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去花卉市场买花。
百合花是每次必买的。粉的、白的、黄的、紫的,双头的、多头的,单瓣的、重瓣的,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买了多少束。喜欢百合或浓艳或淡雅的芳姿,喜欢她将开未开时若有若无的香气。总觉得若有几枝盛放在简朴轩敞的书房、客厅,整个空间便会瞬间生动、温馨起来。
在花棚里边走边看,目光掠过水桶里被摊主精心养护售卖的琳琅满目、灿若彩虹的花束,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株株素雅的野百合正在陡峭的崖壁上随风摇曳。
我知道,我又在想那方迷人的武夷山水了。
爱上武夷山已经很多年了。最初是因为茶——大红袍,一种产自武夷山自然风景区的岩茶。从此,去天心永乐禅寺寻茶就成了我心心念念的期盼。前几年终于成行。
住进山里,每天游走在岩骨花香漫游道,仔细观察一棵棵水仙、肉桂、佛手等茶树在溪水潺湲、林木幽深的坑涧、山坡上安静生长,一路有清脆婉转的鸟鸣和袅娜娇艳的野花相伴,仿佛到了世外桃源。偶尔遇到来山里喝茶的茶农,打声招呼就欢快加入,一杯茶、几句问候就成了朋友,一边听她们讲茶树的养护、茶叶的采制和优劣,一边品味“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悠远,半天的光阴在一杯杯茶汤的品啜中被不知不觉中拉长。
来到武夷山时已是茶季的尾声。
朋友是民宿的老板娘,也是自家有茶山、采茶制茶卖茶的茶农、茶商。安顿好住宿后,我迫不及待地让她带着去茶厂参观。
刚刚采回的高山肉桂、铁罗汉已入了青桶,静置、摇青,茶叶刚有部分失水、发酵,青草香浓郁。十几个做茶师傅和工人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我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对这个陌生的环境满是新奇。有一个年轻师傅走进做青车间,抓起一把茶,深嗅,调调机器走开,不一会儿又回来。趁他有空闲,我忙走上前请教做茶的流程,他并没有因为我的唐突不悦,耐心地告诉我具体细节,一一介绍车间里哪台机器是用来杀青的,哪台机器是用来揉捻的,哪台机器是用来烘干的,还有摆放的那些筛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临睡前,我又独自去了车间。青间花香弥漫,茶叶已是绿叶镶着红边。听老师傅说杀青要等到凌晨五点。于是,我上好闹铃,回屋休息。师傅们却要住到车间,熬个通宵了。听他们说,每到做茶季,这里的茶农和做茶师傅二十几天都要这样夜以继日地忙碌,睡不了一个囫囵觉。鲜叶采下来后,要及时摊晾,再经过做青、炒青、揉捻、烘焙、拣剔等多道工序做成毛茶,过一段时间再进行碳焙、退火后才上市,很多人一年多的辛劳才能成就爱茶人口中、心中念念不忘的“岩骨花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去了制茶车间。时间刚刚好,师傅已经在青桶外放置好了编织布,将蔫哒哒的茶叶摇了出来,几个人一起抬到了炒茶机旁。炒茶师傅四十多岁的样子,正有条不紊地开机器、收拾工具,又伸手试了试温度,把茶倒进去翻炒,神情专注。他的妻子负责把炒好的茶进行揉捻,有几个工人又把揉捻过的茶叶用一台硕大的机器烘干。每一道工序的每一个人都很专注认真,我知道,他们一定正在用自己心里的那把尺子量着做茶的程度,也量着自己对茶的执着和热爱。
车间里茶香四溢。过几天,朋友会把这些做成的还带着梗和粗老叶子的茶送到别的厂子拣剔,现在的茶虽有香却是半成品。我抓了一把,想带回家沏来尝尝,却不知道放到了哪里。
回到茶室。朋友知道我喜欢中足火的茶,遂拿了几款她心仪的高山老枞、正岩肉桂,用评审茶叶的方式一款款沏泡品评介绍起来。看过了制茶,愈发觉得这些吸收日月山川精华、又经制茶师傅昼夜不眠不休精制的茶来之不易,更觉珍惜。
喝过茶后,去走岩骨花香漫游道。从景区北门入,走过水帘洞入口,沿途见星星落落的茶园边峭壁上有几株植物,开着喇叭样的花朵,随风伸展着腰肢,婆娑起舞。问同行的当地朋友那是什么花。朋友说:“那是野百合呀”。“野百合?歌里唱的野百合吗?”我惊叫起来。朋友望着我,笑了。她知道我说的是哪首歌。我不由自主地轻声哼唱“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眼睛不停地在山崖上逡巡,寻找着那些在峭壁上盛放的精灵,心里却不由得又升起一种疑惑,她们为什么放弃山下肥沃的土壤偏要开在贫瘠的山石缝隙中呢?
查百度,对这里的野百合有了初步了解。得知她常见于九曲溪两岸及天游峰、虎啸岩等处崖壁缝隙中,每年 5 、 6 月份开花,香气清淡,生命力顽强,除了作观赏用,还是一种传统的中草药,具有润肺止咳、清热解毒的功效。
可是,资料并没有告诉我她为什么要开在悬崖峭壁上。带着疑惑,我依旧抬头在崖壁上仔细寻找:这里有一株,那里有两株,前边有五株……竟然有一处崖壁开满了数不清的野百合,淡粉的花瓣灿若烟霞。我被深深地震撼了,驻足良久。
路过天心寺,走到牛栏坑。见茶树的枝干布满青苔,黄色的小野花星星点点的散落在溪流边、茶树下,黝黑的岩壁上浸着水,有的地方甚至形成了流瀑,水珠四溅,晶莹剔透。野百合不时跃入我的眼帘,内心虽已不再有惊喜,却仍旧觉得寻茶、访茶之旅与她相逢是百般幸运。
坑涧里,狭窄的台阶上我与两位身穿洁白、宽松茶服的男女擦肩。女人挎着一个编织精美的竹篮,手里拿着一把野百合。见我望向那把花,她解释,她是这里的茶农,刚从自家茶园采了一些晚生的鲜叶,顺便从茶园采了几枝野百合带回家插瓶。我没有说话。也许她说的是真的,她的茶园在人迹罕至的岩壁深处,那里也有盛放的百合花。但我似乎已然知晓,野百合没有开在山下茶园的原因了。
天色渐晚,日头隐在了山的后面。有人在我身后远远地吆喝着避让,我往台阶边上挪了挪,见是几个挑着茶青的老人,脚步沉重却依旧沉稳,扁担被压得弯弯的,如同他们塌下的腰背。这里的茶都是老饕茶客们钟爱的“岩上岩”,制成的每一泡都是珍品,刚采下的青叶要及时运出山制成毛茶,否则影响香气滋味茶农就会损失惨重,一刻耽误不得。虽然一路上见到有无人机在忙忙碌碌地从山上往山下运茶青,更多见到的仍是这些挑担运鲜叶的老人,他们的皮肤黑黝黝的,皱纹深邃,一看就知道是岁月沧桑的刻画。
侧身让过,望着他们蹒跚的背影在山间起伏的石阶上艰难地攀爬,我沉默着。也许,在这寸土寸金的岩茶核心山场里,并没有他们方寸的茶园,他们只是以挑担为生的打工人,用自己一生的时间和力气才换得生活的安稳。
山下喝茶。天南地北的游客和茶农围坐在茶桌旁,把自己喜欢的茶拿出来分享,品着茶,聊着茶。我想起了那些为了这杯茶付出辛劳的茶人,有种茶、护茶的茶农,有被扁担压弯腰身的运茶担茶人,有不眠不休、身怀绝技的制茶师傅,一位位茶人对茶热忱如火的心血方汇聚成这杯岩茶醇厚的滋味和迷人的香气,而他们却在“功成”后悄无声息地隐退,就像崖壁上摇曳的那一株株素雅的野百合,远远得望着我们,你会发现,在他们宁静而澄澈的眼神里隐藏着一丝小小的得意,更多的是得偿所愿后的满足与欣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