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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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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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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老小孩”

下午回到家,见父亲正躺在床上刷手机。母亲没在家,肯定又找老姐妹们闲聊去了。

父亲向来内向,在城里本就没什么朋友,年岁大了,身体又不好,仅有的几个朋友也断了音讯,平日里见的也就是母亲和我家四口、妹妹一家,姑姑们有时也会来陪陪他,和他聊聊天、吃吃饭。除此,他每天的生活似乎只剩下早、中、晚三次按时吃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药片和胶囊,清晨不到5点就起床,左一趟右一趟在小区里走上一小圈,回到家,躺着刷一会儿手机,再出去走上一小圈,晚上不到6点又关门睡觉,如此循环往复。

偶尔会听到他在自己房间里聊得热闹,就知道正在和我老家的老叔或者是他朋友的孩子通电话,有时候电话里也会传来他两个妹妹的声音。

总觉得他这样的日子就像一杯白开水,寡淡而无味。怕他无聊,妹妹和我有空时就会带他去外边转转,有时去运河边,看看花红柳绿或垂钓的人,有时去附近山里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他的大外孙,也就是我儿子,是他和母亲看大的,对姥爷感情比较深。有一天周末,孩子征求姥爷意见,带他去曹妃甸看海,母亲、我、妹妹沾光同往。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海边,不是“主角”的我们母女三人正兴高采烈地凭栏远眺,看海里栖息游戏的水鸟,结果想看海的父亲不下车,连连催促我们回家。我们想多看几眼,父亲有点不高兴,说:“没看见过水鸟吗?回去吧”。儿子看着姥爷,宠溺地笑着答应,招呼我们上车,回返。半路上,母亲问父亲,是他自己要看海,怎么到了海边又不下车。父亲说,已经看到海了,还呆着干啥。闻听此言,我们四个人哈哈大笑,父亲也笑了,讪讪的,像个孩子。

这几年明显得感觉父亲头脑已经很迟钝了,有时我们说什么他要很久才能明白过来,性格也越发的任性。其实,他的年纪并不大,今年刚满75岁。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几次大手术,又经常服药,他的反应越来越慢,感兴趣的东西越来越少。前几年还经常写写书法、拉拉二胡,近两年几乎再没碰毛笔和二胡了。也许是气力不济,也许是没有心思,任凭我们怎么劝他,他也不想拾起来。

天暖的时候,他和母亲在老家住。家里有小的电动三轮车,是前几年母亲给他买来代步的,后来他状态不好我们怕他骑车出事,一直嘱咐他不要再骑,他却总是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溜出去,去几公里外的镇上取个快递,去村里的水站打桶水,去邻村的超市买兜西红柿,实在没事也会沿着马路过周围的几个村子骑上一大圈。

我和妹妹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回去看他们,除了带他去买药、去城里吃肉饼或油条,除此,经常是我和妹妹收拾卫生或躺在母亲的大炕上陪母亲闲聊,而他在自己的房间看一会儿手机,再过来聊上几句。每到周五下午他总是发微信盼着我们回去。

这么多年,父亲母亲回城里时一直和我住在一起。去年,我身体不好,妹妹想让我清清静静地养病,把父亲和母亲接到她家“猫冬”。住了没有几天,父亲便和母亲说妹妹家供暖不好,闹着要回我这里。妹妹让他把空调打开。开着空调,屋里温度很高,他却仍旧将身子倚在暖气上说冷。我听说后,赶紧过去把他接了回来。妹妹说,父亲肯定就是用得计策,他知道我舍不得让他委屈着,不是她那里冷,是他想回我家住。这狡黠的“老小孩”!

最近,父亲喜欢上了吃切糕,白糯米加红枣做成的,又甜又粘。我怕他吃多了胃不舒服,他便趁我不注意偷偷地怂恿母亲买给他吃。老季家包子也是他的最爱。因为太油腻,我说一个月最多可以吃两次。听母亲说,前几天他自己偷偷打车去吃了一次,今天上午又趁我不在家给妹妹打电话,带着他吃了一次。

这个下午,我又见他独自躺着刷手机。

家里空荡荡的,只有手机视频传来的嘈杂声。这一刻,见到曾经用并不强壮的双肩努力为母亲和我们姐妹扛起一片天空的父亲被无边的孤独笼罩着。我的心酸酸的。

招呼他穿上外套,带他出去转转。父亲慢慢地回过头,答应着。我带上了给朋友的父亲和姑姑准备的猪肉。上车后,我告诉他,让他先陪我去送东西,他也先想想去哪儿。到朋友家门口,我和父亲说在车上等我,我马上就回来。父亲点点头。几分钟后,我回到车上,见父亲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丝毫不耐烦。到姑姑家楼下,姑姑在25楼,我上楼下楼用了十来分钟,匆匆忙忙回车上时,父亲仍旧安安静静地等我。

父亲说想去运河边看看。

穿过闹市,到了运河西岸。隆冬天气,河水竟然波光粼粼。父亲说,怎么没有钓鱼的。我扫了一眼,真的没有。沿运河走了一段,穿过一道石桥,我说带他随便走一条乡间石板路,看看能走到哪儿。父亲痛快地答应了。

边走边聊天,竟然走到了石板路尽头,在一片茫茫的田野间找不到可行车的路,连手机导航都迷失了方向。两个刚刚从地里劳作完返家的老农在电动车上笑着问我们想去哪儿,怎么到了他们村的地里。我和父亲都笑了,和他们打过招呼调头,心头有柔柔的风拂过,觉得此刻的父女二人就像两个淘气地想独辟蹊径找到一处小伙伴们不知道的游玩线路、兴致勃勃前往却撞到南墙的孩童,虽然无功而返却别有乐趣。

走到一座破败的石桥前,我以为自己走错了路,父亲说没错,刚刚就是从这里走过去的。我将信将疑。车驶上石桥,我才想起来,真的就是这条路,前边田地里有个农民仍在和我们来时见到的一样忙着什么。

原来,父亲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样迟钝。

车平稳地驶在运河路上,我的心却并不平静。想起了小时候。曾经,我也是安静地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的孩子。他带着我从十几公里外的姥姥家往回走;年根下,他带我去邻县县城的集上买鞭炮,他挑选着鞭炮和“二踢脚”,和卖家讨价还价,我安安静静地等在一边。

四十多年过去了,此刻出来一起转的还是我们爷俩,只不过,安安静静等待的人换成了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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