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人生
忆 卿
面对生活的破碎,我会用诗意来缝补。
重庆,南岸,工商大学。
宇文正则下了轻轨漫步到校门前,一股熟悉的气息随之而来,这里变化不大,但更整洁繁华了。随人流进入校园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入耳的种种声音让他感觉时光仿佛倒流到了十多年前,突然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他睁眼见一位美丽少女向他走来,素衣白裙,长发飘扬,一刹间他有些恍惚,而身后响起一个爽朗笑声:“我来给你买奶茶。”回头看是位帅气的男孩儿,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远。宇文正则呆呆看着,就像看着曾经的自己,是的,当年他也在这里挽过一位漂亮的女孩儿。
那是一位让自己愿为她一生写诗的女孩儿。
大学生活充满诗意,朝气蓬勃的宇文正则是有名的校园诗人,在一次诗会女孩儿主动接近他:“我喜欢你的诗,有中国古典韵味,不像现在很多诗都是散文分行,故作玄虚,你会成为著名的诗人。”女孩儿的鼓励让宇文正则骄傲之余更是才情泉涌,几年为女孩儿写了数百首诗,他将这些诗编成册起名《琳琳玉响》,哦,对了,因为女孩儿名叫穆琳琳,现在这名字成为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个符号,五年来不能想、不敢想,现在故地重游,可以放肆地任记忆流淌了。
诗,他早已不写了,可还依稀记得那首惹穆琳琳嬉笑不止的《白话情歌》:
我只想真白地说爱你
为什么说我没诗意
情话写成三千笔
修辞用了八百句
还让人看得云里雾里
我只想真心牵你的手
太多人说我不含蓄
眉目传情让人猜
猜来猜去惹人疑
最后落得个竹蓝水滴
谁说山外青山一定更美丽
谁说眼前芳草就不旖旎
我的诗中如没有中华风韵
如何走进你的心底
我要把爱你的诗文
写到老妪能懂
那么 咿咿学语的儿童
也会知道我爱你
可,现在伊人何处?
出了校园,宇文正则坐车来到南坪东路,这里有一个叫“星宇花园”的小区,进入小区前面是花坛,路分左右,他按记忆默认景物,没变,一切都还是旧模样,7栋……3单元……8-2……熟悉的数字,熟悉的路径,一切这么自然,可到了门前他才意识到,此时的这段记忆还停留在五年前,五年前他和穆琳琳住在这里,可五年后的今天,伊人还在吗?站在门前他一时呆住,这座山水之城他曾生活了八年,四年大学生活,三年多的社会生活,本来应该在这里生根发芽,可改变发生得那么快,快到现在他还感觉一切像是在梦中……
五年前的春节,他想穆琳琳陪他回老家,可穆琳琳母亲突然摔坏了腿,穆琳琳许诺:“明年,明年我陪你回东北……”那时收入不高,他坐火车从重庆回黑龙江,惜别时穆琳琳轻轻吻他,突然一滴泪滑过两人㫳间,她有些羞涩:“我一感动就想哭……”宇文正则现在还记得他进候车厅后回头见穆琳琳在看他,人群中显得那么娇小,他心里一痛,发誓要让穆琳琳幸福,车上收到穆琳琳的信息:“想我,就写一首诗吧,回来读给我听。”
回家同学聚会,宇文正则发现几个没考上大学的同学,利用家乡人脉关系都发展得不错,有的在医院,有的在工商,还有一位当了初中老师,同学们嘲笑,就他那水平还当老师?当学生时作文都写不顺溜,现在竟教语文了,我孩子大了可不让你教,大家说话还像学生时代一样亲密。胡国强拍他:“正则,回来就别走了,外面,都是生人,回来,全是亲人,外面的苦我太了解了……”同学们纷纷附和:“你看国强,回来就考上政府,然后主动申请到宝山镇锻炼,现在已是镇长候选人了……”胡国强大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为三农作贡献……”他在北京上的大学,同学们都认为他前途无量,不是外交部就是国资委,可没想到他毕业两年后回来了,当时大家都为他惋惜,可现在看他的选择并不能说错。见同学们意气风发宇文正则也高兴,可他不能留下,因为重庆还有穆琳琳在等他。
不过接下的发展却偏离了轨道。
大年初五,姐姐带他参加了一个聚会,与会人员是姐夫的老领导一家人,姐夫现在在法院工作,老领导是水利局局长,夫人是教师,女儿在银行。姐姐有意无意吹嘘:“宋叔,宋婶,我老弟高中时可出名了,参加过一次全国作文大赛,虽只得了三等奖,但也算给我市增了光……”宋婶在教育系统对这事还有印象:“这事我听过,原来是你弟弟啊?”宋叔看看宇文正则笑笑指着女儿:“小英,给你宇文哥敬杯酒,以后要多向人家学习,别一天只知道看动画片。”小英大方地端杯站起:“宇文哥,我敬你。”名如其人,小英容貌秀丽但眉目间颇有英气,尤其一双大眼睛看得宇文正则反到不好意思了。一顿饭下来有说有笑,过年嘛,走亲访友多有聚会,宇文正则也没当回事,他正考虑和家人说说穆琳琳,然后回重庆,可没等他开口,姐姐先把家里人召在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原来是“小英同意和老弟相亲了。”
“我啥时相亲了?”宇文正则有些迷糊,姐姐提醒:“上次带你去的聚会,你忘了?”宇文正则皱眉:“可你没说是相亲啊。”姐姐安抚:“先不和说,是怕小英相不中你……”姐夫打断:“说啥呢?对方怎会相不中老弟?是当时忘了说。”姐姐忙点头:“对,是忘说了。”然后坐在妈妈身边,“妈,对方对我老弟很满意。”姐夫也点头:“老宋说,一看老弟就知书达理,他很喜欢,也是,咱老弟要模样有模样,要人才有人才,当然他家闺女也不错,不然我们也不能介绍。”嫂子笑:“老宋的女儿我知道,叫宋红英,我有一个姐妹和她是银行同事,人挺好的。”姐夫说出一个关键:“老宋表态了,水利局下半年招人,只招一个,老弟计算机专业正对口,正常考试老弟肯定没问题……”姐姐帮腔:“可现在很多大学生都回来考公,老弟行,别人也不差……”哥哥笑:“那让老宋提点一下呗。”姐姐皱眉:“无亲无故,人家咋提点?”姐夫笑:“现在就可以了,老弟先考过,关键时候老宋就会说话,我们先不公布两家关系,别人就不会多想,然后等一段时间再公布,大家也只会认为是缘分……”
宇文正则理清了,原来那次饭局是相亲局,听家人一唱一和,他明白家人都希望自己回来,所以物色了有人脉的相亲对象,可是……
“可是什么?”妈妈看他,“你姐和你姐夫是为你好,你这些年一人在外,全家都担心你。”宇文正则心神不宁:“妈,我在外面挺好的。”姐姐快人快语:“老弟,现在你年纪也大了,要为自己生活考虑了,这几年你也算见识外面世界的精彩了,可人生最后还要落到实处,如果没有老宋这档事,我也不想你回来,毕竟咱们小城没啥发展,可考公就不一样……”姐夫说话有水平:“我们院里这几年回来几个大学生,你们大学生回来建设家乡,也符合国家号召嘛。”嫂子是细心人:“老弟,你是不是处对象了?”姐姐皱眉:“处对象了?怎么没听你说过?哪的人?家里环境怎么样?你们要在重庆买楼结婚吗?”
买楼结婚?这问题宇文正则还没认真考虑过,现在和穆琳琳是恋爱阶段,想的问题都是浪漫诗意的,听姐姐这么问他沉默起来,但脑海却浮现无数情节。
穆琳琳家在重庆黔江乡下,宇文正则虽没去过,但从穆琳琳或多或少的信息中推测,她的父母守着一亩三分地,哥哥在镇上当木匠,家境环境十分一般,所以穆琳琳在大学时很注意勤工俭学,也正是她身上这种朴素气质吸引了他。穆琳琳学的制药专业,毕业进入南岸一所医院,宇文正则在一家计算机公司任职,两人在星宇花园租了一间房子过起小情侣的生活,不过对于将来,两人似乎很有默契地都没提出。在重庆买房成家?目前不现实;带穆琳琳回来?家乡小城发展机会不多;去穆琳琳乡下的家?当然也不可能。
“老弟,不管你有没有处对象,”姐姐坐过来,“你听我说,爸爸前年一场大病,家里底子花得差不多了,人又没留住,哥嫂是工人没啥积蓄,我和你姐夫看着光鲜,可现在要照顾一大家子人,也刚够用,你如果想在重庆立足,也行,我们帮你凑个十来万,可重庆那么大城市,这点钱够干啥?现在老宋说了,”看姐夫,“老宋说啥?”姐夫很认真:“老宋说两家成了,他不要一分彩礼,反而陪送一个楼一个车,他很看中老弟,争取在他退下前把老弟扶上去,他这是做长远打算,主要他不喜欢那些公子哥,怕他闺女受委屈,我们是普通人家,他要帮老弟发展了,咱们肯定不会亏待他闺女……”嫂子拍手:“这么好的事老弟可要把握住,以后我和你哥还要靠你呢。”姐姐也哄劝:“老弟,过日子嘛,哪有舌头不碰牙的?男人让女人不丢人,你姐夫现在也是小领导,回到家还不是啥事都听我的?我吵他,他也受着,是不是?”姐夫点头:“男人嘛,不和女斗!”
宇文正则知道这是在给自己打预防针,要自己忍让对方的女儿,因为对方能让自己在家乡小城实现阶级跨越,想到这点他一时心乱如麻,和穆琳琳一起的日子是诗意的,快乐的,幸福的,可这种诗意快乐幸福能持多久?他心里盘算,两人现在基本是月光族,工作目前还算安定,可职场老油条太多,上升空间不明朗,尤其面对一些职场委屈,两人除了相互安慰,没有第三人可求助,记得上次穆琳琳被病人责难,同事看热闹,自己只能空洞地用语言安慰,面对她的泪水什么也做不了,相交好些的朋友都已穿金戴银,开车代步,两人还挤着公交,他突然为穆琳琳伤心,原来她心中的诗情王子,无法给她一个诗意公主的生活,想起这些点滴宇文正则突然泄气了,他第一次怀疑自己。哥哥突然问:“你还记得胡三吗?”胡三,是老领居,和哥哥年纪差不多,姐姐叹息:“他生意赔了,老婆跑了,唉……”
这个信息让宇文正则脑海闪现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
“老弟,决定权在你,”姐姐提醒,“是有很多人在外打拼成了企业家,如果你也这么想,我们不反对,你成为企业家也是家族光荣,我让你姐夫回了老宋……”姐夫有些为难:“老弟,你怎么想的?”成企业家?宇文正则都感觉这个想法有些可笑,他看着家人殷切的目光嚅嚅说道:“我……没处对象……只是喜欢重庆这个城市……”知弟莫若姐,他这么一说,姐姐就知不管他处没处对象,这是答应相亲留下了,姐姐大喜:“重庆谁不喜欢?我也喜欢,你要忘不了,以后我们多去旅游就是!”她担心夜长梦多,马上安排和宋家协商考公与和亲之事。
接下的流程根本不用宇文正则操心,宇文家对外还说他回了重庆,暗里他被宋家送到邻市,复习备考,宋红英每周开车过去相会,培养感情,一切费用宋家承担。宋红英为人开朗大方,第一次来宇文家就给每人带了不同的礼物,当然妈妈的礼物最重,是枚金戒指:“阿姨,这个送您‘压福’。”看着儿子坐车离开,这次妈妈没有伤感,因为这次她的儿子不是独行异乡,而是双宿双飞,听妈妈说“你老弟算是遇到好姻缘了”,姐姐叹息:“希望他能知道,生活,是需要妥协的。”
新人,新感情,新的心动。
宋红英和穆琳琳是截然相反的两人,她不喜学习,勉强高中毕业被她父亲安排进了银行,平时也不喜看书,更别提什么诗词歌赋了,只喜欢衣服、手饰等女人用品,当然,还喜欢化妆,这对宇文正则很新鲜,因为穆琳琳总是素面朝天。第一次见宋红英化妆他不由被吸引,见他看得用心宋红英也很羞涩:“看什么看?没看过女孩儿化妆啊?”宇文正则点头:“没看过。”这是实话,但听在宋红英耳里却是一种纯真,没看过女孩儿化妆,说明自己是他初恋,宇文正则这无心之举在她眼里却是浓浓的爱意,她笑问:“你看这个口红颜色好看吗?”宇文正则过来看她红唇盈盈,吐气如兰,不由轻轻点头:“好看……”宋红英乜视:“那味道呢?”
味道?宇文正则一下想到贾宝玉喜吃胭脂的情节,还在发呆间,宋红英已吻上来,女性气息夹杂胭脂香味,最能激发男性荷尔蒙,何况两人正值青春年少,也算有了婚约,彼此拥有自然顺理成章。从此看宋红英化妆成了两人的乐趣,有时宇文正则也帮着画眉:“天子多情爱沈郎,当年也是画眉张……”宋红英一愣:“你说什么?”宇文正则知她没有文学功底,也就摇头:“没啥。”看宋红英细心地描眉化黛他心里闪过一句词,呵手试梅妆,可再细想全词不由呆了,原来这首词竟是为此时的自己而写: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最断人肠?
自己有了新人,说自己是断肠人太矫情了,真正断肠人现在还在重庆吗?他不能想,也不敢想,姐姐怕他性情反复早收了他的手机,穆琳琳的电话号他记得,但不敢打,那一串数字就像是心上的烙印,不可提取,也不可或忘。
接下的事一切顺利,半年后他顺利考上,工作不久即公开和宋红英的恋情,一年后两家结亲,老宋说到做到,一间一百二十平的新房和一辆新车,全部到位,与其说是宇文家娶媳妇,不如说是宋家接女婿。单位都是精明人,一眼看透宇文正则的前途,于是他成了单位的青年才俊,同学们又相互帮扶,宇文正则的人生步入快车道,甚至成了小城名人。当然,生活也不是一帆风顺,婚后进入人间烟火,有时难免磕磕碰碰,从恋人过渡到夫妻,说话渐渐随意,宋红英又有点公主脾气,一次吵架甚至抓伤了宇文正则的脸,这让他感觉很丢人,请了一周假躲起来;有时气头上宋红英也会说:“你的一切都是我家给的,要不是我家,你还在外面打工呢,能有这么风光?”宇文正则忍不住反击:“你以为我想要吗?还不是你家主动,又送楼又送车讨好我,你家这么讨好我,是不是你有啥毛病没说?”
“你他妈才有毛病!”宋红英气得大骂,将宇文正则赶出家门,宇文正则当然不会让家人操心,都是找同学喝酒,同学们都不是笨人,迅速装成共情者:“唉,我家那位还不是那样,婚前小鸟依人,婚后大鹏展翅,一不小心就被她扇到,但你信不?我几天不回家,她就慌了,告诉你,女人啊离不开我们男人……”这话有一定道理,宇文正则在外躲几天回来,宋红英总会主动搭话:“老公,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对了,爸爸让我们过两天回去一趟……”宇文正则没好气:“回去干啥?让你们父女俩再欺负我一顿啊?”宋红英撇嘴:“谁敢欺负你啊?脾气这么大,万一哪天把我甩了,我怎么办?”你看,有时宋红英也很可爱,只是她小孩儿心性不改,两人一直没要小孩,但总体来说,五年来恩爱多过吵闹。
这次听说单位要派人来重庆学习,一听重庆二字,宇文正则再也抑制不住冲动,主动请缨。现在站在五年前居住的房前,他心跳剧烈,穆琳琳还在吗?五年,谁会等一个负心人五年?负心人?对,自己在宋红英面前扮演好丈夫形象,可在穆琳琳这里自己就是一个负心人,这三个字他第一次扣在自己身上,也第一次深深刺痛自己。如果穆琳琳还在,见到她说什么?对不起?太敷衍!跪求原谅?太戏剧!给补偿?对,给补偿,现在自己给得起了,当然太贵还不行……他犹犹豫豫举手敲门,久无人应,房东的电话他忘了,可穆琳琳的电话还记得,他拿出手机输入号码,一狠心拔了出去,听到传来“嘟嘟”声他心一跳,号码还在用!隔了许久一个女声轻轻问:“谁啊?”
这声音……有些熟悉,可也有些陌生,他忙问:“是琳琳吗?”对方反问:“你是哪位?”宇文正则忙说:“我是正则啊……”对方轻轻说:“我不是琳琳,你打错了……”宇文正则有些焦急:“可这电话是她的,你怎么在用?”对方说:“这是我两年前申请的号,可能是你朋友注销了,然后我申请过来了。”这个解释合理,宇文正则又问:“你真不是琳琳吗?”对方似乎在笑:“琳琳是哪个?”宇文正则叹气:“琳琳是我的初恋,可我们五年没见了,我一直记得她的电话,这次来重庆就是找她,可找不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些事说来话长,耽误你时间了。”对方很好心:“正好今天我没事,你要是想说,我可以当一回听众……”宇文正则点头:“我想说……”
是啊,五年了,这些事一直压在心底没人倾诉,难得有一位素不相识的听众倾听,他说了这些年的欢忧愁苦,现在的风光、婚姻的隐忍、对穆琳琳的愧疚、选择上的丑陋,说到激动处他不由落泪,对方也没食言,一直静静地在听,听他哽咽柔声安慰:“辛苦你了……”然后轻问,“你为现在的妻子写诗吗?”宇文正则苦笑:“她不懂诗,我也早不写了。”对方叹气:“可惜了,我们的人生不应没有诗,你答应给琳琳写诗,写了吗?”宇文正则点头:“写了,可再没机会读给她听了。”对方顿了一下:“我可以听吗?”宇文正则点头:“可以,我读给你听……”他静静心轻轻读起:
有太多歌曲都唱着悲忧
我的旋律也曾充满哀愁
夏日阳光白得那么寂寞
照亮我的孤独更难忍受
决定漂泊千里的行程
却被云雾的山水截留
上天关闭了我所有的窗
却在这里为我留了一手
重庆的夜色充满醉意
我一头扎进你的温柔
此生有幸与你这里相遇
所有痛苦都被排出节奏
今夜夜色清凉一弯秋水
闪烁的霓虹是你的明眸
你牵我走进江上酒家
陪我坐在两江的潮头
我的目光从此尽可向前
我的腰身从此尽可靠后
重庆的夜色充满醉意
我一头扎进你的温柔
重庆的夜色醇厚如酒
夜色中的你一笑含羞
让重庆夜色充满醉意
让我扎进你的温柔
唯愿此生陪你牵绊
在这重庆的夜色中
停停走走
我已别无所求
“写得真好。”对方轻问,“诗名叫什么?”宇文正则解释:“叫《重庆夜色》,因为重庆的夜色很美,我想我和琳琳的爱情也能像重庆夜色这么美,我也能一生陪她走在重庆夜色中,可最后我还是辜负了她……”对方安慰:“人生总面临不同选择,你的选择也不能说错,如果你的琳琳听到这首诗,我相信她会原谅你,也许她从没怪过你……”宇文正则叹气:“可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对方劝解:“听你说话感觉你是一个有才华的人,应该知道一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过去,可以不忘,但不能被束缚,面向明天吧,未来的你会更好,我相信你的琳琳也会这么想……”宇文正则突然很感动:“谢谢您……”对方沉默一下:“你要离开重庆了吧?祝你一路平安,一生平安……”宇文正则连声感谢,对方沉默半晌,“再见,好好照顾自己……”然后挂了电话,宇文正则摸摸脸,这一顿倾诉仿佛卸下了五年的包袱,有种轻松感,这时旁边邻居出来:“你找人吗?”
“我朋友住这里,”宇文正则指房门解释,“我从外地来看他们,可他们没在,电话一时又打不通。”邻居打量他:“这屋的人不总回来。”宇文正则故意问:“是不是一个男的?我别找错了。”领居摇头:“是个女的,以前到是出双入对,可能你的朋友们闹了意见,这女的倒是痴情,几年来一直一个人……”几年来一直一个人!一听这话,宇文正则断定是穆琳琳没搬走,还在这里等他回来,想到这里他不由暗恨自己,这五年让琳琳受了多少苦?现在屋里没人他下了楼,小区门前有一个露天茶室,他过去要了杯茶,他要守在这里,相信一定能遇到穆琳琳。邻桌一群人在说笑,听了一会儿他知道是南岸区作家协会的人员在整理文稿,他坐过去见桌上一叠稿件:“老师,我可学习下吗?”一老者微笑:“多提意见。”宇文正则拿过稿件翻阅,前几篇是小小说,文笔尚可,也有几首诗,但是散文分行的自由体,他对这种诗不感兴趣,突然一篇文章引起他的注意,文章名叫《诗意人生》:
这间房子我要卖了。
最后一次站在屋中央看着一切,我心万分不舍。四年来,屋里的用品我没丢过一件,哪怕一个茶杯,也没增加一件,那怕一双碗筷,在我心深处,以为只要一切保持原样,就能保留住曾经的时光,因为曾经的时光里有我曾经的记忆,也有一个曾经的他。
曾经的他,叫灵均,是我的秘密。
灵均是我大学初恋,一个会写诗的北方男孩儿,第一次在校园朗读会上听他读诗,我就喜欢上了他,他的声音有着北方风骨,深沉而磁性。他说喜欢我的眼睛,说我的眼睛像是没有杂质的溪水,流淌着难以言表的柔情,是啊,那是因为只要看到他,我有心中就会柔情四起,而他又将这份柔情变成他的诗情,那一段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他写诗,我弹琴,他读诗,我倾听,我把他写给我的诗结成册,他起名为《青青子衿》。
我以为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像他说过,愿为我写一生的诗,可谁知变化发生得这么快,快得我现在都感觉像在做着一场恶梦,时时期盼自己快些醒来,醒来时他还会在我的身边,而我终是没有醒来,一直在这个梦中徘徊,被这个梦桎梏,不得解脱,这一切都来源于五年前的一个夏天。那个夏天,他回东北探亲,我好想陪他回去,可哥哥做工出了事,我只有回老家帮哥哥做主,我没告诉灵均这些,不想影响他探亲的心情,只是看他登机的一刹我不由流下泪来,也许这是上天给我的预兆吧,上天在告诉我,我的他,将一飞不回……
果然,灵均一去再无消息,当他的电话无法打通时,我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我想过无数个他离开的理由,我不美吗?不,他说我是世间最美的女孩儿;我不温柔吗?不,他说我的柔情是他诗情的源泉;我不出色吗?不,他说我独立的人格让我散发光彩;不喜欢重庆吗?不,他说重庆是美的城市,并且他也知道,我愿随他到天涯海角!可为什么他还是离开了?这个问题让我病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我如死人般躺在这房中,几次恍惚间都感觉他回来了,给我端水,扶我起床,为我读诗,可一切都没有发生,而我真想一死了之……
可我熬了过来,开始全心投入工作,众多的案件让我心理慢慢平衡,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比我更伤心的人生。在一个民事纠纷案中我认识了现在的老公,接触之下发现我们竟是同乡,而他能打动我,是因为他也喜欢写诗,第一次看他读诗,我不觉流下泪水,因为我仿佛看到了灵均,我不自主地爱上了一个影子。三年前我嫁给了他,他的诗风和灵均不同,但那缕诗意很像,为此我们渡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可我低估了岁月,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对我来说这把刀改变的不是容貌,而是人性,老公开始因工作的不如意发脾气,有时和我争吵,两年前的一次酒醉,他动手打了我!
我从没想过一个写诗的男人会打女人!那一刻,我同时为我们两人伤心!
老公酒醒后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看他谦卑的模样我原谅了他,他也克制了一段时间,可不久又故态复萌。事情让闺蜜知道了,劝我在没有娃儿前离开他,说家暴有一次就有无数次,可每次看到他犯错后低三下四样子,我又犹豫,尤其他一写诗读给我听,我就会心软,因为在他写诗读诗的时候,我就会看到灵均的影子。这两年只要老公犯错,我就会来到这个房子,他不知道我有这个秘密之地,有一天在这房里我突然明白灵均为什么离开了,他一定是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会变成老公现在这个样子,一个诗意王子在生活压力下,变成家暴男。
那天,我又来到这房子,突然听到手机铃声,是我放在屋内的旧手机在响,和老公确定关系后我换了新手机,旧手机放在这里保留,如果有人再打这个号,只有一个人,那个离开我的人,听对方问“是悠悠吗”?这一口东北腔我再熟悉不过,是我的灵均,他终于打来了电话,这情景我私下幻想无数次,而真正出现时我却激动得口干舌燥:“对不起,我……我不是悠悠,您打错了……”我怕他听说打错就挂了,又加一句,“您找的悠悠是哪个?”我能感觉到他的犹豫,可能我激动得沙哑声音让他感觉我不是我,他说:“悠悠是我初恋,我伤了她的心,现在想找到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随我到海角天涯……”我试探地问:“你们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想说,我可当你的听众……”
灵均,还是那个容易动情的大男孩儿,他开始絮絮叼叼地诉说,他回到老家适逢家变,父亲过世,哥哥又因赌博欠别人好多钱,他知道悠悠的性格,知道他身陷困境也不会离开他,但他不能连累悠悠,所以才和悠悠断了联系,后来在做生意时一个女孩儿愿意帮他还清债务,也知道他心里一直有着悠悠,女孩儿让他选择,给他一次来重庆的机会,如果他找到悠悠复合,女孩儿愿意成全他们,所以他来了重庆……
听着他的诉说,我的心又柔情四起,痛他五年的艰辛,怨他五年的隐瞒,但我现在已为人妻,更不忍伤了那位愿意为灵均付出的女孩儿,我不能让她变成另一个自己,于是告诉灵均:“你的悠悠要是知道了你的苦衷,我相信她会原谅你,也许她从没怪过你……”不过我还是要问,“你给那女孩儿写诗吗?”灵均苦笑:“这五年都在奔波,哪有心情写诗?”我满意了,至少当下他只为我一个人写过诗,我很想再见他一面,可见了又如何?五年,我们都变了,也许不变的,只有心中那份诗意吧。
我没再见灵均,知道有人帮我照顾他,我也放心了,知道他没有忘了我,我也知足了。手机号注销后房子也要卖了,也许老公发脾气,是感觉我没有全身心放在他身上吧?唉,写诗的男人总是很敏感,前几天他当着很多朋友面说,他从此只要诗,不要酒了,我知道他是向我表示改过,看着他在众人面前为我读诗,我心一时柔软,只要他还为我写诗读诗,我就不会离开他,那怕他还会犯错……
面对生活的破碎,我会用诗意来缝补。
这篇小文文采并不出众,但内容却让宇文正则大吃一惊,文中情节不正是自己和琳琳的境遇吗?当然文中有些细节和现实并不相符,这个他懂,文学虚构嘛,最主要作者称呼东北男孩儿为“灵均”,这正是自己名字,因为“正则”和“灵均”是一对,都取自《离骚》第一段“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这作者应该就是穆琳琳!他忙问身旁老者:“请问这篇文章是谁写的?”老者拿过文章笑:“这上面不是写着嘛,悠悠,哦,这当然是笔名。”宇文正则又问:“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旁边一女子拿过去看:“这作者真是大意,没留下联系方式。”原来这些稿件是征文,偏偏这篇作者没留下详细信息,宇文正则的直觉告诉他这位“悠悠”肯定是穆琳琳,因为这名字暗含“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到今”,自己就是这个“君”,当然另一个含义更切合,那就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是啊,五年前的一别,两人从此就断了音讯。
“这篇小文写得尚可,”女子解释,“我们可能会刊登,到时作者会来……”宇文正则忙问:“那要多久?”老者算算:“要两个月,这次我们作协准备吸收一些有才华的年轻会员,壮大文学力量,增强文化自信……”两个月这么久?宇文正则盘算,是找个理由留两个月呢,还是两月后再来重庆?这时楼上邻居路过看到他:“小伙子,你那个朋友回来了,你没看到吗?”一听这话宇文正则心“咚”地一跳:“她来了?”邻居点头:“我才在楼下和朋友说话,看到她往外走……”
穆琳琳走了?
刚才看文章入了神,没注意来往的人,宇文正则忙往小区外跑去。外面是公交车站,人很多,他左顾右盼间突然看前面有一个女子正在上车,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这女子就是穆琳琳,忙快速往前走。女子转头看了一下上了车,车子随即启动远去,女子转首那一刹太像琳琳了,宇文正则想拦车追上去,可又犹豫了,那女子真是琳琳吗?像,又不像,穆琳琳不可能五年一点变化都没有,他看着来往的人群突然呆住,原来此时人群中所有女性的面貌都变成五年前穆琳琳的模样,他呆呆看着无数穆琳琳走来走去终于支持不住蹲下来,不由地呕吐。
“小伙子,晕车了吗?”一位清洁人员过来讯问,宇文正则摆摆手:“没有,只是有点不舒服……”他慢慢站起,人群中女性面貌恢复了正常,他不由舒口气,发呆间手机响起,原来是妻子视频来电,他拍拍脸努力恢复正常接通,视频中宋红英嗔怪:“他们都回来了,你咋没回来?”宇文正则笑:“遇到几个大学同学,就留了两天。”宋红英撇嘴:“是不是有女同学?”宇文正则故意板脸:“有女同学,但也是别人老婆了,有的是孩子妈了……”宋红英突然笑起,拿过一件东西在镜头前摆动:“你看这是啥?”她慢慢放正,是一根白色小棒,看他不懂不由嗔怪,“你可真笨,这是验孕棒,傻子,我有了……”验孕棒?有了?宇文正则这能听懂,自己有孩子了?他本能地惊呼:“真的?”宋红英不满:“这我还能骗你?你还不快回来?”
“回来……”宇文正则连连点头,宋红英撒娇:“我在网上查了,重庆解放碑有家品牌店,我要你给我带个包回来,牌子我发给你了。”宇文正则点头:“我现在就去给你买。”宋红英满意:“这还差不多,我现在感觉累,不和你说了,我到楼下美容店休息一下。”挂了电话宇文正则慢慢清醒,就算刚才离去的女子真是穆琳琳,他也不能守在这里期盼一场久违的邂逅,现在他已是人夫,又将为人父,责任让他不能再任性了。看着手中还拿着《诗意人生》的稿件,他又一呆,如果刚才离去的是穆琳琳,那这位“悠悠”又是谁?他突然来了灵感,回到小区向老者请教:“我现在可以投稿吗?”老者点头:“欢迎。”宇文正则想想:“我投一首诗……”他拿出笔在《诗意人生》稿件后面空白页写道:
那一曲长亭
已消散于红尘的风烟
重复别人的离别
却拨弄了你我的心弦
彼此深情的目光
相顾无语
缠绵的哀怨
浑似 假戏真演
那一舞红袖
又依稀在岁月中流转
月上柳梢的相约
又再现了古人的遗憾
只有一吻的芳香
留在口齿
淡淡的回味
时时若隐若现
我知道了
我为何会流落人间
一切只为
在芳草青青处
能和你再唱一曲长亭
承续三生的诺言
融深情于一曲
唱尽朝朝暮暮
唯愿 你媚眼如初
唯愿 我依旧少年
“写得不错,”女子提醒,“请留下详细信息。”宇文正则写下诗名《一曲长亭》和作者“忆卿”,老者笑起:“忆卿?好名字,适合写诗。”如果“悠悠”是穆琳琳,那么看到“忆卿”就知道是自己,也会知道这首诗是为她而作,自己留下联系方式,也许有一天能再听到琳琳的声音,他出了小区心情释然,此次重庆之行虽未获得穆琳琳当面的谅解,但完成了为她写诗的承诺。想起那位听自己倾诉的电话主人,如果没有她的倾听,自己的心结不会这么快解开,要离开重庆了,应该向对方告别再次表示感谢,他拿起手机打过去,却听一个声音说:“对不起,您拔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什么?转眼变空号了?宇文正则突然想起《诗意人生》文中情节,悠悠接到灵均的电话,故意当作陌生人倾听灵均的忏悔和道歉,终于等来了迟到信息,她满足了,于是将号码注销切断联系,从此只让这份诗意留在心中……
难道电话那边倾听的人才是穆琳琳?宇文正则抬头看天空,悠悠,房主人,倾听者,都有可能是穆琳琳,他呆了半晌摇头一笑,不分析了,不管谁是穆琳琳,他相信穆琳琳在重庆这座美丽的城市,会再遇到一段美丽的感情,开展新的美丽人生,因为,上天终不负美人。而她也会一直在自己心中,是痛,是悔,是憾,是曾经的爱,也是心上一生无法脱落的痂,更是自己碌碌人生中唯一的诗意,时刻提醒自己要珍惜眼前平凡的生活。
坐在车上他看到一则宣传语,我在重庆很想你,想起《诗意人生》文中最后一句,面对生活的破碎,我会用诗意来缝补,这话很像穆琳琳的性格,宇文正则不由笑起。
我也会在北方的小城,想着重庆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