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格散文的家国情

大格散文的家国情

忆卿

赵瑜散文《桂花岛上的故园长歌》赏析

如果说中国诗词，是考验作者文字和情感的载体，那么散文就是考验作者文字和境界的载体，相同的是文字，不同的是情感和境界。诗无情，不动人心，文无境，难以行远。好的散文，会让读者产生情感共鸣而心动，而一般性的散文，往往东拉西扯写成流水帐，读后味同嚼蜡，耽误时间。

学生时代，读古典散文较多，如庄子的《逍遥游》，文中那种追求精神世界的绝对自由与天地万物合一的逍遥境界，学后真如汉武帝读《大人赋》的感觉，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求学时间，我们一群自诩才子的小青年，从诸子百家到桐城派，再到近现代白话散文，谈笑高下，正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时节，那时我对一些风花雪月的散文并不买账，认为文中少了一股“家国情怀”的英气。

家国情怀，可能是属于中国人独有的浪漫，从夏商周到新中国，无数炎黄子孙为这片土地献出热情热心和热血，这份浓烈的情感落在文字上，就出现诸多佳作，有读之不哭者不忠的《出师表》，有借古讽今忧国的《六国论》，有不计个人荣辱心系国家福祉的《岳阳楼记》及饱含对革命先辈无限敬意的《觅渡，觅渡，渡何处》等名篇，这些作品往往文笔雄浑，境界高远，古典时期的作者以史为鉴忧国忧民，新民主主义时期的作者聚焦国家命运前途，这类“以小我之笔写大我之情”的散文，我称之为“大格散文”。

大格，就是大格局嘛，这类散文格局宏阔，思想豁达，哪怕作者身入逆（绝）境，文中依旧充满对未来的乐观向往，方志敏烈士《可爱的中国》就是我心中大格散文的翘楚之作。与“大格散文”相映的就是以“不才明主弃”或“感叹人生无常而心生归隐之乐”为主旨的婉约作品，我称这类散文为“小情散文”。

小情，就是个人情绪的喜怒哀乐嘛，如《兰亭集序》文中由乐转悲的情绪，阅后让我怅然；读之不哭者不孝的《陈情表》，作者表明“奉养祖母”，但也不排除为规避政治风险以求自保之意；至于流行一时的《撒哈拉的故事》，更是把爱人相伴的日常喜乐写到了极致，但这类散文多数以极端个人情绪化表达为中心，以求与读者共鸣，虽然文笔优美，辞藻华丽，但基本止步于“以小我见真情，以私语动人心”的界线。我说这类作品为“小情散文”，并不是说表达个人小情调就不好，毕竟林清玄先生的散文集《温一壶月光下的酒》，就陪我度过了失恋后那一段难挨的时光。

中国文人一直讲究“文以载道”，“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我个人认为，为了不让这辆文车“虚车徒饰”，“车”上应多装一些厚重货物，这些厚重货物就是“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家国情怀。最初给我这种“大格散文”印象的是杨朔先生的作品，小学练字时临摹过林似春先生的字帖，开篇就是杨先生的《荔枝蜜》，文中第一段现在还能倒背如流：花鸟草虫，凡是上得画的，那原物往往也叫人喜爱……后来又读了他的《海市》散文集，又让我领略到“好的散文就是一首优美的诗”，尤其作者在行文上精巧构思和细节上的情景交融，字里行间全是对祖国和人民的热爱，这在很长一段时间影响了我的人生观和文学观，也让我深刻体会到“人民万岁”这四字的重量。

只是我性格散漫，写散文总是流于表面，心中有，笔下无，慢慢放弃了这方面的创作，但还是会时时关注散文作品，但很长时间少见佳作，不仅“大格散文”日渐稀少，“小情散文”更多是无病呻吟，这些作品的作者往往只顾自我陶醉，情感不能和读者共情，行文又罗里罗嗦，布局更是失去了散文本应的洒脱，结尾更是硬性拔高，使整篇文章就像那株被强行助长的禾苗，迅速枯萎，这样的作品看多了，也逐渐对散文失去了兴趣。

重庆是一座文化气氛浓厚的城市，因为对文学的热爱我也结识了很多重庆文学界的朋友，让我这个黑龙江的异乡人在重庆找到了第二故乡的感觉，同时也找到作家协会这个组织。一次在协会网站中看到一篇名为《盼雨的故事》的散文让我感觉很有趣，因为文中一个情节当年我也做过，作者写“……我给广播电视报写了两封信，一是请求重播《射雕英雄传》……”对，我当年也给当地电视台写过同样要求的信，没想到多年后会在重庆遇到同道中人。从作者简介知道作者赵瑜是一位女性，她在文中说“作为重庆土著，我对重庆人夏天盼雨的传统有着清晰的记忆……”我也从她这位重庆土著的文中进一步了解到重庆的风士人情，尤其文后她写，“重庆妹子、重庆崽儿生活在‘四大火炉’之首的山城，从小顶着烈日爬坡上坎讨生活，无论气候多炎热，地理条件多艰苦，都微笑积极面对，把困难变成‘言子’，让快乐传播给大家。这种对雨的盼望，是重庆人骨子里的乐观精神，是内心的一种神圣的仪式，是对美好生活的坚定信念，是努力生活的精彩舞蹈。”这几句让我心中一动，从中能看出作者作为重庆妹子的自豪感，也让我看到了作者一副爽朗的重庆妹子形像。

赵瑜女士也是协会会员，但因工作性质不同，我和赵老师接触并不多，但因同有了“射雕情结”，私下也就对赵老师散文关注了一些，渐渐感觉赵老师的散文有一股洒脱之气，颇有我心中“大格散文”的意味。比如这篇《让我的文字在轨道上飘扬》，作者写自己很早就开始了文学创作，但“写文章时抛弃了所有杂念，只感觉灵感在大脑间轻轻滑动，文字那么妥帖地温暖着眼睛。所有的红尘烦恼在这一刻离我远去，我清洁地、纯净地躺在我的笔尖上。想来人生匆匆，我们应该多做一些有趣更有意义的事情。”不错，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人生短短数十寒暑，我们确实应该像作者所说，应“做有意义的事”。

做有意义的事，身为一个文学爱好者，如果能做到“文以载道”那当然是最大的意义。但载什么为道呢？各人理解各有不同，也许同一个人，不同阶段也会有不同的感悟，比如我年青时惯写风花雪月，自我感动得痛哭流涕，认为有朝一日也能感动天下，现在回首再看，文中的儿女情长太过小我，略有做作之嫌。

赵瑜老师的散文很少有这些“小我”，她笔下的情绪与众生都显现出难得的质朴与乐观，她写《南山春花艳》，没有忘记“花农是最欢喜的，一年的收成大多在春……”她写《父母的爱情》，没有刻意渲染父辈年代的艰苦，却写“……夫妻俩抛弃了安逸的城市生活，在藏区奉献了最美好的青春，对国家、对家庭忠贞不二……”这简单的一句“对国家、对家庭忠贞不二”让我心中突有一股震撼之感；她写石柱土家族自治县桥头镇的《去桥头，绘就最美乡愁》，告诉读者“……那李白、白居易、欧阳修、秦良玉等历史名人走过的山水，历经风霜雪雨，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们，等着一个个青春身影，朝着同一个致富梦奋力奔跑……”《去桥头，绘就最美的乡愁》落笔桥头镇“绿意盎然的群山”风光，着眼于桥头镇“饱含真情的特产”的发展，关注桥头镇“乡村振兴的‘石柱经验’”的脱贫攻坚，更是赞美了“勤劳纯朴的乡亲”的精神面貌。

赵老师的散文大多发表于报刊，限于版面，作品篇幅都不长，但能在有限的篇幅里让思想肆意奔跑起来，这才是行家里手，而文中的境界颇具“大格”气象。前几天又看到赵老师一篇名为《桂花岛上的故园长歌》的散文，这是我心中典型的“大格散文”，篇幅虽然很短，但作者的思想在有限的字数里仍然奔跑了起来，文章开篇点明了时地人事，“垫江白家镇……白露已过……文化园因为季节的应约、文人的造访，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这里不禁点明人群的热闹，还有丰收热闹，“长而尖的青椒，圆滚滚的柚子，累累枝头的柑橘，呼呼酣睡的南瓜，加上老去的丝瓜、茄子……”这几句写得很俏皮，让“第八个中国农民丰收节”一下充满了真切动人的“故园的气息”。如果只是泛泛写“丰收节”的热闹气氛，那么这篇不过是一篇接地气的风景文，作者在此笔锋一转引出了“文眼”，就是“到80多岁时还在坚守一件事”的“全国劳动模范岳龙芳”，也许到这里，读者们认为就要看到各种名誉介绍了，但作者笔锋又一转，竟采取小说“插叙”手法，带读者穿越到40年前，让平述的文章有了案上山水的起伏。

40年前的主人公岳龙芳还是“一位风华正茂的女子”，开始带领大家创业致富，开荒岛，勘地形，搞种植，避险滩，运树苗，建队伍，庆丰收……桂花岛的美丽浮现了出来。作者用短短几百字竟写出了戏剧的效果，一方面体现出作者超强的练字功夫，另一方面也给读者迅速建立起一幅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让我们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个经济起飞，充满拼搏气息的时代，而这种“敢为天下先”的拼劲正是中华民族勇于开拓、不畏艰险的进取精神，也正是当下社会需要的正能量。行文至此，现年83岁的主人公也出来了，“老人身体非常硬朗，精神矍铄”，两位主人公形象也有了鲜明的对比，面对老人家的暮年壮心，读者与作者与文中众人一样深深地感动了，“这位可敬的老人，一个敢于抡起铁锤开挖荒地的女人，一个带领全村脱贫致富的普通妇女——深谙‘靠水吃水’的自然法则，一条河一座岛，逐水而居，以岛安家，留守乡村，一路风光。那一岛的花果飘香，是她写给故园的情书，被世人看见和称颂。”

劳动者是最美的人，文中心怀故园的女子就是最美的女人，也应了那句话，岁月从不败美人，作者用千余字的篇幅为我们勾勒出主人公的“飒爽英姿”，也让我们从主人公身上深切地感觉到那股建设乡村的“家国情”。乡村振兴是新时代国家发展的核心战略之一，更是家国情怀的“具象表达”，这方面国家需要更多像主人公这样的人去实现，当现在的都市青年男女看着众多风花雪月的文艺作品时，他们更应该看到在广阔的乡村天地，还有众多为国家发展奉献青春的“最美劳动者”，还有这样充满时代奉献精神的“故园长歌”。

让大家通过作品看到这些“最美劳动者”，是我们文艺工作者的当下的“道”，而发现“最美劳动者”需要一双慧眼，需要一颗真心，需要一腔家国情，赵瑜老师无疑做到了这一点。从赵老师的散文我能看出她大格局的胸怀，而她这种充满乐观主义的文风，也给读者一种情绪上积极地感染。当然她也有女性细腻的“小情怀”，在一篇《一只叫郭靖的猫》里，她记述了少女时代与一只猫的感情，猫被送人，“我哭了一整天”，这是一段伤感的记忆，但文末作者写道“它还在路上跑吗？一直跑一直跑，跑在我的梦中，跑往回家的路。终于为它写了个童话，它长出了翅膀，飞回家和黄猫结了婚，从此，幸福快乐地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看吧，作者最后的乐观，让我们感觉到作者坚强的同时，也会抚抚胸口，笑对生活。我们需要乐观，因为只有乐观的情怀才能感受到生活中的美好。

近年来有人提倡万字大散文创作，我认为一篇文章的大与小，并不在字数，而在思想，与其硬拼字数，不如把字数凝聚成大格局，像赵瑜老师这样写出“大格散文”，在有限的篇幅内让思想奔跑起来，展现大格情怀，发现生活美，传递家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