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驾车驶出故乡时,橘黄色的夕阳正悬挂在村西那片墨绿、淡绿、鹅黄相间的玉米田上方。
玉米棒子快成熟了。
偶尔在几块玉米地中间,见到一块块红薯田,乌乌拉拉的秧子爬满了沟垄。有时也会看到一片花生地,秧苗齐整,郁郁葱葱,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
虽然看起来生机勃勃,但我知道,我的故乡,已经老了。
往西出村子不远,路过一处坟地,茂盛的绿色庄稼,围着一圈凸起的坟头,再有两处五颜六色的花圈迎风招展,让人心悸。
还好,路口有几个人在那里闲聊,六十多岁的样子,斜靠在电动车上,单腿支地,穿着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的T裇,裤腿也松松垮垮地挽到了膝盖处,聊得热络。估计是下地干活途中正巧在这里遇见了熟人,聊上几句。
现在还生活在村子里的人大多上了年纪,年轻人都千方百计地找个营生搬到了县城,地里干农活的主力也就成了老年人,有的已经七十多岁仍旧打理着家里分得的土地,虽然辛苦,好在机械化程度高了,小麦、玉米这样的庄稼有了机械播种、收割,减轻了一些工作量,只是浇水、施肥、除草仍然需要亲力亲为。虽然辛苦,若让他们把地租出去,他们又舍不得。种了一辈子的地,已将土地视为了亲人,总要好好经管。
驾车小心翼翼地擦着他们身边驶过,走出一段路,快拐弯时从后视镜里见他们仍旧聊得热络。已近暮年,见惯了生死的乡亲,内心对死亡也不再那么惧怕,也许旁边的这片坟地里就安睡着他们祖祖辈辈去世的亲人,在亲人身边,他们更不会恐惧。
土里刨食的乡亲种大庄稼一年到头剩不下多少钱,勤劳又脑筋灵活的人家支起了大棚,栽桃树、西红柿、黄瓜、豆角等经济作物,大田里也栽起了菜花、圆白菜,一年四季忙个不停。农忙时节,自家忙不过来,总要雇些人帮忙疏花、疏果、采摘、包装,年轻人找不到,六七十岁的老人又成了干活的主力,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被面包车、三轮车载着去“挣工资”,一小时10元钱,一天干10来个小时,晚上回家时带回一天的工钱。对于没有大的收入、又和老伴一起步入暮年需要买药打针的老人来说,这是日子得以维持的希望,也是买一盒药不伸手给子女要钱的底气。
和母亲闲聊时,听她说起附近村子里的老人有的过得艰难。很多老人是几个子女轮流照顾,这个月在这个子女家,下个月又在另一个子女家,孩子们生活也算不得富裕,今年夏天又异常炎热,家里很多都没安装空调,有的即使有,又舍不得电费,成了摆设,平房的屋顶晒透了,电风扇吹起的是热风,房间里热得像蒸笼,很多老人又有高血压、冠心病等基础病,有的老人中暑继而倒地不起,还有的在大棚里干活就倒在了地里。
祖辈父辈勤劳俭朴了一辈子,辛辛苦苦抚育了儿孙,又将生命还给了这块生养他们的土地。
想起下午去看六婶的情景。前些日子她骑电动车去邻县一个工厂上班的半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伤,腰椎粉碎性骨折,在床上躺了两个来月,还没有康复。六叔去县城了,给在那里工作的儿子买的新房今天交房。六叔六婶老了,习惯了在老家的日子,不想跟着去城里;孩子大了,羽翼丰满,飞出了这个闭塞的小村子。一边是生于斯、长于斯、也终将葬于斯的家乡,一边是儿孙团聚天伦之乐,这是故乡的老人面临的一个选择,其实最终也不会成为一个选择,因为在六叔们的心里,需要选择至少得有两条路,于他们,从来只有一条,所以无须选择,他们坚定地认为,自己只属于这片土地,故土难离。他们老了,房子老了,故乡也老了,但在他们的心目中、生命里故乡却是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能取代的,大城市的高楼大厦是“房子”,不是“家”,家是能同时安放身体和灵魂的地方,城市能寄存他们的身体,心却无处安放。
我驾着车,不疾不徐地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驶过一条又一条宽阔的高速路、城市公路,夕阳从挂在望不到边际的玉米花上,变成了挂在远处的树梢上,又悄无声息地隐在了城市的楼群里,终至不见,只留下一片红灿灿的烟霞。我的脑海里仍不时浮现出故乡祖辈父辈那一张张沟壑纵横錾刻着沧桑又写满恬淡知足的面庞,还有那空空荡荡、走上半天都见不到一个年轻人的街道,思潮翻滚。
我的故乡,真的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