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秋风起了,院子外边的菜池里,前些日子我种的那几畦红菜苔、白菜、香菜陆陆续续都探出了头,调皮地四处张望着,一副新奇的样子。
菜池上边是一架葡萄树,枝干虬曲、斑驳,伸出6、7米远。叶子早就被秋风抽得皱巴巴的,枯黄、土褐间杂,无精打采地挂在枝头,瑟缩着,也许下一秒就会被风无情吹落,零落成泥。枝干上仍有零零散散的果实,有的已经是深紫色。可惜这些葡萄早已是马蜂的“囊中物”,成百只马蜂正“嘤嘤嗡嗡”地欢唱着,或在果实附近盘旋以寻找合适的角度“降落”,或正紧紧叮在果实上面专注地吮吸果汁,一派毫不客气的傲娇表情,仿佛它们才是这些葡萄的主人。
不知道这些马蜂来自何处,附近从没发现它们的巢穴, 也就无从驱赶了。但不管怎样,畏于它们的淫威,我也只能望葡萄兴叹。
也许葡萄是酸的呢。我曾经这样安慰自己。可我分明知道,这些葡萄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的味道,酸酸甜甜的——我曾经趁马蜂不注意,冒着被蜇的危险,偷偷地摘了几颗,总觉得吃得不过瘾。
前些日子,我发现绣球花池里钻出了几棵丝瓜苗,担心它们爬得毫无章法,和葡萄藤缠在一起,就随手拔掉了。没想到竟然有一棵“漏网之鱼”,等我发现葡萄藤的空隙里怯生生地开出了几朵小黄花时,养一棵丝瓜已成定局——它都已经偷偷地发芽、偷偷地长枝叶、偷偷地开花了,我总不能残忍到毫不怜香惜玉“辣手摧花”吧?
这几日,看见葡萄架下有几朵落了的黄花,抬头,见几根筷子粗细的丝瓜垂了下来,又在架顶残碎的葡萄枝叶间找到了两根更大的、已经可以食用的“成瓜”。
没想到这小东西,竟然隐藏得这么深!
这片小菜池很小,长10米,宽2米,边沿用木栅栏围了起来。栅栏是火烧木的炭色,再加上几年来的日晒雨淋,看起来愈发古朴。为了种植、采摘方便,我在菜池里面用石板隔开了几个菜畦。
沿着栅栏,我栽了几十根大葱,是从老家院子里拔来的,若吃不完,可以留它开花、结籽,来年春天,这片刚刚解冻的葱地又会在第一缕暖阳照过来时,早早地冒出葱芽。
葱比北方任何露天的植物醒来都要早,我们老家的乡亲都把这时候的葱叫作“羊角葱”。也许是因为刚刚钻出土的那两根壮硕、油绿的叶子太像羊的两只角了吧?母亲说这时的葱吃起来味道甘甜。也许是吧。我更知道尝这春天“第一口鲜”的人此刻的心里早就酿满了蜜,吃什么都是甜的。
母亲在老家院子里种满了菜,各种各样的。几垄葱,土培得高高的,这样葱白会长,口感也更好。每次回老家,我都会拔几根葱,掰掉叶子和青绿的茎,只留下白嫩嫩的葱白,再倒点儿母亲做的豆瓣酱,蘸酱吃,一点儿也不辣,还有丝丝的甜。看我吃得酣畅淋漓,母亲总会宠溺地笑着,对女儿喜欢吃她种出来的蔬菜这件事,明明觉得很骄傲,也盼着我能多吃,口里却说着:“少吃点,要不胃里不舒服。”母亲的心里多少有点儿小纠结。
母亲把后院东半部分种了花生。上个星期六,我和妹妹回老家。吃完中午饭,刚撂下碗筷,母亲说:“拔点儿花生吧,回去煮着吃,现在吃正香”。
每次临回城,从母亲的菜园里摘各种青菜是一项“大工程”,所以,吃完午饭就得赶紧操持。
韭菜绿油油的,得割吧?黄瓜顶花带刺的,得摘吧?茄子辣椒亮晃晃的,得剪吧?玉米甜糯糯的,得掰吧?哪一项不得费功夫。若再拔点儿油麦菜、小油菜、茼蒿,那更费时间。经常是我和妹妹在菜畦里象小猴子下山一样“造”,割几把韭菜就去摘黄瓜,剪两个茄子又去掰玉米,母亲则从柜子里拿来成捆的新袋子和水晶绳,在晾台上有条不紊、气定神闲地帮我们把各种蔬菜择好、打包好。我们只管往车里装就是了。
母亲的菜园就像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乾坤袋”,一年四季总能源源不断地变出各种蔬菜,就连入了冬也总能收获把北山墙摞满的圆滚滚的大白菜。
其实,城里超市什么蔬菜都有,应季菜、错季菜摆得琳琅满目,让人挑花了眼,买来也很方便。从老家拿回来的菜,一下子吃不完,又怕烂掉,总要费力气找地方存放。冰箱、冰柜的保鲜层一直塞得满满的。可是,回老家时,看着母亲热切的目光和兴冲冲的神情,我总是把“冰箱里已经放满了菜,这次不拿了”这句话硬生生地咽回去。于是,车的后备箱里又塞满了圆的、长的各式各样的葫芦和南瓜。
今年夏天,我把院子外边的这一小块空地栽了几棵黄瓜秧、几棵西红柿秧。怕秧子旱掉,怕菜池荒掉,所以,我每天都要为它们浇水、除草,辛勤管护,眼看着秧子长大、开花、结果,又一天天期盼着果实快点儿成熟。当长得最快的那根黄瓜有一指长、比大拇指稍粗壮时,我在一个清晨把它郑重其事地摘了下来,欢天喜地地拿给儿媳,看她开开心心地吃着,并连声夸赞味道好时,我瞬间读懂了母亲的欢喜。
而今,又到秋风起,葡萄、丝瓜满池飘香。再过些时日,小菜畦里的红菜苔也会欢快地舒展开腰身,小白菜也会偷偷地藏起“心”,我会很郑重地采下来,给孩子们做他们喜欢吃的饭菜。到那时,几十公里外的老家,母亲给我们种得那些比超市里昂贵的蔬菜还要更加“绿色”“有机”的农家菜,也该等着我们去采摘了。
