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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平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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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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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胖症

抬头望去,一如既往的,镜子里没有我的身影。对此我早已见怪不怪。家里总说是我想的太多,出现了幻觉,那时老师也让我不要胡思乱想。我想这不会影响我的生活,便也没有将这放在心上。再注意到时,已经过了好几年。

这些年,我不曾见过自己的模样。现在想来,还真是奇怪。我继续着刷牙的动作,毛刷刮过牙齿,一粒飞沫溅到了镜子上。我伸手抹掉,那粒白沫便像从没存在过,消失不见了。机械重复的刺耳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砸在墙上又撞回耳蜗,我蓦地停下来,那声音还在继续。我吐掉嘴里的水,用湿漉漉的毛巾把头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再拿开时,那个声音消失不见了。我甩了甩手,手上甩开的水沾到头发上的水一起滴滴答答地滴进水池,水中亦没有我的倒影。

我捏着手里刚抽的纸,看着,与其他纸不同,上面是一条条褶皱和浸水的斑块。

那我是什么样子的呢?

看来,我又开始多想了。我只能这样想,接着把这件事捏进擦手的纸丢进了垃圾桶。

出门前,我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什么都没有落下。下午有要事,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把今天的工作做完。

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充满水汽的粘稠热浪,以及楼道里常年散发的潮霉。突然间的窒塞,使我深吸一口气,却还像是被人用湿纸捂住了口鼻,过了好一会才适应。我一路小跑到楼下,外面的蝉鸣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梅雨季暗沉的天像是蒙着纱布,很亮,但看不见太阳,昏黄的光低温慢煮着所照到的一切,近处的草在没风的半空缓慢地摇晃着,远处的大楼将半身藏进一片白茫茫,在阳光的照射下幻化出重影。一切都朦胧在浓汤般的水汽里,看不真切,我一时摸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

我回了回神,这才注意到旁边站了一个姑娘,隐约记得叫薛习,学习不差,是隔壁家的独生女。我低头看了看表,现在到校也应该迟到很久了,看来又是不愿意去学校跟家里吵架了。

“你妈又让你一个人去学校?”

她沉默着不做声,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孩子一个人注意安全。”

她又是点点头,站在原地。

这样的对话进行过很多次,从我第一次见她站在这里之后,每次对话都这样。我没有再留意她,一会走一会跑地到了地铁站。

我被一群人围着,他们穿着肃穆,地铁的光驶来,他们一哄而散。

早高峰还没来,车厢里很空旷,除了我一个人都没有。极冷的空调吹久了,我的手脚开始发冷。车厢连接处和头顶的把手随着车身一起不断摇摆,车窗外小广告不断闪过。

地铁向着城市的中心驶去,陆陆续续地有人上车,鼓胀着脸,一言不发。

我抬头看他们,余光瞥见,在车窗的倒影里有一个白白的东西,很圆,似人一般大。小广告的亮光一闪烁,又消失不见了。

下午的事,我不愿去想,上午,一上午的时间要完成一天的工作。一时间,我又觉得车厢里不那么凉快了。

到了公司的楼下,前台早早地站在那里,和往常一样。

我等着他开口,“邹合,又头一个到啊。”

于是,我要打断他接下来例行公务一样抱怨工作的话,打声招呼就走。

“邹合,怎么还头一个到?”

我站住了,出乎我的意料,他说的话和往常不同了,语调也不同,似是带着些关切。

一时间,我的脚一点也抬不起来了。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大,我把手往背后靠了靠。

终于,他的脸盘占据了我的整个视野。

我实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后退,不太合情理,转头看别处,又觉得不太礼貌,最后只有低着头,盯着那不会变的地面。

“节哀。”

他的手掌重重打在我肩上,而他的眼中是与他滑稽面容全然不符的沉重目光。

他的眼睛盯着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身边从来识趣的空气也迷茫起来,不愿进入我的鼻腔。

这很陌生,你快说点什么不着调的调侃的话啊,就像平时那样,这样我才能像往常那样脱身啊。

我的祈求没有奏效,他没有说话,没有松开按住我肩膀的手。我喘不上气,手抖得厉害,再也控制不住,拍开他的手,逃也似的跑了,连头也没敢回。

我跑到我的工位上,打开电脑,但低着头什么也没做。

“作为同事,我这么关心你,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愕然发现一双皮鞋站在我边上,但抬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办公室陆陆续续地有人来,时不时响起调空调的提示音,一会有人说太热一会又有人说太凉,空调也在争论之中吹着忽大忽小忽热忽冷的风,桌椅相互碰撞,电脑开机,声音此起彼伏,响彻云霄的圆珠笔按动声、毫无顾忌的脚步声从拥挤的办公室的四面八方传来。

然而,就在一个瞬间,什么声音都停了下来。他们注意到了我,他们看着我,他们朝我走过来。

“节哀。”

“节哀。”

……

他们的手掌一次次拍在我的肩膀,力道相同。他们的眼里是一种沉重,程度恰到好处。原来我父亲去世的消息在主管的传播下已经人尽皆知了。

我的手原本放在桌上,后来在身侧,最后抓紧了裤缝。我深呼吸想平复那抹难言的心情,却吸进了满腔的潮霉和汗臭。他们把我围得水泄不通,不离开,不移动,带着同情而沉重的眼神看我。

别这么看着我。

但他们还站着,有些眼中带着点不耐烦,他们在等着我的动作。我从没有想过他们会知道这件事,搜肠刮肚吐不出来一个字,我看着他们精致打磨过的皮鞋,只觉得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我抬眼看了看,却被头顶嗡嗡作响的荧光顶灯晃得睁不开眼。

这时,办公室的大门又被打开了。一个画着浓妆穿着讲究的女人从门口挤了进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我也得以喘息,可他们毕竟没有离开,我的手指在裤子上磨的生疼但没有办法停下。他们依然看着门口,一动不动,于是我也只好看过去。

她臃肿的身体把衣服撑起,艰难地挤进办公室狭小的过道,每一次的挪动,衣服上布片都会发出尖锐的惨叫。她一点一点挪动过来,她的目标也是我,我们看着她一点点挪到我的边上,原本能挡住我的人被挤到一边,一点光透进来,我的心猛地一陷。

“节哀。”

我几乎无法忍受了,起身猛地推开她,一直跑到公司楼下,我还在我的工位上。

那个女人走了,和她一起走的还有几人。

“沈才啊,又换新裙子啦,最近过的挺滋润嘛,”一个女人向那个女人如此说,语气是不自然的夸张,“你这身材真是越来越好了,有空的话,我也得请教请教,发达了可别忘了朋友啊。”

“那是自然。”

沈才说着,艰难地扯起嘴角,连带着庞大如囊肿的赘肉,露出一个十分真诚的笑容。但伴随着她笑容的出现,她的身体又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腿上的丝袜边缘已经因为过度的拉伸成了一条细线,隐隐有碎裂的趋势,发出濒临崩溃的尖厉哀嚎。办公室狭窄的走道容不下她巨型的身体,她每每挪动都像一场排山倒海,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满地都是被她丘陵一样的身体带倒的水杯和文件。她终于到了自己的工位上,然而椅子无法承受这样的沉重,几个滚轮终于不堪重负四散而逃了。不过沈才没有注意到,坐着椅垫开始工作了,这场闹剧最终得以停息。

保洁阿姨囧着脸刚好在这时路过,响个不停的吸尘器由远及近,像一辆疾驰而来的火车。她看了看整洁的地面,露出了一个为了暂时不必工作而高兴的满意表情,点着头离开了。

不少人还围在我的边上看着我,我纠结着要怎么办,表情终于扭曲痛苦起来。而他们,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任务,一时满意,作鸟兽散了。

视线又亮起来,我本该高兴,但表情却愈加痛苦。我四处看去,只看见他们正离去的背影,却总有一道不知来源的视线落到我的身上,我不敢动,他们的话和动作开始一字不落地冲进我的耳朵。

“主管又发疯,这么多事。”一人一掌把文件拍在桌上,极力大声又努力压低声音说。

“就是就是……”一个人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始这样说。

……

我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们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那就好,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转眼看向电脑,却完全不能工作,说到底我被重点关注了,他们会不会再来找我,会不会说什么,这种事真的说不准。电脑上光标一直在闪,我却总盯着他们的鞋子,和他们的嘴。

时间很快来到中午,整个上午,我坐立难安,工作也顺其自然地没能完成。手头的工作简单交接了,却像是一根麻绳勒住我的脖子。

“邹合,老板找你。”

我从座位上弹起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视线和荧光灯的嗡鸣声一起同频颤抖,门上一只眼睛睁开,我的手止不住地冒汗,按下门把手的瞬间竟然手滑了,我顿时觉得有一束束灼热的目光照过来,回头望去却空无一人。我咽了口唾沫,终于门打开了。

门内,老板彭价坐在桌前,见到我进来,立刻露出一个标准的和蔼的笑,蠕动着起身向我走过来。

“小邹啊,关于你父亲的事啊,哎,我最近呢,也是听说了。出了这种事嘛,大家都没办法,节哀,节哀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摆出惋惜的表情,一边让我坐下,还拍了拍我的肩,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反复练习过。我不太明白他的用意,没有说话。他两眼死死盯着我,看到我没什么回应后自顾自说下去。

“你也知道的,我啊,好歹是一个老板,向来都是要关心员工的,你只是请了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的假,对吧。”

他语气一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带着一点考究,像是在看我有没有认真听他说话。我看懂了他的眼神,于是点了点头。

“这样呢,考虑到你也是老员工了,我呢,打算给你放个小长假。”

听到这个,我浑身肌肉骤然紧绷,一直捏着衣摆的手也攥得更紧。

“你今天晚上也不要回来加班了,明天一天呢,好好陪陪你的家人。”

他又是拍我的肩,还是力度标准,不轻不重。我感到一阵厌恶,想把他的手从我肩上拿开。那双几乎被肥皮盖住了眼睛又靠近了一点,黑洞洞的眼一直盯着我。

“不过,你放心。你啊,可是我们公司的骨干呐。平时啊,大家的活干不完都是你主动挑在肩上,这回,让他们帮你分担分担,他们肯定是乐意的。等你忙完你的,你还是我们公司的模范员工啊。”

我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没有要开除我的意思就好。我这时才感觉到手心传来的阵阵刺痛。

在老板和蔼的目光中,我道了谢,离开了。门前,一个男人正一脸紧张地贴在门上听着办公室内的动静,在我看来是这样,至少,我一打开门就看见他面露尴尬。我想了很久,才终于在脑海中找到季镀这个名字。

“怎么了?”

他可能还没有回过神,一直到我提问,他才反应过来,猛地站直,伸手抓了抓肚子,又挠了挠汗珠密布的额头,黑框眼镜的后面,眼睛不断地眨,像是滴进了汗。

“邹哥,老板找你啥事啊,是不是升职了?”

他一只手扯着后颈皮,一只手在胸前胡乱地挥着,头发上挂着的汗珠随着他手的起伏也摇摆起来,眼珠也随着汗珠飘忽不定。

就为了这个?我一时想不透他这么做的原因,难道他快要升职于是以己度人了?

“不是啊。”

但随着我的话音落定,他又长舒一口气,手重重地拍向自己的胸口,一时又挺直了腰杆。这下我真的看不懂了,我更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我刚想询问,可他却突然一顿,头猛地转向我,身上的衣服也猛地一晃。我的话被打断,好奇心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哥,你不会骗我吧?实话说,老板是不是要给你升职?不然好端端叫你做什么?”

“我骗你干什么?”

我心里困惑更重,他老是纠结这个做什么?但没等我问。

“哥,听说咱办公室有人家里人死了,你知道是谁不,别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可不行,我得去慰问慰问。”

“不知道。”

他转身就走了,步伐轻快,一蹦一跳,我看着这个身形和动作极不谐调的画面,皱了皱眉,比起看到滑稽画面的好笑,那一头的雾水更占上风。像是在心口放上了一块石头,硌得慌。

我离开公司大楼的那一刻,土腥、潮霉、汗酸臭一股脑地往我皮肤里钻,我又一阵头晕。

我不工作,我的工作会交到同事手上,他们应该不会因为这个对我感到不满吧。

抬头,阴云密布的天隐隐能看到太阳的轮廓,阳光不强烈,但无数的弱光撞过那一栋栋藏顶于雾的大楼的玻璃窗,齐齐向我砸过来。眩晕之中,我好像看见一片黑压压的怪物向我冲过来。我抓着脑袋,猛地一甩。什么都没有。

我向来是顺着风向走,可今天的风变了方向,把凝滞不动的水汽蒙在我的脸上。

我向着殡仪馆赶去。

天原来下着小雨,雨滴比牛毛更细,伸手都接不到。但只是过了没一会,一种呼吸被薄膜堵住的感觉就慢慢爬遍全身。现在,不只是腋下,全身的衣服都黏黏糊糊地扒在身上,扯不动,甩不掉。

母亲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亲戚也已经忙碌起来。他们忙碌着,把我和母亲挤到一边。有一双手按着我把我推到了母亲边上,又按了按我的肩,力道很大,说让我好好安慰安慰她。从声音里我认出了那人,只记得叫什么什么元,具体名字却全然忘记,只记得小时候常叫她二姐,算是我为数不多能喊对称呼的亲戚了。

母亲坐在那,眼睛被皱纹遮住,没有注意到我,声泪俱下地哭着,纸巾一张一张地抽,一整包纸没一会就少了大半。

“父亲是恶性室颤走的,医生说没什么太大痛苦,算是善终了。”

这样的话医生已经和母亲说过,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好重复一遍。不知道效果如何,母亲还在抽泣着,没有抬头,没有理我。

“你怎么能不去上学,你看看哪一个不去上学的。你怎么能不去工作,你看看别人哪一个不在工作。”

我没有再说话,抽泣的声音片刻不停,每一声抽泣,就像一张胶布贴住口鼻,一点点堵住我的呼吸,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吸不进来,也吐不出去。一时间,我感觉到心口一阵重压,没来由地发闷。好久,我才透过气,母亲还在抽泣,我坐在那里发愣,看着亲戚忙来忙去的身影。

一根头发飘到我脚边,母亲揪着她的头发,一张张翻着我的成绩单,又指着工资上比别人少掉的那个零,踢掉了一边比我的脚还大一码的拖鞋,抬起她的嘴唇。

我这才想起父亲已经死了,现在,我该为这个我不很熟悉,我不太了解的男人悲伤才是。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悲伤,于是我垂着头,看着地,希望不会被任何人注意。我想起这个死去的人,想着他的生前,却什么都想不到。

我和母亲站在他的遗体边时,我也在这样想。

“你看看你妈,她那么辛苦,你怎么......”

他的名字?模模糊糊的,记不清了。我偏头看了看母亲,一时迟疑,她的名字呢?好像从来没有人喊过他们的名字。

他是什么样子?我不记得,或许是一个很胖的壮老头,那是我记忆里隐隐约约看见的,但大概没有我想的那么胖,医生喊我见上最后一面时,他就不是我记忆里的那样了,只是有一点富态,啤酒肚要比他的同龄人小很多。

他的年龄?我要算算,父母生我时快三十了,我现在也应该有三十了,三十多还是三十少?我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总之,加起来,父亲大概六十了,但是是六十多还是六十少呢?我反反复复地想,没有得到答案。这个问题一直到我看到死亡证明时才恍然大悟。

说到底我是他儿子,我应该记得的,我开始谴责自己,我心里,像是绑上了铅块,猛地坠下去。

亲戚在我眼前来来去去,我不知道能干什么,更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开始思考他们为什么帮着置办葬礼,本该是母亲或者我来忙活,可现在看来,他们比我勤快得多。父亲生前没留什么遗产,想必不是为了钱来。母亲伤心过度,不能担此大任。我呢?一来就被晾在一边,被当成了空气,我想不明白。就好像他们就是为了来帮忙所以来帮忙的。

母亲还在抽泣,连带着我也喘不过气,我跑到室外,太阳罕见地露了出来,炙烤着所过之处。蝉鸣声吵得吓人,一声一声推着要把整个世界抬起来。只是站了一会,我就冒出了一头的汗,眼前的地面、树、天空都开始扭动起来,我也有点站不太稳了。

一双手拍在我的后背,让我回过了神。魏置,一个虽然不常联系但关系不错的亲戚兼朋友。但是显然他没想好什么话题,我们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久,他才极其生硬地说道。

“你们大公司里工作都很辛苦吧。”像是不能不说什么,于是他这么说。

我点点头,希望这个话题不要进行下去。

“辛苦归辛苦,我要是也能在大公司上班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接不上话,对这个话题愈发厌恶起来。

“你车呢?我见你不是开车过来的。”

“上个星期被撞了,在修。”

他的表情一时间十分丰富,眉毛一时扬一时皱,眼睛也是上下左右看个不停,大概意识到自己提了极坏的不该提的壶,于是又沉默着不说话了。他的表情还在变,一会像是有点高兴地要笑,一会又像是悲伤地要哭,接着又变得十分纠结。就在太阳把我烤得东颠西倒之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车钥匙。

“借你开开,我上次拍照给你看的那个,车牌你知道的。我这两天住在父母家,车子用不上。”

我一时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谢......”

“谢啥谢,哥们是既怕兄弟开路虎,又怕兄弟过得苦啊。”

他好像终于听到了什么能立刻接上的话,开着玩笑,一只手不断拍着我的肩。我一喜,又想感谢他,至少我明白了他的想法,以至于我不用为此烦恼了。

“......啊!”

就在他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姿势打着哈哈的时候,他妈过来狠狠拍了他的脑袋,一边骂他这种场合怎么能笑出来,一边向我道歉。我想帮他解释,但发现只是帮倒忙让他被骂得更惨,最后只好闭嘴了。他妈把他拎走了,他还在委屈地小声解释。

水汽又盖住了天幕,太阳不再那么毒辣,人也走得差不多,忙完的二姐这才过来。母亲不再抽泣了,但依然红着眼睛不说话。见到她没有要走的打算,二姐便和我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虽然同辈,但她年纪比我大很多,多年没见,我发现她的模样已和我童年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了,赘肉撑着她松松垮垮的皮,脸上皱纹颇多,看上去比她的年纪大了十多岁,眼睛或许是胖或许是肿,看上去并不健康。

“邹合,你年纪不小了,有女朋友没?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应该快了。”

“奔三十的人了,要赶紧的。你二姐我孩子都不小了。你看看这,我女儿,可爱吧。”

我看了看,一个很胖的女孩,十多岁。

“上初中?”

“对。”

她的眼黯淡了些。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薛习。

“上学辛苦啊。”我叹口气说着,她点头,看着手机上的照片,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望着她的愁容,又补充道:“做家长的也不容易。”

“是啊。”

“不要有太大压力。”

不知怎的,我也说起了我小时候最讨厌的废话。我又恼怒起来,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又痛恨自己说不出什么像样的有用的话。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说到这里,她红了眼眶,“我总是那样想,我不该那样想的,我怎么能那样想。”

又是过了很久,她才收起情绪。但身形看上去又臃肿了不少,褶皱的皮又重新被撑了起来。

“你和你妈怎么回去?要我送送吗?”

“不用了。”

她要走,可她是我二姐,于是就又嘱咐。

“明天早上时间记住了吧,早点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好,你也是。”

我搀起我妈,又和二姐道了个别。

她又想了很久,回身嘱咐道:“邹合啊,要好好休息。”

回家路上,车里很热,这车我没开过,忙活半天打不开空调,只好开窗散热,但是聊胜于无。轮胎刮过潮湿的柏油路,溅起薄薄的水雾和滋滋啦啦的声响,刺着人心。

母亲一言不发,应该的。我看了看她,这时,她也没有了在殡仪馆时的悲伤表情。

“你现在不学,以后到了社会上怎么办啊?”

“我说了多少次不要乱扔拖鞋!这家务怎么就是做不完呢?就是因为你还有你儿子,我才有这么多家务!”

“你好意思说,我这么辛苦赚钱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

我纠结着要不要说点什么,不说,车里气氛太压抑;说,又实在想不到能说什么。纠结之下,我还是决定先不说了,又担忧母亲会不会和我说什么,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她看着车窗外,我看着前面弯弯曲曲的柏油路,交通信号灯在前面晃眼至极。

好在,最后我们两个什么都没说。

送她到家,我坐了一会。家里很干净,她不用再想着家务,儿子正在大公司上班,丈夫已经去世,所有要操心的都没有了,于是她什么都想不到了。她松松垮垮的皮拖到了地上,里面什么都没有。她的身体里面也不再能有什么了。

但看着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管我,不欢迎,也不驱赶。我终究接受不了这样的沉默,想要赶紧离开。

“黄梅天夜里要降温,不要着凉了。”

我是她儿子,总要说点什么,她没有表现得很意外,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我先去把车还给了魏置,不知道为什么,路上我总想起自己的车,担心魏置的车也跟着遭殃,好在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给他父母打电话问了地址和车位,上门把钥匙还给了他,随便解释下午的事,便没有多做停留。

我打算坐地铁回去。刚好是晚高峰时段,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穿着五颜六色皮囊的肥圆白色气球一个个从小小的地铁门框挤进来又挤出去,每有一个人进出,都是一场地震,整个车厢都在剧烈震动着。他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小,脸肿胀地看不见五官,但无一例外,他们拼尽全力在狭小的车厢里挣扎,身躯挤在一起,群山错落。

他们手脚撑住地和墙,吃力地咬着牙,不相称的衣服被撑着发出阵阵哀鸣。随着地铁的颠簸,浑身的肥肉上下波动,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握着不合他们尺寸的手机聚精会神地看,有的表情放缓,身体稍稍缩小;有的面目狰狞,身形迅速膨胀。这样的变化持续而反复着,像海面的此起彼伏。

空调打着冷,但狭小的车厢容纳如此多喷发着热浪的山丘,很快变得酷热,汗水的酸臭也迅速将这里侵袭了。我的大脑一阵昏胀,恶心得想吐。

我终于快要到家了,天色暗了一点,温度也渐凉。但没有比白天好过,衣服更牢固地粘在身上,贴在皮肤上的湿气一点点抽走人的热量,那种无时无刻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燥热一同消失,反而因为降温变得愈发清晰。蝉的鸣叫在凄凉之中愈发声嘶力竭了。

我到了家门口,看到隔壁的门正开着,或许是为了省去空调的钱吧。那里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我趁着好奇,往里看去,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止不住地想吐。

“你要是真不想上学,妈不逼你,但是饭还得好好吃,怎么能搞坏自己的身体呢?”

“妈,我不想吃了......”

“妈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你看看你,这些天,瘦了这么多。”

她的母亲戴际的双眼含着泪,语气哽咽而真诚。手上动作不停,从自己不断膨胀的肉山上把多出的黄白相间的肥油剜下喂给坐在对面,占据了半个屋子的薛习。

我冲回自己家里,止不住地一阵反胃。

电话在此刻响起了,视频电话,看见上面的姓名,我平复了一下呼吸,才鼓足勇气接通。我看见她的脸,肿胀、肥硕,看见我送她的一条称得上廉价的项链还被她戴在脖子上。她没有说话,看着别处,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能说什么。

随着时间的悄然推移,她又有鼓胀起来的趋势,那条项链已经成了圆形,勒住了她的脖子。

“我挂了。”

她没有阻拦,我抬起沉重的手缓缓按下那个刺眼无比的红色挂断按钮。

我靠在家门口,什么也不想做。不变的地板也背叛了我,我只觉得脚下一软。最后,滑坐在了地上,彻底卸了力。屋里没有开灯,窗外透着日落时分昏黄的光,什么也照不亮,我什么也看不清。

我的手脚渐沉,肿胀之感从全身传来,我向着四处望去,希望能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之类的东西,但只有那昏黄冷漠的光砸进眼中,还带着蝉鸣和水汽。整个世界都开始了震荡,意识陷入一片猩红。

当我再睁眼,却发现眼前还是那抹暗红,我动弹不得。一片虚无之中,我看到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然后是一双双相同或不同的眼睛,他们都盯着我。

邻居、同事、老板、亲戚、朋友、父亲、母亲还有无数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们就那么围着我,一动不动,形成密不透风的围墙。在那围墙上,一双双的眼睛,血丝密布,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他们开始有了变化,他们咧开嘴,笑了?他们在笑什么?刺耳的声音让我向后退,却发现四周是一片漆黑的水面,脚下只有一根滚木,漂浮摇晃着,而我已走到独木的边缘。我只觉得四周流动起来,脚下翻涌着,像是被架在弹簧上,他们的脸扭曲变形,不断缩小又放大,远离又靠近。

远远的,我听到一阵蝉鸣,渐渐又变成尖厉无比的笑声和哭声,他们脚下不动,但庞大的身躯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我一脚踏空,向后跌去,最后看见的是一双失望的眼睛,带着深深的皱纹。

我的身体不可抑制地膨胀起来,有什么在我的皮下蠕动,有什么涌进我的胃部和喉管,有什么掐住我的脖子。

我终于撑不住冲进卫生间一阵又一阵不停地干呕,口腔中是胃酸酸涩的味道,我真希望我能吐出点什么,眼前是干干净净的洗手池。

我抬头看向镜子,那里没有我的身影,我两臂无力地撑住洗手池,双眼紧紧贴在镜子上,希望着,渴求着从里面看到什么。里面什么都没有,里面依然什么都没有。这些事总是没有个头,被我抛进垃圾桶里依然不会消失,不断地堆积,不断地堆积,接着从垃圾桶里满溢出来,接着堆积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彻底埋没我。

空荡荡的镜子上,有一块小小的白色污渍。那块污渍漫开,慢慢地整个镜子都被牙膏粉盖住。

原来,我从来没能把那粒白沫擦去,它只是暂时不见了。现在,越来越多的牙膏粉沾在上面,我看不见镜子里的自己。

这次我没有再用水把它们擦掉,我一点点,用力地抠开那层厚厚的粉层,我终于看到了我自己,一块人形的烂泥,那是我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自己,头发枯槁,尽管打理过但无济于事,眼下黑眼圈浓重,透着乌青,眼睛浑浊,什么都看不见,脸上浑黄无比,毫无血色,像个将死之人一样,看不见生机。

我还站在镜子前,回头看向身后的自己,瘫倒在卫生间的墙边,浑浊、污脏的油脂肆无忌惮地挤破我的身体,畅通无阻地滚滚涌出。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的皮,在不知何时,已经终于不堪重负,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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