,诗也是风;风随山水,诗也随山水。

我崇尚的这样的风,至少有四季风的意象与我过去六十多年的生活、读诗写诗相契合。很庆幸,我在经过几个月反反复复思索后,就在这一刻,有了给自己第一本诗选写序的灵感。

春风,正当辛勤播种时节,山清水秀。“一举造物手,万生和气中。”春风化细雨,细雨贵如油,润物于无声,低调且可爱。这种爱,若天籁环绕于摇篮之周。谁?可以有如此的享受。

风在春光里,人正少年时。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柳树上为什么是两个黄鹂?一行白鹭又是多少呢?”,有少年懒洋洋地躺在田埂晒太阳,他眯缝着眼在发问。也有一伙少年往来于镶嵌着星星点点草坪的广场上放风筝,有的信口背诵“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有的打着眼罩,望风筝上的灯带五颜六色,起起伏伏。有的屏气凝神,听风筝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咚咚的音乐之声。这样的群像中有我少年时的影子。

勘河弯里有两座四面环水几乎挨在一齐的庄子,两个庄子像葫芦漂在水面上,葫芦头叫北庄,葫芦肚子叫南庄。

南庄、北庄各有一条米把宽出入庄的塘坝,不同的是北庄塘坝在庄南边朝东出庄入庄,长不足五十米。南庄塘坝在庄子中间朝南出庄入庄,长不过百米。

整个葫芦叫双庙生产队。至于为啥叫双庙,听说是庄子与勘河之间,那两座相距半里的小土山上,曾经都有土地庙。因此,这段地界叫双庙。后来,土地庙没了,像葫芦一样的庄子距离两座小土山最近,就相沿成习用了双庙这个名。

“一月风暴”那年,我父母跟其他任教于固始县第六中学的教师一样被下放。父母带着我和弟弟妹妹落户在双庙生产队。我家住在南庄,可算作依山傍水了。

那年腊月二十七,父亲带我在屋后扎栅栏,面对北庄时,父亲吟诵:“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我莫名其妙,问父亲:俺这塘边结冰了,塘中间水面到北庄边,哪有群鸥呢?父亲只是微微一笑了之。

第二天,南庄、北庄的乡亲,三三两两地来我家。请父亲写春联,我家随即热闹起来。饭桌成了父亲的书案,父亲总是和蔼的面对大伙,不紧不慢地裁纸、叠纸、写春联。

父亲教我裁纸的方法,把适合写“五谷丰登”、“水火平安”、“槽头兴旺”、“鸡鸭满圈”这样的边角纸交给我裁。

父亲写长幅春联时,我能恰到好处地拉扯纸头,在适合落笔的位置停住。父亲很喜欢。

刚写完的春联不能立即拿走,约摸着得有吸一根香烟的功夫平放晾墨。不晾墨,浓墨的笔画会淋漓墨迹。

个把钟头过后,我家屋地、条几、长凳上都晾着春联,上上下下的春联红彤彤的,大伙的脸也被映得红红的,充满喜气。

连着两天,来我家写春联的乡亲,总是上一伙还没走,下一伙就已到。就这样,延续到除夕当日晌午后。

“新书春联晾满处,红映笑颜盈喜屋。”父亲帮乡亲们写完春联后,专门为我写了这两句。

父亲对我说,第一句是说“屋里到处都晾着刚写的春联”。句中的“书”是“写”的意思,“晾”,就是晾墨,让写的字干爽。第二句是说“满屋春联,红彤彤的映照人们的脸面,屋里充满喜气”,句中的“映”,与光照有关,因光线照射而显出的物体形象。“盈”,是充满的意思。

父亲温和的语调里透着殷殷慈祥,我如沐春风。尽管我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可是,那情那景已经印在我的心里。一年后,有了新的政策我父母恢复工作回到六中。

2024年11月三角洲杂志社举办“腊月与年”征文竞赛,勾出我五十六年前在双庙生产队的“腊月与年”的情境。那浓浓乡情,令我沉浸其中,写了参赛组诗《迎新年》 :

买年货//我俩赶集/姐姐骑着电瓶车/带满年货/我蹦着跳着追着/芬芳从红围脖上飘过/姐姐停下扭脸看我/她的脸像红苹果

溢油香//俺庄/像回到河湾的船/在油香中荡漾/左邻炸丸子/右舍炸鱼肉/俺家炸油香/油货不一样/家家互相送/户户都品尝

伺候马//爷爷伺候马/左手喂香豆/右手挥鬃刷/姿态像个“大”/起笔/马嚼声里口口甜/运笔/梳鬃“沙沙沙”/驻笔/像在岭上收庄稼

写春联//父亲走笔/我牵纸头/龙飞凤舞联面留/张要添:人丁兴旺/李要加:五谷丰登/联映父老乡亲/满堂红/家家户户挂红灯

这组诗,参赛后荣获优秀奖。全诗是我对那时农村农民过年的回忆,其中的《写春联》是我在双庙的真实生活,也是对父亲教我读诗的纪念。诗中那个在春风里“蹦着跳着追着”的少年就是我,“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

夏风,和煦中缓缓生发散开温热,直至热得发烫。绕山,山如碧玉簪;掠水,水若青罗带。

“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只是风。”看吧,就在凉风与热风之间,作物见风长,依次在热烈中果实有序饱满。听吧,长笛声飘然于莲叶与荷花之间,宛转悠扬。谁?于风中亭亭玉立,传达希望。

风在夏日里,人于青年中。

青春风华,桃之夭夭。有青年树立革命理想,相信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他探亲时,来我家讲述,他曾经骑白马在山林间随风奔驰,策马歌唱,夏风拂面,气清松香,神情像风一样飞扬。我洗耳恭听,陶醉在他的自豪里。

夏风中,芳草青青,山岚袅袅。羊们自由自在,可劲吃草的,东张西望的,角力的,撒欢的,像云朵轻漫山坡起起伏伏。他噙一支柳笛,时不时吹一阵抒发心境。心境随风,悠悠飘扬。那情状,我向往。

他说:“骑在马上,望远方,白云悠悠,心情激荡。”。

他是我表哥,当时作为知青生活在黑龙江的一个兵团农场。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1977年,我高中毕业,也成为下乡插队的知青。表哥在信中跟我说:“心中要有一团火,做事争上游,读诗写诗需坚持”。那时,我们就坚信“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看山茶含苞待放,怎能让豺狼践踏?”

那年,《再见吧!妈妈》风靡中国,我乘着这歌声的翅膀入伍,在原武汉军区空军司令部汽车队当汽车驾驶员。

年末,我的短文《稻花》在《蓼城文化》发表。车队首长知道后,特许我熄灯后去车队办公室读书写作。从此,办公室白炽灯的光晕仿佛是车队首长对我的期许和鼓励,对我来说仿佛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1980年,为参加司令部宣传部举办的“七一板报比赛”,车队首长指派我协助文书出板报。版面需要一首短诗,我写了《太阳吻了我面颊》。文书读后连声说好,他用漂亮的楷书把原诗抄写在板报的主要版块:

“太阳吻了我面颊//今天/是你的生日/山舞青纱/水歌无涯/轰隆隆/二十四响礼炮/漫天鲜花/苍松翠柏/一抹红霞/凤鸾和鸣/渔歌互答/我採来桂花/酿好酒/献给你/脸上滚动泪花/你问泪珠/何不落下/泪珠说/太阳吻了我面颊”

为了版面美观没有署我的名。板报经过展出评比获得三等奖,我得到的奖品是长篇小说《东方》和一册精美的笔记本。

《太阳吻了我面颊》是我在部队时写的第一首诗,我很珍惜。那年,我生活在江城卧虎山的军营里,心里甜甜美美。

江风雷雨过后,青山碧水依旧。“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我退伍后,经组织分配到蒋集小学初中部教语文,作家梦在备课与批改作业的间隙继续生长。我的诗歌、散文陆续见诸《信阳报》《河南农村报》《农村工作通讯》《农民文摘》 等报刊。

西部开发擂战鼓,东方风来满眼春。

故乡的风送我踏着史河、淮水的浪花,带着我的《日出》《淮水清清》《听绿》《月的约会》出发,万里迢迢,来到火焰山下艾丁湖畔,洗一路风尘,仰望昆仑山。心生“猛士唱大风”的澎湃,我写下来新疆的第一首诗——《胡杨,那不老的树梢》。

我有写诗青云志,必经岁月多磨砺。2001年我任新疆都市报副刊《文学园

地》编辑,尽管工作繁忙,却从未放下手中的笔。从《雪,放着光亮飘》到《春雨诗韵,一个人在沙漠中放烟花》,一次次铅字的跃动,都像风一样助燃我心中如诗一般的火苗。一转眼,二十年。“今缝月亮九州,桂香又绕树头。”夏末风凉,催叶黄,“落时西风时候,人共青山都瘦。”。

秋风,接续夏风并渐次在塔克拉玛干温凉,云淡风清,新疆的秋天像胡杨林一样自成风景。

秋风中,我和朋友沿塔里木河采风。朋友说:天山、昆仑山的雪水汇聚塔里木河,河水顺塔里木河故道奔向台特玛湖。经过二十五年接续为沙漠生态输水,

沙漠中静水碧玉,沙渚金黄,呈现出大片大片的湖泊。浅水中央,白鹭嬉戏低语,

水鸟比翼鸣翔。湖边沙渚,马鹿、野猪、狐狸、塔里木兔任由来往。与谁?分享塔里木河上下胡杨的独特风光。

我在阿拉尔沙漠睡胡杨林中听秋风述说,写下组诗《背靠睡胡杨聆听天籁》 :

“心声//你和你/亲密的河水/历经炙烤与沙暴裹挟/河水/如灯油耗尽/把对你的情留在黄沙/水尽处/你面朝大海/千年等待春暖花开//天籁之声飘过/仿佛海子、刀郎在德令哈/哦,这里是七万亩睡胡杨/不是德令哈/看啊!雄鹰啊展翅飞翔/雪山啊闪银光

岁月//与乡亲/背靠睡胡杨席地而坐/喝他自酿/陈酒,往事/岁岁年年/人不同/酒飘香/睡胡杨依旧/问河水归期/未有期/睡胡杨期期立风口//泪流尽/像曾经的河/歌喉哑,歌声不已/哦,德令哈一夜/还在唱起,海子却已离去/看啊!雄鹰啊展翅飞翔/雪山啊闪银光

傲骨//俯瞰/百万株睡胡杨/如猎猎旌旗/赳赳列阵/孤独守望/沐日月精华/临朔风/稳如泰山/修行等待/吸大漠灵气/处囹圄/从容不迫/仰视/睡胡杨/玉树临风/尽显男儿志/女儿情/哦,阿拉尔的睡胡杨/一座群体傲骨塑像/看啊!雄鹰啊展翅飞翔/雪山啊闪银光

情怀//身处大漠/等一等是期待/放眼绿洲/袅袅炊烟/心在孤寂/忍一忍是大爱/聆听天籁河水回响/铁杵可以磨成针/不要困顿/一时一事//海子不在德令哈/无法听此声/哦,睡胡杨/一往情深深/几许昂首矗瀚海/看啊!雄鹰啊展翅飞翔/雪山啊闪银光

苍天不负治沙人。我关注治沙人,他们完成一期沙漠锁边,又在勤奋耕耘的机械轰鸣中把沙漠不断地变成良田。“吹嘘禾黍熟,万顷似云黄。”我在治沙人的收获季,听和田第二代治沙人沙漠燕子讲述她与她父辈,在沙漠边缘辛勤劳作的往事。写下组诗《塔克拉玛干燕语》 :

沙漠燕子//草方格那边的弥天扬沙/张牙舞爪轰轰隆隆像海潮/藏着风的张狂/燕群慌不择路/翻腾着跌撞着/像一团团滚动的黑色火焰/燕语焦虑依稀可辨/

目前,枣树一行行/在听滴灌带水滴细语/沙漠燕子,系一下头巾/对枣林说:扬沙又来了/她,是治沙英雄的后代/她,背靠枣树席地而坐/喜看枣儿悠哉枝上/像她等朋友的模样/刹那,扬沙转弯而去/燕们,雨点一样落脚/“呷,呷呷,呷”/顺滴灌带打转,围冒水点打伙/推推搡搡,把管边的清水吸啜/全然忘了扬沙刚才经过

沙漠花果//沙漠燕子自豪/她的父辈治沙五十年/为地球打了绿色补丁/曾经的八万亩沙漠/今天成为绿洲摇篮/玫瑰香渲染千里丝路/枸杞红点缀沙漠家园/白刺一簇簇温柔的像蚕床/肉苁蓉株株可爱,像蚕宝/父辈用汗水圆梦/她的志向更高远/她,种植的沙漠玫瑰芬芳海外/她,生产的玫瑰面膜美名远扬/沙土在讲她的故事/草叶也在为她歌唱/主题都是沙漠花果

沙漠牧场//沙漠燕子夸赞/光伏板,湛蓝湛蓝/一排排,如海面波澜/有电就有宝/干啥,啥都好/狼尾草与头羊对话/话术各领风骚/狼尾草说:是我让流沙听话/固了它,长庄稼/头羊怼道:光伏板更牛/它能让我脚下长出绿洲/你看围过来的羊群/它们像云一样自由/啾啾——/沙漠燕子一声口哨/引得头羊撒欢,羊们跟着它跑/唱起来:斯卡布罗集市/悠扬婉转。狼尾草感叹/“风吹草低现牛羊”改了版

风在秋阳里,我随风拂面,鬓角生白发,我正过中年。

冬风,续寒霜入冰冷,水瘦山寒,时序将要完成一个轮回。“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新疆的冬天像勤劳的人们那样,在享受辛勤劳动果实甜蜜的同时,迎着冬天的风把果实的种子藏在储存大白菜的地窖中。

我曾经和勤劳的人们一起,在第一场雪的深夜点燃篝火,唱歌跳舞,喜迎雪花飘落,庆祝劳作所带来的幸福生活。篝火冉冉,雪花翩翩,火光舞影,把酒言欢。与谁?放飞思念。

风在冬天里,我已过中年。触景生情,总想老家。有《雪,在雨水节气飞

扬》为证。这首诗有题记:2017年2月18(农历正月二十二日)是雨水节气的第一天。19日乌鲁木齐落暴雪,并持续到20日凌晨,我临窗望飞雪想故乡——

“雪在飞翔/同我青年时/在史河湾湾上//我心如雪/我在史河湾湾上/心也曾飞翔//雪在飞翔/有能耐的南下北漂/我心如雪漂泊新疆//雪在飞翔/有活力的都在张扬/落地的受冷眼中伤//我心如雪/雪是游子/雪在飞翔”

“谁言天宫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我正是在这“漫天风雪”中行走的人。我像风一样由故乡的史河、淮水掠过,又像风一样翻越天山,笔端之下风行

山水五十年,水是故乡水也是天山的水,山是故乡的山也是天山的山,山山水水紧相连。乡土之风伴随季节掠山过水面轻轻抚摸我折皱增多的容颜。自然的风与山水相依,我心中的“风”与山水相随,《诗经》中的“风”萦绕着我胸中的山山水水。我豁然开朗,发现“风随山水”正是我挥之不去的情致所在。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春天的风,夏天的风,秋天的风都渐次远去了。但是,他们与当下的冬天风一样随山随水,都生动活泼地驻在我心中,给我新的动力,给我新的发现,给我新的遐想,给我新的词章。

风亦如人,人亦如风。我从风中来,风随山水行。

我愿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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